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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下)

人類女貴族拖着長長的裙擺,伫立在半人高的麥田裏,眺望着心尖尖上的英俊騎士,從遠處的田野上疾馳而來。

看着這樣的畫面,我仿佛也置身于最美好的童話結局裏,不過于大多數童話的不一樣,那位騎士是一名精靈,也是我曾經的副将。大戰結束後,我為他們主了婚。愛神廟前,鮮花點綴着白色的宮殿,數百只白鴿一齊飛向天空,各族賓客共同出席婚禮現場,見證着這段足以載入史冊的跨種族婚姻。

“喂,你是不是很嫉妒他們啊?要論跨種族談戀愛,你絕對是第一人啊。”

“那不是廢話嗎!”老子在火海裏、刀尖上謀劃數年,特麽最後風光的是別人的盛世婚禮。

“嫉妒是魔鬼。”

“屁,我還是魔王呢。”

我回頭看到麗德奧斯一席火紅色的曳地長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現在是我,二丫,”麗德奧斯忽然壓低聲音,“不過,見到你,三妹容易精蟲上腦,說不準一會兒就換做是她搶過身體的主導權。”

“……什麽事?”雖然她的話有槽點,但不可否認她對三丫的形容倒是很貼切。

她自如地坐到我身邊,與我一起看風吹過田野,卷起金色的麥浪。

“萬神使徒,你真的決定了嗎?”

“當然,我早就說過,等我完成了我的使命、給百年前的人神大戰留下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尾後,我就會把我的心髒還給神。怎麽皺着眉頭?舍不得我?我沒看錯吧,當初是你們非要挖走我的心髒,還逼得我一怒成魔诶,現在我願意成就大義了……”

麗德奧斯打斷我:“別扯,你根本不在乎所謂‘大義’。你明明就是想找個借口自殺!”

“平靜一點,夥計,老夥計。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前世活了二十七年,這一世三年多,正好三十,湊個整。”

暴躁的龍又莫名發怒,“你不要再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好吧,也可能是我的語氣不對,讓我換一種方式說吧,”我清了清嗓子極可能誠懇地說,“我盡興了,也盡力了,最後還能看到我和平、寬容的時代,我覺得已經足夠了……不,簡直賺翻了!”

“萬神使徒,別忘了,你擁有造物術,完全可以利用神樹的力量為自己重塑一顆心髒——真正的心髒!”

真正的心髒……我不禁想起那個大雪天裏,我把阿昙的話聽錯了,她說,她想要我的真心。想到這個,我不自覺笑起來,深陷于那時的回憶中。

“萬神使徒,你笑什麽?”見我不答,麗德奧斯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我便倒在麥田上,徒然望着雲。麗德奧斯見我這幅樣子更加惱怒,兩條長腿一跨,坐在了我身上,俯身說,“你不要這樣子!”

我撇過頭,心想,三丫出來了。

“阿昙也不會願意看到你放棄希望的!”麗德奧斯抓住我的前襟,金瞳微微濕潤,“我被砍了腦袋,就剩下一條脖子一個頭,變成了一個醜陋的怪物,整整七年!我的姐妹們了對抗帝國軍,魔力耗盡,最後支撐不住了,在自己的巢xue變為化石……在我們最倒黴的時候,都看不到希望啊,我們以為,一輩子就該那樣了。可是,我們都等到了你啊!我想,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等着你呢?”

我何嘗沒有嘗試過,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找遍了大陸上的禦靈師和秘術師,可阿昙始終沒有醒來。

我讓冰系魔法師每天輪番守在她身邊,用寒冰維系她的身體不朽,可我每天都會握她的手,她的身體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跡象,與屍體沒有任何分別——我騙不了自己。起初我也懷有希望,以為奇跡之神會再次眷顧我,可現實還是逼我一步步陷入無解的絕望。到了炎熱的夏季,就連最頂尖的冰系魔法師都無法維系她的身體了……

一個月前,我親手葬了她。

“走吧,麗德奧斯,去墓園轉轉。”

我們飛到了那裏,那是一座年輕的墓園。死者大多是在戰争中喪命的生靈。白色的墓碑,綠色的草坪,碑上的文字來自各族,無論生前是名将還是無名小卒,死後都是一塊碑,一堆土,再加上插在土堆上的死者生前的愛劍,構成一座簡單的墳墓。

在那裏遇到了沉默和伊麗絲。遇到沉默不奇怪,他作為神王,多半是一個精神象征,平常公務不忙,所以他根據自己潔癖的特性開展了一個副業——打理墓園。他常常用鮮花來裝點這裏,尤其是角落裏那塊精靈語寫成的墓碑前,每天清晨,必然會放着一捧藍色的鳶尾花。

伊麗絲就不是墓園的常客了。我見她跪坐在阿昙的墓前,安靜地打理着幾盆昙花,見到我便恭敬地彎腰低頭行了個禮。

兩個生魂之間交換靈魂并不能一蹴而就,在最開始的三年裏,都需要強大的禦靈師不斷穩固加持。厄瞳死後,沒有禦靈師再敢幫助神賜做這件事,她們之間的靈魂交換很快就宣告結束。伊麗絲因此恢複了青春、在過了一陣子完全不屬于她的人生後,我認識的那個為了權力無所不用其極的女孩好像也死在了過去,她甚至不再重視曾經最在意的資本,美貌——正如她現在一身樸素,紫發褪了色也沒有重新染,露出了斑斑駁駁的黑色。

我還以為……她會重新去找銅鎖,不,新王布蘭特·霍布斯。

伊麗絲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對我說道:“大人是奇怪伊麗絲為什麽沒有去找人皇陛下吧。”

我點頭,“為什麽?”

伊麗絲的目光在我身上駐留許久,随即唇角揚起了一絲微笑,“說起來很奇怪呢,雖然是在決戰那一天才第一次見到大人,但總覺得大人好像很了解伊麗絲。大人感到奇怪是很正常的,說實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我會這麽輕易地放棄曾經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

“這樣也很好。” 我摸了摸鼻子,“我并不了解你。只是阿昙跟我提起過你罷了。”

伊麗絲眸色一暗,“阿昙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可惜我發現得晚了,又對她做了那些事,她一定無法原諒我吧。”

我嘆了一口氣,“不,伊麗絲,阿昙一直都很尊重你的選擇,她說,這個世界對待女人已經太不公平了,若女人還比男人更軟弱、優柔,只會低進塵埃裏。她從未恨過你,更談不上原諒。所以,伊麗絲,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然後走下去吧。這應該也是她的希望。”

伊麗絲站了起來,雙手合攏,在阿昙墓前低聲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麽。“我要回故鄉了,這一走,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我想清楚了,其實取悅別人并不快樂,以後我只想取悅我自己。大人,謝謝你。”

我揮揮手,然後又将注意力轉移到了墓上。我撫摸着插在土堆上的那把劍——那把我曾經住過的劍。

伊麗絲走出了一段,忽然回過頭來對我說:“最強禦靈師厄瞳已死,那阿昙便是第一禦靈師了。大人請這麽多不入流的禦靈師是沒有用的,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救阿昙,那便是她自己。”

伊麗絲走後好一會兒,“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救阿昙,那便是她自己”這句話仍徘徊在我耳邊。

白天變成黑夜,白雲布上星辰,看着前來祭奠的人們換了幾波,送走了麗德奧斯,送走了将昨天的藍色鳶尾換成鮮花的沉默……黑夜好像也不那麽長,一下子又到了黎明。

新送來的棺材還來不及入墓,其中一個棺材板忽然動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沖動促使我第一時間沖到那副棺材前,然後緩緩挪開了大理石板。裏面躺着一個年輕的女人,黑發,清瘦,戴着白色絲質長手套的雙臂安詳地交叉在胸前。

雖然有幾分相像,但終究不是她。我懊惱地垂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究竟在搞什麽?

“對不起。”為我對死者的冒犯道歉。

正當我打算合上棺材板的時候,棺材裏的女人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我後退一步,屏息凝神地看着這詭異的畫面。

“我……”詐屍了!

對于我這種膽肥又有些強迫症的人來說,就算看到詐屍,不把話聽完,也不會甘心。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碧綠的眼睛,璀璨奪目,耀耀生輝,似乎還帶着一絲戲谑。

我立刻将棺材板整個搬起,扔到遠處,将棺材裏的她抱了出來。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你嗎?”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貼着我的胸膛,左胸傳來有力的心跳。“喂,正常人看到詐屍不應該是這個反應啊……”

她的吐息也是熱的!

我迫不及待堵住了她的嘴巴,享受着那無與倫比的甘甜。

“唔……唔……等會兒爻君……”

“阿昙!你果然在厄瞳施展易魂術時保住了自己的靈魂!”我根本不想離開她的雙唇。

阿昙迫不得已捂住了我的嘴,“停!儲存靈力是很費時間的一件事,為了保存我的靈魂,我不得已沉睡了一段時間。醒來的時候,要找一具各方面符合我的要求的新鮮屍體很不容易的……”

“所以說,阿昙最厲害了!”我突然想起來什麽飛快地來到了她的墓邊,拔出了那把最初的劍。我将她放下後,雙手捧起劍,半蹲下來。

“我現在還站不穩……爻君,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在向你求婚。我給你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氣概和幽默,我給你我不營字造句,不和夢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從今以後,我的心髒只為你跳動。”

阿昙愣了愣,随即展顏,“爻君啊,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求婚要找個合适的場景?”

我迷茫地看着她,“很合适啊。花前,月下,天上還附贈一個太陽。”這裏自然不缺花,而且黎明之前,正是日月同輝的時刻。

“啊!”阿昙忽然輕呼,“昙花開了!”

就在剛才,幾十朵昙花陸續開放,清冷又美豔,頓時壓過所有的鮮花。

我抱住阿昙,她也回應了同樣肯定的擁抱。

“阿昙、阿昙……”

“爻君,”她輕輕在我耳邊說,“我覺得昙花是一種很幸運的花。我背後的那朵不應該叫厄運之花,而是應該叫幸運之花。遇到你,我很幸運。”

我更用力地抱住她,我并不急于說心中的千言萬語,因為我知道,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遇到阿昙,我開始感謝我經歷過的全部苦難,還有,命運。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懷着很留戀的心情打出了【完】的字樣。突然覺得能見證原本只是處于幻影中的人物走完他們的人生的一小部分的自己也很幸運~

這個故事是一個非常不成熟的作品,也算是蠢作者在現在這段中二時期的限定。感謝小天使們不嫌棄(诶?其實是嫌棄的?那就悄咪咪把嫌棄藏在心裏吧~)

後續番外定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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