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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生與死

林缈在學校外租了一間安靜的小公寓, 已經住了好幾年了, 但對門的房間一直空着沒有住人,直到有一天她出門丢垃圾, 沉寂了幾年的鄰居卻突然傳來了聲響,正疑惑着,鐵門被打開, 一個熟悉的大男生悄聲推門出來。

夏宗澤見到林缈,也是一愣, 而後忽的有些局促起來, 掩飾似的從門後閃出, 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按在門把手上,低低地叫了聲:“林老師。”

林缈詫異,朝他身後半掩着的屋子看了一眼,問道:“你住這兒?什麽時候搬過來的?”

夏宗澤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難得心虛一回, 調開視線支吾着說:“就……昨天租的, 準備出去買點日常用的東西。”

林缈提着黑色的垃圾袋, 欲言又止:“你……”

“我不是……要跟蹤你, 也沒有別的惡意。”夏宗澤擡起眼來,有些緊張地為自己辯解,“我只是不想住寝室了,恰巧看到這裏的房子出租,覺得很不錯……”

大概覺得這謊言太過淺顯拙劣,他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索性閉了嘴。

之前林缈住了一個星期的院,又不敢讓在老家獨居的母親知道擔憂,就一直瞞了下來,多虧夏宗澤鞍前馬後不遺餘力地照顧她,一日三餐都是頂着寒風騎了半個小時的自行車趕去街上老字號店鋪裏買的。有許多次,林缈躺在病床上看書,高挑冷峻的大男生就滿頭熱汗地推門進來,氣都沒喘勻,解開羽絨服從懷裏摸出一個保溫盒輕輕遞過來,對她說:“林老師,吃飯了。”

一周過去了,林缈被各種藥膳湯水養得越發水靈,夏宗澤卻反倒瘦了一圈,站在那兒像是一把鋒利的劍。

如果一個年輕的鬥士披荊斬棘而來,卻心甘情願放下手中的刀劍匍匐在你的腳下,用一種近乎乞求的語氣虔誠地說:“請你馴服我吧。”

誰又能真正做到不為之動容?

林缈感覺到自己一直堅守的某些東西在漸漸消融。她嘆了聲,微笑着說:“搬家是個麻煩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不,不用!林老師!”夏宗澤有些慌亂地擋在她面前,難為情地說,“屋裏沒有整理,很亂。”

他怕那些堆積如山的雜物和滿地的塵土,會玷污了林缈那雙嬌貴白皙的腳。

林缈沒再堅持進門,只點了點頭說:“要買生活用品是嗎?這附近有家超市的東西物美價廉,我帶你去。”

沉默的男生跟在她身後,看到林缈用紅色的圍巾纏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半張秀麗的臉和精致的眉眼,像個剛剛進入大學校園的小姑娘。話說回來,林缈讀書時連跳兩級,所以現在雖然碩士畢業了,卻并不比夏宗澤大多少。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林缈覺察到了他癡呆一般的視線,眯着眼将一袋紅蘋果放入他的購物籃中,問:“看什麽呢,宗澤同學?”

“沒什麽,林缈老師。”夏宗澤剛毅的嘴角輕輕彎起,第一次品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你搬出來住,生活費用要大很多,能支撐得住嗎?”夏宗澤的家庭情況,林缈是知情的,不由為他的獨居生活而擔憂。

“我……有錢。”他那個不負責任的爹雖然風流成性,但絕不在金錢方便苛待他,當然給錢的多少和時間都是不定數的,偶爾想起他這個私生子了會一次性給很大一筆數目,有時流連于花叢中忘了這茬,就會連着幾個月都不見一分錢。

花瓶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生病死了,親爹又不靠譜,夏宗澤成年後養成了存錢和投資的習慣,以便于那天老爹徹底不管他了,也能夠支撐他生活……他從不向親爹乞讨,那會讓他覺得自己低賤肮髒。

林缈看着他皺起的眉頭和垂下的眼睫,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沉默着将一袋面粉和黃油放入籃子中。

夏宗澤這才發現自己的購物籃裏裝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什麽香草莢啦,黃油啦,奶油啦,蘋果和香蕉啦……沉甸甸的,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林老師,這些都是要我買的嗎?”他撥弄着籃子裏的東西,悶悶地說,“這些水果黃油之類的,我用不着。”

“用得着的。”林缈笑着說,“回去之後我做點小餅幹和甜品給你,你去送給單元裏的鄰居們,以後大家互相有個照應。”

聞言,孤僻冷峻的大男生皺起了眉頭,偏過頭不說話,明顯不太情願參與這種無聊的社交活動。

“你初來乍到,于情于理都是要去拜訪鄰居的呀。”林缈彎着眼睛說,“要懂規矩,宗澤同學。”

站在一旁旁觀的夏語冰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還記得去年剛回靈溪村時,夏宗澤也是拎着大包大包的特産站在烈日下,似是無奈地對她說:“初來乍到,帶你去拜訪鄰居。要講規矩,小語。”

愛一個人最深的表現,就是将自己活成了她的樣子。

紛雜的畫面漸漸淡去,黑暗襲來,夏語冰從睡夢中醒來,睜開濕紅的眼睛,正巧對上林見深擔憂的視線。

他倚在床頭似是松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她微微濕潤的眼角,輕聲說:“新年快樂,小語。”

正月初一,天已大亮,新的一年在晨曦中悄然來臨。

“新年快樂,林見深。”夏語冰有些失神,條件反射地攀上林見深的肩膀,将自己的頭依靠在他的胸膛,像是尋找安慰似的蹭了蹭,啞聲說,“還是沒有見到媽媽的轉世,林見深,你老實告訴我,身為半妖的媽媽是不是沒有來世?”

林見深張了張嘴,複又閉上。

僅是一瞬的遲疑,依然被夏語冰察覺。她直起身子,捏着林見深的臉頰說:“你給我說實話。”

林見深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作亂的手拉下來攥在掌心,片刻才緩緩說道:“妖怪沒有三魂七魄,所以妖怪沒有來世,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入輪回。”

夏語冰呼吸一窒。

“但是,你的媽媽有一半人類的血統,按道理說是可以輪回轉世的,引魂種不會找不到她的轉世和游魂。”

“可是我已經連着找了兩晚,見到的只有媽媽的回憶。”

“或許……”林見深更加用力地握住夏語冰的手指,深吸一口氣,才竭力用平穩的語調輕聲說,“或許你媽媽出了什麽意外,魂魄已經……”

‘灰飛煙滅’四個字太過于沉重,他望着夏語冰呆愣的眼神,怎麽也不忍心說出口,只摟着她安慰道:“我們再想想辦法。”

夏語冰搖了搖頭,扭頭望向床頭的引魂種,它已經開枝散葉,綠得發亮,呈現出生命力最旺盛的姿态。如果第三天還沒有找到林缈的轉世,這顆種子就該枯萎了。

她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床,默默地去了浴室。

夏家已經沒有什麽親戚來往了。以前夏語冰還非常疑惑,為什麽別的小朋友都有爺爺奶奶,而她卻從未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直到看了林缈的記憶,見到了夏宗澤曾深埋心底的陰暗與疼痛,她才恍然大悟。

如果爸爸沒有愛上媽媽,他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不敢想象。

浴室裏蒸汽四溢,熱水嘩嘩地從頭頂澆下,沖散了她滿腹心事。直到浴室的門被叩響,林見深的輪廓投在毛玻璃的門外,形成一個高大的模糊的影子,難掩擔憂地問:“小語,你沒事吧?洗了那麽久,別着涼了。”

“沒事。”夏語冰回神,拿起浴巾擦幹身子,換上幹爽的衣物,然後拉開門撲入林見深的懷裏,悶聲說,“林見深,你抱抱我吧。”

帶着濃重的鼻音,顯然是想哭了。

林見深沒說話,只是給了她一個沉默且安心的擁抱。

“大過年的,我也不想弄得這麽喪氣。”夏語冰的皮膚泛着濕氣,像是帶露的花朵,氤氲着沐浴露淡淡的芬芳。她說,“可我實在是太心疼了,媽媽那麽好,她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今晚再試試,實在不行我再回靈溪村想辦法。”林見深輕撫她的腰肢,沉聲說,“我認識許多妖怪,他們見多識廣,總會幫上忙的。”

夏語冰心裏好受不少,點點頭,在他胸膛上蹭去淚漬,才仰起白嫩的臉問:“我眼睛紅不紅?”

林見深捧起她的臉認真端詳了一會兒,說:“還好。”

夏語冰這才放心了,調整心情道:“走吧,下樓去,待會兒還要出去吃飯呢。”

春節各大酒店人氣爆滿,夏宗澤讓助理找了點關系才訂到一家裝潢雅致的家庭式私廚。一家三口吃完飯,順便去西湖周邊看了夜景,逛了生鮮超市,等開車回家時已是深夜。

床頭的引魂種的葉片有點兒蜷曲萎縮了,綠意也淡了不少,像是營養不良。夏語冰坐在床頭出神,等到葉子落下,樹枝枯萎,她就再也見不到媽媽,無論生死,與她永遠錯失交臂。

正發着呆,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着,卧房的門被林見深猛地推開。他站在門口,喘息着,眼裏卻有亮光,望着獨自坐在床沿的夏語冰道:“我突然想起還有一種可能。”

夏語冰愣愣地回望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林見深悄聲掩上房門,背脊靠着門板說道:“引魂種只能召喚來死去之人的魂魄或輪回,卻不能召喚還活着的人。我們一直陷入了一個誤區,就是認定你的媽媽已經去世了,但假設你的媽媽沒有死,也沒有魂飛魄散,她還以另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姿态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引魂種搜尋不到她。”

聽到這,夏語冰緩緩站起身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你……說什麽?”

“有一半的可能,你的媽媽已魂飛魄散;還有另一半可能,因為她妖怪體質的原因,又或者是在你外公的幫助下……她沒死,她還活着。”林見深大步向前,拉住夏語冰的手說,“我們再試一次,小語。”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文泉、29453280、吃不胖的胖薇三位小可愛投喂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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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周末,可以加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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