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花坊
華燈初上,夜幕下的金陵城熱鬧非凡,如一朵盛放的牡丹,雍容華貴。
顧桓三人坐着定國公府富麗堂皇的馬車帶着侍從穿過一條挂滿紅色燈籠的花街,兩旁的花樓上倚着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時而一陣陣嬌俏的笑聲飄過,連空氣中都彌漫着暧昧的香氣。
馬車一刻不停,平穩地駛入河邊的一條大街,夜色中似彌漫着水汽,沖淡了空中飄散的香味,變得若有若無,如柳絮拂過臉頰,令人心都癢癢的。
這條街,只有一家花坊,就是玄音閣。夜色中的玄音閣,挂着兩個金色的大燈籠,門外車水馬龍,門內燈火如晝。
一輛接一輛的豪華馬車,停靠在外面的大街旁。
“到了!”楊濱率先跳下馬車,顧桓和顧林也跟着下來。
三人整了整衣衫,一臉鄭重地向前走去。
顧林和顧桓的長随一臉苦相地跟着,不停地勸着:“公子,咱們去別的地方吃螃蟹吧,你們還小呢,要讓夫人知道了,得揭了我們皮!”
楊濱低聲喝到:“怕什麽!有我呢!再說吃螃蟹和年齡有什麽相幹?我們不吃多就是了。”
這是吃多吃少的問題嗎?我管你們吃多少?
長随們面面相觑,這是玄音閣,京城最有名的歌舞坊啊!它可是花坊不是食肆啊!
長随們一臉生無可戀,只得緊緊地跟着公子們身後,唯恐被不長眼的人沖撞了。
顧林和顧桓都是第一次來花坊,心中雖然有那麽一點心虛,但還是按捺不住興奮,楊濱卻是一臉熟稔的樣子。
玄音閣雖說是一間花坊,面積卻不小,三進的宅子,比尋常小官的宅院還要大。進門之後,三人跟在其它客人身後,分花拂柳地走過一條花木扶疏的鵝卵石小徑,進入一個絲竹飄揚的大廳,莺歌燕語,熱鬧不凡。
一位穿着淡紫色齊胸襦裙,頭上戴着粉色芍藥絹花的中年女子搖曳生姿地迎了過來,眼睛飛快地打量了一回着三位小公子,手中的團扇擋着嘴,輕笑道:“三位小公子是在大廳坐坐,還是去後面雅間?今夜大廳中有西域來的胡姬跳胡璇舞呢。”
“就在大廳坐。我們是來吃螃蟹的。”楊濱一臉嚴肅地強調。
女迎客“噗嗤”一笑,連連應是,引着他們到舞臺對面的一張小桌坐下。
楊濱語氣熟練,姿态豪邁地說:“上三籠螃蟹,燙一壺紹興黃酒,白灼沙蟲、江瑤柱、粉絲扇貝和清蒸鮑魚也上一份。”
女迎客看他如數家珍的樣子,也是一愣,嬌笑道:“奴家眼拙了,原來公子是常客!公子們稍等,酒菜很快就送上了。”
楊濱得意地笑了笑,又安排侍從們在附近坐下,給他們也叫了酒菜,處處安排妥當。
侍從推卻不了,只能從了,知道自己這回算是上了賊船,成了共犯了。
顧桓不無嫉妒地嘆道:“原來你是這樣的楊濱,果然是一本正經的衣冠禽獸啊!”
顧林“噗嗤”一笑,打開折扇搖了搖,眼睛忍不住四處張望。
楊濱故作惱怒地打了一下顧桓的手臂,笑罵了兩句“沒良心”、“好意帶你們來長長見識!”之類的話。
正所謂九月團臍十月尖。不一時,三籠肥大的雌蟹送了上來,幾個衣衫輕薄的小姑娘捧着“蟹八件”一一擺在桌面上。
所謂“蟹八件”就是腰圓錘、小方桌、鑷子、長柄斧、調羹、長柄叉、刮片、針等八種工具。
對于貴族公子、小姐們來說,吃蟹是一件既文雅又潇灑的事情。
先是用小圓錘在蟹背殼的邊緣來回輕輕敲打,将蟹殼敲松,素手一掀,把蟹蓋掀開。用長柄勺把蟹膏挂下,用勺送入口中,鹹香的鮮味刺激着味蕾,滋味無窮。
再用鑷子剔除蟹鰓、蟹胃,剪刀剪下蟹腿蟹螯,把蟹鳌放在剔凳上,用小錘砸開,取出鮮嫩的蟹肉,粘上姜汁,把這天下間難得的美味送入唇舌之間,真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繪的享受。
三人手中不停,姿态娴熟,大快朵頤,一時間都忘了說話。
直到舞臺上一陣弦鼓聲響起,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個身着火紅色輕薄紗衣的少女越衆而出,約莫十五六歲的年齡,一頭褐色的長發卷着大波浪,蜜色的肌膚泛着光澤,兩只光潔的小臂裸露着,皓腕上各戴着一串細細的金環,環上墜着小鈴铛,雙手輕搖間,鈴铛叮當作響。
淡藍色的眼睛顧盼生情,散發出一種惑人的異域風情,向廳中掃過,每個人都覺得她在看向自己。
顧桓還算淡定,畢竟西洋美人他從前見得多了,這個胡姬雖然美貌,但最最引入注目的異域風情對他來說卻不稀奇。
舞姬嫣然一笑,曼妙的身軀随着弦鼓的節拍聲漸漸舞動了起來。胡旋舞的精髓,在一個“旋”字,舞者需要腰肢柔韌,腿腳有力,又要有極好的平衡力,才能舞出最美的胡旋。
輕紗飄揚,舞姿輕盈,美人如玉,随着鼓點節奏的加快,只見她的腳尖高高踮起,越來越快地旋轉了起來,最後只見火紅色的衣袂飄揚,看不清裏面的人影。
一陣陣叫好聲在廳中響起,也不知急旋多久,弦鼓之聲漸漸消去,火紅色的身影也随之變緩,最終停下了腳步。真是靜若處子,動若脫兔,騰挪之間把握極好,盡展胡旋精髓。
舞姬擡起頭,一張嬌豔的臉上帶着明媚的笑容,張開雙手向四周彎腰行禮。
喝彩聲、鼓掌聲如雷般響起,更有好事着向臺上撒着銅錢。一時間,舞臺上“叮叮當當”的銅錢聲響個不停。
小少年們此時喝了一些黃酒,也是興致高昂,帶着酒意跟着高聲起哄,舞臺上的胡姬也似乎往這邊看了過來,一雙妙目閃爍着動人的神采,楊濱腦子一熱,忽然站起,掏出錢袋,看也沒看拿出幾錠梅花足金元寶砸了出去。
全場頓時為之注目。舞姬嫣然一笑,蓮步輕移,走到楊濱他們身邊,皓腕輕擡,為楊濱倒了一杯酒,握着酒杯送到楊濱嘴邊,用略有生硬的官話說道:“敬公子!”
楊濱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就着酒杯,一仰而盡。
正當他消受着美人恩,低頭一看,卻見兩個表弟滿臉菜色地盯着他身後,戰戰兢兢得像受驚的小白兔。楊濱疑惑地向後望去。
“大……大表哥?!”楊濱吓了一跳,酒一下子醒了。
不僅顧楚,楊潤、平郡王世子陳煦、福王陳顯等人都站在垂花門前的回廊上,看着他大出風頭。
楊濱看着顧楚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意識往旁邊一躲,卻也知道躲不過去了,只能硬着頭皮領着着顧桓和顧林走過去。
顧桓老老實實地跟在楊濱身後,心裏也是七上八下……
逛青樓被哥哥捉包怎麽辦?
啊,不對,在青樓捉到哥哥和姐夫逛青樓怎麽辦?
在線等……挺急的……
三人挪動着腳步走到回廊上,先是給福王和平郡王請了安,才向哥哥們問好。跟着哥哥們朝後院的雅間走去。
雅間門口侍立的青衫丫頭見衆人走近,連忙低身行禮,不過十歲左右的樣子,低眉順眼,動作規矩。
雅間不愧是雅間,青衫丫頭推開門扉,裏頭清雅的裝飾令小少年們耳目一新。不知是否因是小舅子和姐夫的組合,裏頭并沒有女妓伺候。
楊潤拎着楊濱在一旁的矮塌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行啊,我不帶你來,你就自己來?也太着急了些!”
楊濱負隅頑抗:“吃螃蟹嘛,過了季就沒了,能不急?”
顧桓和顧林耳觀鼻、鼻觀心,挨着顧楚坐着,沉默是金。
看到兩個弟弟鹌鹑似的樣子,顧楚哭笑不得,無奈地說:“回去再收拾你們!”
福王随意地歪在一張憑幾上,笑着調和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何必生氣。”
“王爺英明!”顧桓眼睛一亮,誠摯地看着福王。
福王看了看顧桓,似乎有些印象,問道:“你是顧三郎?今日本王在看臺上見過你。”
“王爺火眼金睛!”顧桓随手又是一記馬屁。
這次連顧楚都撐不住笑了起來。
顧桓厚着臉皮絲毫不覺臉紅,能緩和氣氛就好。今日既然被捉包了,最好是能讓大哥兜着,否則若是讓老太太和楊夫人知道了,恐怕會收拾自己。
顧桓又望着平郡王,一臉感嘆地說:“姐夫今日大顯神威,看臺上的女郎們聲音都喊啞了,我呀,可真替大姐姐擔心!”
“貧嘴!”平郡王笑罵了一句,卻也正眼看了一眼顧桓。
能夠在福王面前如此坦然、侃侃而談的少年可不多,何況還是一個庶子。顧桓雖然在湊趣調動氣氛,眼神卻清亮坦蕩,沒有一絲讨好谄媚。
倒是一個有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