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火海

驟雨初歇, 火勢已經得到控制, 只有少數幾塊林子還冒着星星煙火。

被雨水一澆,滔天大火都變成了滾滾濃煙, 在密林深處,焦黑的樹枝如枯骨倒地,時不時傳來哔哔啵啵火星爆裂的聲音, 烤得人的皮膚都要裂開。

“咳咳!”到處都是濃煙和零星的火焰,幾乎寸步難行。劇烈嘶啞的咳嗽聲接連響起, 接着, 一個年輕人扶着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濃煙中沖出來, 摔倒在火星四濺的焦土上,随即被燙得嗷嗚慘叫。

正是王威和王利民父子。

“爸!爸!你醒醒!”王威脫下自己的外衣捂在王利民那被煙塵熏黑的口鼻處,不住地用手拍着他的臉頰,嗓子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爸, 你別吓我!”

因為用力太猛, 他吸入了濃煙, 咳得更加撕心裂肺。

王利民掀開眼皮,悠悠轉醒, 半睜着眼虛弱地看了王威一眼,随即顫抖着擡起手, 在他布滿黑灰的臉上輕輕一刮, 怒道,“不是讓你出去……避避風頭嗎?捅出這麽大簍子, 你竟然……還敢回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爸,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怪我?燒荒山再申請綠化款的把戲不是你教給我的嗎?我替你辦事,反倒要被你責備?誰能想到今年風向突然變了啊,我才不信是什麽報應!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靈溪村的刁民早對咱家有意見,還傻乎乎地來指揮滅火,不是自尋死路嗎!”

王威做人混球,說話也嘴欠,王利民氣得直抖嘴:“我如果不……這麽做,他們非得鬧事……将你抓起來判刑!”

王威不耐地打斷他:“好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你是我親老子,我對外人再狠心混蛋,也不能對自家老子不孝……媽的!外面那群見死不救的家夥,遲早得弄死他們!”他猛按了幾下手機,沒信號,只好蹲下身,沒好氣地罵罵咧咧,“上來,我背你出去。”

“出去……出的去嗎?”王利民趴在王威背上,幹咳兩聲,喘氣如破風箱,啞聲說,“我一進來就迷了方向。”

王威擡頭四處看了一眼,“我也不清楚,操,跟鬼打牆似的,煙霧又大,眼睛都睜不開,皮膚都快幹裂了……”說着,他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忽的停了嘴。

“怎……麽了?”王利民艱難問。

“爸,你看!”王威将王利民扶到一旁沒有被燒焦的空地,指着濃煙的某處問道,“那是什麽東西的影子?”

王利民擡眼,被煙熏得發紅的眼睛眯着,視線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擡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再定睛一看,透過燃燒的枯草和滾滾的煙霧,的确可以看見十米開外的地方站着一只獸類的影子……

看輪廓,像是一只身影健碩巨大的狗……不,不是狗,那影子的尾巴下垂,肩背足有半人多高,明顯是頭狼!

那狼的影子一動不動地在煙塵後站着,透過滿目瘡痍焦土注視着兩個罪行累累的人類,像是一個幽靈。

王利民驚恐地推搡着兒子,用嘶啞破音的嗓子大喊:“快跑!林子裏有野狼!”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那巨大的蒼狼騰身跨過火海撲來,将驚懼萬分的王家父子狠狠拍在爪下。王家父子在地上翻滾幾圈,摔進火星未滅的灌木叢中,頓時被燙得慘叫數聲!

“快起來,走!”王威到底年輕,飛快地爬起身,一把拽住王利民肥碩的身體就跑。

正此時,一陣詭異的大風平地而起,被雨淋過奄奄一息的火苗就像是被召喚般瞬間蘇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蔓延形成一個火圈,将作惡多端的王家父子包圍在火圈中,再無路可逃。

那有着墨藍色眼睛、通體灰褐色皮毛的大狼王踱着步子而來,前爪低伏,擺出攻擊的姿勢,朝王家父子猛然撲去!

寒光一閃,大狼的臉頰被利器劃傷,深處細微的血漬來,而王威不知何時拿了一把軍用小刀防身,正膽顫心驚地盯着大狼。

這下,狼王徹底被激怒了,龇出森森白牙,一爪子将王威的小刀拍落,随即矯健的身軀一扭,反撲向他的咽喉!

熊熊火光中,狼爪按在王威的胸膛,幾乎要将他的胸膛踩碎,尖銳的狼牙離他的頸動脈只有毫厘之差,仿佛随意一動就能刺破他的血管,喝血啖肉。王威徹底慫了,滿腦門都是冷汗,渾身僵冷地躺在地上,竭力側過脖子,免得被盛怒的蒼狼一口咬斷頸項。

王利民更是吓得昏厥了過去。

然而,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愚蠢的人類,為了一己私利讓千年靈脈毀于一旦,林中生靈全部葬身火海!”那蒼狼龇着牙,喉嚨嗚咽,竟是口吐人言,“讓你死在自己所放的這把火中,為所造下的殺孽陪葬,不虧!”

“你是誰!誰搞的鬼把戲!”驚懼之下,王威崩潰地大喊,“別裝神弄鬼的,出來!”

他竟是愚蠢的以為狼皮之下是別人假扮!

“不敬畏自然的人,當被自然所毀滅。別叫了,這是你應得的報應,九泉之下,要好好給死于大火之中的妖靈精怪賠罪。”說着,蒼狼張開血盆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狠狠朝王威的脖子處咬去!

王威大叫一聲,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然而想象中的劇痛并沒有到來。

那蒼狼似乎有所顧忌,尖尖的耳朵豎起,墨藍色的瞳仁鎖定濃煙深處。不多時,那陣詭異的大風再起卷起,吹的人幾乎睜不開眼睛,有大翅膀扇動的風聲響起,如同神秘的野獸在哀嚎。

一個比蒼狼更為巨大的影子降臨在煙霧火海之中,有角有翼,身形盤旋修長,吞雲吐霧,看不出是個什麽怪物,光是一個影子就令人心生恐懼。

“怪、怪物!”王威的嚣張跋扈已然不見,渾身抖如篩糠,像是一只被按在貓爪下的陰溝老鼠。

“為什麽不讓我殺他?”蒼狼眸色冰寒,熟稔地來了句國罵,說話的強調比人類更像人類。

巨大的妖怪回答:“他是該死,我比你更想要咬斷他的喉管,撕碎他的血肉,但是,我不能這麽做。”

“為什麽!你怕了?你忘了他都做了些什麽!”

“就這麽讓他死了,充其量只是洩私憤,未免太過便宜他。”修長巨大的妖怪在煙霧後動了動身子,清冷的嗓音十分熟悉,“我要讓他的累累罪行公之于衆,讓他死在人類自己締造的法律裏。不過,在此之前,你只需要留他一條狗命,至于其他的……”

巨大的妖怪頓了頓,燈籠大的眼睛緊緊地鎖住吓得尿了褲子的王威。

“我懂了。”蒼狼低吼一聲,淌着涎水的獠牙逼近不斷後退的王威。

“啊啊啊啊——”嘶啞的慘叫回蕩在深山的濃煙上空。

……

“聽,好像有聲音!”

“發生什麽了?”

“是王威的聲音吧?能叫出聲,說明還活着。”

“還是想想怎麽救人吧,別到時候真出人命了。”

林外的馬路上,一群人用濕毛巾捂着口鼻,吵吵嚷嚷。有人立刻反駁道:“煙塵這麽大,怎麽進去救人啊!”

“唉,火災中喪命的人十有八九都不是燒死的,而是被濃煙嗆死的。”二叔将濕毛巾紮在口鼻上,長嘆一聲說,“不是我說喪氣話,這人吶還是得行得正坐得直,多積些陰德啊,否則要遭報應的。”

“林紅軍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王科長在位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不救人淨在這裏造謠離間,我看你才該積口德!”說這話的是一個矮胖的男子,正是鎮長王利民的秘書兼狐朋狗友,也是同王利民一同進山‘救火’逃出來的人之一。說是狐朋狗友,他倒也有幾分仗義,此時滿面塵土,原本一絲不茍的三七分油頭也被大火燒得蜷曲爆炸起來,狼狽又可笑。

“王鎮長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了?”另一個村民憤憤地說,“現在濃煙這麽大,我們都是些種地的農民,沒有專業的防護設備,誰知道進去還有沒有命出來?我看,你們還是趕緊請市裏支援吧!非得封鎖消息硬撐着幹什麽?”

大夥紛紛表示在理。

議論來議論去也沒有訂下最終的救人方案,正此時,巨大的陰影掠過,一陣妖風席卷而來,将衆人吹迷了眼睛。再睜開眼時,只聽見兩聲撲通撲通的沉重聲響,傷痕累累的王威父子像是被什麽東西丢出來似的,重重地摔在了那一堆準備好的濕棉被上。

“快看!這不是王公子和王鎮長嗎!”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率先反應過來,大呼一聲。

過了一秒,衆人才像是被驚醒似的一擁而上:“真是他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老天爺!傷得好重!”

“怎麽回事?除了燒傷之外,兩個人的手腳都像是被野獸啃咬似的,嘶……我看着都疼。”

“還活着!愣着幹什麽,快叫救護車!”

衆人手忙腳亂,誰也沒注意到天空中陰雲迅速集結,大雨像是有靈性似的再次降臨大地,将山中最後一點火星撲滅。

“哎喲,又下雨啦!天老爺顯靈!”

“還說不是王家造孽呢?他們一進山就被火海包圍,停了雨;一出山,雨就繼續下着,天老爺明擺着是要他們償罪嘛!”

見民心不複,矮胖的秘書灰溜溜鑽出人群,正準備開溜,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起。@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緊張地按掉,誰知鈴聲锲而不舍,只好憤憤地接起:“喂!哪位?”

“你好,請問是段松同志嗎?我是XX臺新聞快車欄目的記者,是這樣的,關于翡翠鎮監管不力、縱火燒山導致的靈溪古樹損失慘重的事,想調查采訪一下你,請問有時間嗎?”

“……”段秘書抹了把腦門的冷汗,結結巴巴地反駁,“沒有這回事,你打錯了!”

挂斷電話,另一個號碼又接踵而至。

“您好,是翡翠鎮辦公室段秘書嗎?就網上瘋傳的靈溪古村被毀一事,請問您能否給出合理的解釋,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您好,現在火災是否得控?初步估計損失多少?”

“您好,我想采訪一下您……”

段秘書挂電話都來不及,一怒之下将手機狠狠砸碎,踢下山溝。原本以為世界就此清淨,誰知高個眼睛男一路快跑過來,着急道:“快走,上級來人調查了!”

段秘書渾身一僵,汗出如漿,“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眼鏡男壓低聲音說,“事情都這樣了,只能實話實說,現在國家打擊貪官污吏這麽嚴,王家這棵大樹靠不住了。”

大雨仍在繼續,鋪天蓋地而來。密集的雨簾中,誰也沒注意到一條黑色的身影飛速劃過天空,飛向靈溪村某處。

“小語,怎麽又發燒了?”林缈摸了摸夏語冰滾燙的額頭,秀氣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歉疚地說,“都怪我不好,偏偏将這麻煩的體質遺傳給了你。”

“我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夏語冰飛快敲擊着平板編輯微博,再第一時間轉發了蔣叔叔關于靈溪村大火的報道,并配上一段視頻資料,證實大火确有其事,一時間引起了粉絲的廣泛關注,不到半天時間,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靈溪古林因燒山被毀的報道。

她沒忍住咳了幾聲,林缈伸手将她的平板拿走,“有你爸爸和兩位叔叔在,還怕處理不好這件事嗎?快去樓上休息,待會見深回來了看見你病成這個樣子,又該着急心疼了。”

話音剛落,只聽見二樓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撞開中式老別墅二樓的玻璃窗闖了進來!

那是林見深房間傳來的動靜!

夏語冰心中一緊,又驚又喜,不顧頭疼發熱的身體快步跑上樓,推開門喚道:“林見深!”

果然,屋內站着一個渾身濕淋淋、赤-裸着身子的年輕男子,正慢慢收攏滴着水的黑色羽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