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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樓到學校的時間果真充足。他先去教務室,幫明誠請假,然後整理了講義,往班級走去。

他的課堂,向來座無虛席。今天也是如此。

坐在前排最左側的,是兩個清秀的女孩子。一個無聊地在一張紙上畫素描,一個不時地向門口張望。

坐在最邊上的,當然是櫻木靈子,她早已暗暗抄下了明樓的課表,每堂課必到。而且都是早早來坐這個位置,只為能離明誠近一點兒。

坐在她旁邊的女孩子叫南田惠子,她是靈子的好朋友,和靈子一同來法留學,住在同一棟公寓裏。

明樓一個人走進來。靈子向後張望了一下,不見明誠,不由有些疑惑和失望。

明樓走上講臺,已經有同學問起,為什麽不見明誠助教。

明誠在同學們中的口碑非常好。甚至學校也有意要聘請明誠當講師,但是明誠以自己學識淺,還需要跟随明樓歷練學習為由推拒了。

明樓解釋道:“明誠助教有一些私人的事務,近期暫時不會來學校了。”

明樓開始講課。他英語流利,時而摻雜幾句拉丁語,枯燥的經濟學課程,講解得十分有趣易懂,風生水起。

同學們都很專注聽講,除了靈子和南田惠子。

明樓的課上,常有課題讨論和作業講解。以往他都是交給明誠來做。今天明誠不在,明樓只好親力親為。

下課的鈴聲響起,仍有一些學生圍在明樓周圍,明樓耐心地解答同學們提出的問題,根本出不去門。以前這些事情也都是明誠做的。

靈子也在門口張望,南田惠子幾次拽她想要離開,靈子就是不肯。

明樓終于出了教室的門,在通向教學樓的林蔭路上,靈子迎上來,鞠躬道:“明樓先生,您好。我是櫻木靈子。”她說的是英語。

明樓點點頭,看着靈子。

靈子的臉色有些紅了,她局促地道:“我認識明誠君……他,沒有什麽事情吧?”

明樓微微一笑,也用英語道:“他很好。只是因為和人打架,被我教訓了一頓,還要關他幾天。”

靈子有些埋怨地看了明樓一眼,依舊用英語道:“您誤會明誠君了。他不是故意要和人打架的,都是我不好。您不要再怪他了。”

靈子說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樓淡淡地道:“故意或是不故意都不重要,關鍵是結果。”明樓說到這裏,忽然話鋒一轉:“靈子同學是日本人吧?”

櫻木靈子低了頭,用法語道:“是的。我很抱歉。我們的國家對你們的國家發動了戰争,請您相信,這決不是我所希望的。”

明樓也用法語道:“沒有人喜歡戰争,但是戰争來了,我們也絕不會退縮。靈子姑娘不用為此道歉,你只是一個學生……如果你只是一個學生的話。”

櫻木靈子擡頭看着明樓:“并不是所有日本人都喜歡侵略,都喜歡戰争。我雖然只想當一個學生,但是我是日本人的身份無法改變。您會因此反對我和明誠君的交往嗎?”

明樓示意櫻木靈子跟着自己,緩緩往前走,然後才用法語說道:“我是明誠的大哥,我很關心明誠。但是明誠他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情,也需要他自己的判斷。你是不是日本人,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

櫻木靈子驚訝地看着明樓。明樓已經轉身去了。

一直在不遠處跟随的南田惠子走過來,用日語問道:“你們說什麽?”

靈子搖搖頭:“沒有什麽。明誠君怕是被我連累了呢。”

外面陽光晴好,不知有怎樣別致的風景,屋子裏的人只能憑空猜想。

明臺的卷子做了3張,明誠仔細打掃了樓上樓下,猶如水洗。

“我要喝茶。”明臺從房間走出來,對剛坐下來看報紙的明誠道。

“我去煮茶。你可以彈會兒琴,放松放松。”明誠起身道。

“我不想彈琴,我就想看看雜志。”明臺伸手道:“你昨晚從我這兒拿走的雜志呢?”

“只能看一會兒。”明誠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架,吩咐明臺。

明臺高興地跑到書架旁,去拿自己的雜志,明誠進廚房去了。

“叮鈴鈴”電話響了。明臺歪在沙發裏看雜志,裝沒聽見。

電話響個不停。

“阿誠哥,電話響了。”明臺沖着廚房喊。

明誠快步走過來,明臺道:“你不要罵我懶,連電話也不願意接。反正電話從來都不是找我的,就算我接了,也還是要你來聽。”

明誠懶得理明臺,伸手接起電話:“你好,哪位。”

“是明誠君嗎?”電話裏,溫柔而又膽怯的女聲傳了過來。

“是我,靈子姑娘,有什麽事情嗎?”明誠改用英語問道。

明臺本是懶洋洋地在看雜志的,“靈子姑娘”的名字,立刻讓他眼睛一亮,忙豎起耳朵偷聽。

明誠擡頭看了明臺一眼,示意他回房去,明臺裝沒看懂,賴在沙發上不走。

“我很好……沒關系。真得不需要擔心。好,再見。”明誠簡短地回答了幾句,就挂斷了電話。

“靈子姑娘,是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明臺試探地問道。

明誠沒理明臺,轉身回廚房去了。

這一邊,雖然電話挂斷了,但是櫻木靈子,依舊握着話筒,有些悵然若失。

“靈子,你不要再和那個中國人糾纏在一起了,那會令你的家族蒙羞。”南田惠子搶過靈子的話筒,重重地放回去。

靈子瞪了惠子一眼:“我的家族已經令我蒙羞了。”然後,嘟着嘴回自己房間去了。

南田惠子哼了一聲,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哐”地一聲關上了門。

明樓回來時,買了面包和罐頭。明臺很高興,嚷着讓明誠開罐頭給他吃。

“上午在家都聽話嗎?”明樓問。

“我可是非常聽話的。”明臺答,說這話時,卻用餘光去看明誠,然後貼近大哥耳邊道:“阿誠哥就不那麽乖了,一直在打電話。”

明誠正往餐桌上端湯,聽見明臺正告自己的黑狀,威脅明臺道:“你做的三張卷子,只有2張及格,下午再重新做。”

“阿誠哥公報私仇。”明臺立刻嚷起來。

明樓點着明臺的腦袋道:“你學習就不能用點心,若是考試不及格,大姐也不會饒了你。”

明臺揉着腦袋離開大哥的身邊,去自己的位置上做好,嘟囔道:“我的命怎麽這麽不好,除了學習就是學習,你和阿誠哥卻可以為所欲為的。”

明誠給大哥盛了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明樓拿起筷子,給明臺夾了一塊肉,然後才說道:“沒有人可以為所欲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本分,都要恪守自己的規矩。”

“不聽,不聽。吃飯也不讓人消停。”明臺用一只手堵住耳朵。

明樓笑一笑,也開始用餐。

“阿誠哥怎麽不幫我盛湯?”明臺又開始挑剔。

明誠拿起空碗,準備替明臺盛湯。

“不喝了,不喝了,天天都喝一樣的湯,真是煩死了。”明臺還是不滿。

明誠放下碗,看了明樓一眼,明樓眼裏也含了笑意。知道明臺是故意耍脾氣,想來還是因為昨天被打的事情委屈呢。

“過幾天,大姐可能要來巴黎。”明樓忽然宣布了這個好消息。

“真的?大姐要來嗎?”明臺高興了,眼睛直放光:“大姐一定是想我了,才會到巴黎來。”

“所以這幾天你可要多吃點兒,若是大姐看你瘦了,該心疼了。”明樓說着,給明臺盛了碗湯。

“哼,我瘦了分明就是被你和阿誠哥欺負的好不好,等大姐來了,我一定讓大姐評評理的。”明臺高高興興地吃起了飯。

明樓的書房內,明誠送茶進來。

“上午的課上,櫻木靈子又來了,還問起你。”明樓道。

“您告訴她我挨家法了。”明誠有些悻悻然:“您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明樓忍住笑:“她給你打電話了?”

“是。”明誠應。

“具體點。”明樓問。

“說是連累了我,向我道歉。我說沒關系,她說想來看看我,我說不必了。”明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緩,一副彙報工作的口吻。

明樓點點頭:“你處理得很好。”

明誠想說什麽,忍下了沒說。

“想說什麽?”明樓問:“你可以說說你的想法。”

“您一定還有別的什麽計劃,能告訴我嗎?”明誠問。

“不能。”明樓答得理所當然。

明誠看明樓,明樓也看明長城。明誠只得垂下目光:“您下次能不能不買魚罐頭,難吃死了。”

明誠說完,轉身出去了。

明樓這才反應過來:“這小子,以前不是最喜歡吃魚罐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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