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年歲
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事所惱,張卿眉眼中看起來也多了幾分冷冽,倒是和她們上一世再相遇時的性格,多了幾分相似。
盡管是面若冰霜、冷不近人的樣子,但絲毫不損她通身貴氣,讓人有信服之意。
而那跟在她身後的男人,臉上帶着惶恐的神色,眼中卻閃過一瞬的厭惡。
按理說,憑張卿那昳麗的容貌,很招人戀慕才是,但大概是氣勢太過強盛,反倒顯得容色,沒那麽打眼了。
沐娴看見了那人眼中的厭惡,臉上的溫和表情瞬時陰暗了不少,捏住白瓷勺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沐娴,你在看什麽呢?再不吃,這馄饨就冷......”女兒停滞的動作,讓沐遠斐一愣,然後轉頭朝她望的方向看過去。
咦,那個人不是好心帶她們一程的貴人嗎?
現在這情況,是遇到麻煩了?
不過他們自己都是在為讨生活奔波,又哪裏管得了這些富家豪門的事,只能向神佛祈求貴人的麻煩能早點解決了。
“我們還是快些吃,吃了就去談你說的生意。”被拉扯住衣袖的沐娴,眼中的狠戾還沒有散去,被沐老爹看在眼裏,眉頭皺了一下。
沐娴看到他的表情,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對勁,眨眨眼,又變回那個溫溫軟軟的小姑娘,好像剛才沐老爹看到的都是假象一樣。
“那個是把我們送回家的貴小姐吧,看到她,我就想到幾個月前,妹妹她們遇到的事,真是報官把他們抓了,都是便宜他們了。”沐娴說着,還捏了捏拳頭,像是人要再出現她面前,她就沖過去,給人幾下一樣。
聽沐娴這麽一提,沐遠斐也想起了那件事,臉上的表情跟着難看起來,确實,這一想起來就上頭。
看爹爹臉上的困惑消散,沐娴斂下了目光,沒有再看向張卿那邊。
如今張家局勢不明朗,自己也沒有任何底氣,茫茫然趕上去相認,只會是遞個把柄給人家,還是等和喬二少談成了生意,再想下一步吧。
自己在暗,對方在明,多打探些消息,以後才好有所應對。
心下有了決斷的沐娴,更加專注地吃起了碗裏的馄饨了,只是嘴裏是個什麽滋味兒,她就不清楚了。
至于被她惦記着的張卿,很明顯,還不把這種角色放在眼裏。
看這家夥還要糾纏自己,鳳眸微彎,唇角也維持在一個似勾未勾的狀态。偏身避開了那掌櫃的手,從旁邊的侍衛手上奪過長劍。
寒光乍現,那掌櫃感覺身上一涼,腰帶斷裂,被斜着劃開長口的衣褲,垮了一大半。
白花花的肉,露在街頭衆人的眼裏,引起幾個小媳婦、大閨女的尖叫聲,倒也沒有更多的事。
“羅老三,這件事到此為止。張家仁義,你既然已經選擇了站旁邊看好戲,就請站到最後,被要亂趟渾水。再被我知道,你在背後玩手段,那你這手,我不介意幫你保管一下。”張卿看都不看羅山的狼狽樣,直接劍尖抵在他的手背,一道血痕從被壓過的地方,顯現出來。
感覺到手上的刺痛,羅山震驚地看着張卿,他沒想到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張家四小姐,竟然真的狠絕至此,手段比之二少爺更加直接。
怪不得,有風聲說這位可能會繼承張家。
不過,那些也只是可能罷了,這商場多風雲,一味的橫沖直撞,最後是會受傷的。
就算這四小姐有能耐又如何,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想到自己依附的主,羅山低下頭裝作一副順從的樣子,但嘴邊噙着的冷笑,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到這家夥的窩囊樣兒,張卿眼睛一眯,甩袖離開了。
在經過沐娴她們的馄饨攤的時候,隐約覺得有個人影有些眼熟。
這免不得就轉頭多看了兩眼,恰好,沐娴她們吃完東西,起身結賬。
沐娴一擡頭,就對上張卿的目光。
頓時,一張小巧圓潤的俏臉,飛上了紅霞。
她明明準備等另找時間,再偷偷見這個人的,怎麽現在就撞見了?
沐娴又是苦惱又是欣喜,落在張卿眼裏,就是一副想認不敢認的樣子,可愛地冒泡兒。
很想掐掐沐娴小圓臉的張卿,眉眼一舒,緋唇微啓,笑的周遭顏色都淡了。
看她這樣子,沐娴真想捂住心口,不讓它再砰砰狂跳,好怕自己一張嘴,它就跳出來了。
“我還說來找你,這些日子一直沒有空,沒想到你倒來了城中,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張卿站在沐娴面前,看着這小呆魚,覺得自己要是做什麽的話,她指不定就要被吓跑了。
因為心跳太快而說不出的話的沐娴,就像被剪了舌頭的鳥,有一大堆想說的,卻開不了口。
最後硬是掐了自己的自己的掌心好幾下,才平複下這種悸動。
該死的,難道她真的是被壓抑太久了嗎?
“是啊,居然在這兒又見到你了。上一次謝謝你的幫忙,我......我沒什麽好送給你的,把這個給你吧,我自己做的,希望你不要嫌棄。”沐娴想要拿個毛小兔給這人,但是一低頭,突然想起把東西全賣給喬二少了,頓時苦惱地皺了下眉。最後想起自己最近雕的小玩意兒,又高興了起來。
張卿看着小巴掌上的魚兒,眼前一亮。這紫檀木雕刻的小魚兒,鏈接身子和魚尾的是個圓珠,拿起來的時候,還能看見那魚尾的擺動,甚是巧妙。
“這東西很精巧啊,我很喜歡。”比起那些随處可買的東西,張卿覺得這種自己做的,更加有意義些,更別說這東西如此別致了。
看到張卿收下東西,沐娴抿緊的唇松開,淺色的眼瞳裏,像是有光在流動。長翹的睫羽扇了扇,順着彎下來的弧度,溫順地疊在了一起。
沐娴這乖巧的模樣,讓張卿心頭又癢了癢。
剛剛她看見了,那雙手指頭肉肉的,看起來特別軟乎,上次拉上馬的時候,握過一次,雖然有些薄繭,但還是很好捏的樣子。
想了想,張卿順從自己的心願,直接握上沐娴還沒有收回去的手。
被抓住手的沐娴,臉上的笑一驚,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張卿,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有這麽黏糊的一面。
“城裏的各處,你都走過嗎?要不要我帶你去玩玩,你救過我的命,還送我東西,要是不做些什麽,我怎麽好意思。”張卿沖沐娴眨眨眼,好像她要是不答應,就會變得很沮喪的樣子。
沐娴感覺都能看見這人背後搖晃的尾巴了,這個像狗狗一樣會耍賴、撒嬌的,真的是四小姐嗎?
本來就無法拒絕張卿的沐娴,咬了咬唇,只能點頭答應了,她想帶自己去哪兒,那自己就跟着去哪兒。
“沐娴?生意怎麽辦?”看到女兒就要被人帶走了,沐遠斐有些慌,其實更想問的是,爹爹怎麽辦?
沐娴看了眼自家爹爹,又看了眼張卿,最後一狠心,“爹爹,我和那人已經約好了時間,等會兒自己去就是了。你現在就先回家吧,把銀子拿給娘,讓她別太着急了。”
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是被丢下的那個,沐老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女兒,你一個人在這兒,爹爹不放心。你如果想去玩兒,就去玩會兒吧,爹爹在這裏等你。等把事情都處理完,我們倆一起回去,路上免得出什麽事。”
沐老爹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如果不是知道張卿是女子,他就以為女兒要被哪只大尾巴狼叼走了。
張卿聽到沐遠斐的擔心,朝他淡淡一笑,知禮而又大方,“可以呀,我給沐大叔尋個地方,你先去那兒歇歇神,等到了時辰,我再把魚歌安全送回來。”
其實,張卿更想說,大叔你先回去,等帶小恩人玩夠了,她再把人送回家。不過,她沒敢開口,這話說出來,太有拐帶之意了。
對于張卿的提議,沐遠斐勉強接受了。只是對方說要帶他去個地方,他就有些心慌了,他是絕對不會幹對不起孩子她娘的事。要是去的地方太亂眼,他被勾在裏面,跑不出來怎麽辦?“我就随處找個樹蔭下,坐着等就是了,不用特意安排地方,太浪費錢了。”
“這說的什麽話,魚歌救過我的命,我還不是那麽不知事的人,只是帶你去茶樓,聽聽評劇,吃些小點,花不了幾個錢的。”看着沐遠斐憨厚老實的樣兒,張卿臉上的笑又真了幾分。
也是,就這樣知遠近、不攜恩相報的人家,才能養出這麽純粹的小魚兒。
見張卿執意要這麽做,不是很會動嘴皮子的沐遠斐,最後只好接受了。
等到連侍從都被打發走,旁邊沒了人,先還松開手的張卿,又重新握住了沐娴的手。
手上一緊,看着笑靥如花的張卿,沐娴真是一腦子的迷糊。
總覺得發展快的有點兒讓她覺得不真實,這個張卿現在到底是怎麽想的?
朋友?恩人?還是喜歡的對象?
沐娴根本不知道該把才第三次見面的她們,定在什麽關系上。
“你想帶我去哪兒?”從來沒有追過人的沐娴,最後只能選擇順其自然了。
張卿低頭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小姑娘,這過了些日子看,身上也多了些豐腴,瞧着比自己當初估計的年紀要大些,“我帶你去雲裳閣看看,對,我們先去那兒看看。”
雲裳閣,沐娴自然知道這地方是幹什麽的,聽名字就與衣裳有關,而且裏面的東西還不便宜。
但是一心想要裝扮自家小魚兒的張卿,怎麽會去想錢的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們張家還沒垮呢!
這自家的店鋪,想怎麽送人衣服,那就怎麽送。
“四小姐,你來店裏是準備查賬嗎?”看到張卿來,這店裏的夥計連忙去內廳裏叫掌櫃的。
這位在西城街鬧的事,他們都聽說了,這可是位眼裏不含渣的主。
“不要那麽緊張,你們家的賬剛查過,這事兒過幾日再說。今天,我是來選幾件衣裳的。”張卿朝他們擺擺手,自己拉這沐娴去看店裏的布料和成衣了。
哪些質量好,哪些做工好,張卿可是一清二楚,走着就去裏鋪,平日給貴婦人、小姐選料的地方了。
“魚歌,你來看看,這裏面有你喜歡的嗎?”張卿一眼掃過去,感覺都沒有特別亮眼的,眉毛挑了挑,不是很滿意。
如果沐娴是普通的小漁女,看見這些精細的緞子,自然是看花了眼,都覺得這好那也好。可在張家待的那些年,就算不招人待見,但是靠着她一身本事,這衣食住行上,還是沒有人敢給她下絆子的。
用過千金一匹的好緞子,再看這些,也不覺得有多想要了。
“這都是好東西,随你選吧,你眼光好,選的肯定合适。”沐娴覺得與其看那些布料,還不如看張卿,這眼角一顆淚痣,鳳眸如月時,極為惑人。
只是沒有多少人,會去關注她的好樣貌罷了。畢竟看她先前那樣兒,誰還敢去細瞧。
被這樣直直看着臉的張卿,極為享受這種感覺,就像往嘴裏灌了一大勺蜜糖一樣。
她就喜歡看這丫頭望着自己的樣子,眼睛亮亮的,看的她覺得自個兒那顆心都不知道落在哪兒了。
以她這個年紀,早就有人說親了,只不過這些年事趕事,自己根本就沒那種想法,也沒遇到個喜歡的,所以就被耽擱了下來。
她一直在尋找着府裏丫鬟談論的愛情,那些閑書,她也看過幾本,這一對比心情,覺得周圍還真沒幾個能被她看上眼了。
現在,唯一的哥哥又抱恙,她身上的擔子更重了,根本就沒奢求過能再遇到那種感情。
可現在,張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對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好感,多的都有些不像自己。
打從上一次見了面之後,她總是想起當年的戲言,也想起貼在自己嘴巴上的軟軟觸感。
就連在夢裏,她都好像見到了長大的小姑娘,望着她,眸色如水的樣子。
正因為這樣,張卿才會拖這麽久,都沒有去找沐娴。忙是一方面,這心裏的奇怪意動又是一方面。
她以為只要隔久一點,自己就會放下這種想法,可是沒想到,剛才在街上看了那麽一眼,她就不受控地靠過來了。
張卿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上這個小姑娘了。
只有在沐娴身邊,她才能安寧下來。
或許是當年救過自己原因,也或許是沐娴的模樣,太過乖巧的原因,張卿覺得這個人永遠不會傷害她。
不管利益還是別的什麽,都不會讓沐娴變成那種勾心鬥角的人。
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一個問題是,這姑娘好像有點兒小了,能懂什麽是喜歡嗎?
只以為沐娴是個十二、三歲小姑娘的張卿,覺得自己現在只能當小姐姐,什麽感情都不能表現出來,連試探都不能。
當剛才的一個念頭又一閃而過,讓她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魚歌,你今年多大了?”
沐娴不知道這話題為什麽突然轉到這兒,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我虛歲十六了。”嗯,等明年就是可以成親的年紀了。
後面一句話,沐娴沒好意思說出口,她挺想快點到張卿上門提親的時候,而且希望這次能嫁的是她本人,而不是要換個名頭才能在一起。
但現在她們這相處的狀況,讓沐娴心裏沒有個底,她有些怕那件事出岔子了。
萬一變成小姐妹,那她......她也只能接受了。
只希望以後張卿能開心的沐娴,根本沒想過強逼對方喜歡自己這件事,她的感情向來內斂,都忍二十幾年,再忍幾十年也沒什麽。
不就是心痛麽,只要這個人能好好活着,她都無所謂了。
而張卿聽到沐娴說虛歲已經十六,這心頭先是一喜,然後又皺緊了眉頭。
那她的小姑娘,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小啊?是因為沒有吃好嗎?
她是不是該多給點兒吃的,把小魚兒養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