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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封藩

定國公府,正院大書房。

顧琏坐在紫檀木大書桌後, 看着端坐在窗邊八仙椅子上, 局促不安的兒子,問道:“你不願意随十二殿下就藩?”

顧桓糾結地點點頭, 說道:“我也知道随藩也是一個好機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我自小在京中長大,于外頭的事都不甚了解。只是兒子如今剛過了府試,還想在接來下三年裏一鼓作氣考過院試,若是去了藩國, 來回考試就麻煩了,恐怕會耽誤。”

“你倒是有志氣, 十六歲的秀才,哪有那麽容易?”顧琏搖了搖頭,才說道:“如果只是這個問題,你不必擔心。你若是随藩王就任,必然得有個職司, 也算是官員上任了, 屆時去府衙辦個借考文書, 在藩國考試亦可。”

顧桓一時無語反駁,沉默了一會兒, 才有些委屈地說:“父親, 其實最重要的也不是這個問題,我是舍不您。”

顧琏聞言有些詫異, 看着眼前身材挺拔的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體有些瘦削,卻不單薄,氣勢暗藏,挺拔如松。心中既有些驕傲,又有些心軟。

小小少年,平時表現得再勇敢,一旦要一個人遠離父母親人,也是會害怕的。

顧琏語氣越發和藹,卻是換了個話題:“你二哥去了廣州府快兩年了,還不曾回來,你可知為何?”

顧桓不防父親突然說起這個話題,愣了一下才輕聲說:“防範于未然?”

顧琏點點頭,看了一眼窗外空無一人的院子,才沉肅地說:“都說祖鋒勾結女真人圖謀不軌、證據确鑿……他若真的要謀反,放着幾十萬大軍不用,派那麽幾十個人來刺殺?再者,他若早有反心,怎麽會被陛下打了個措手不及,最後帶着親兵倉皇逃跑?恐怕女真人挑撥離間是真,陛下借機發難也是真!”

顧琏冷冷一笑:“永壽侯府滿門抄斬,如今京中僅剩的幾家世襲罔替的勳貴,誰心中沒有一番思量?這兩年以各種由頭送自家子侄出京的不知凡幾。”說着嘆道:“桓兒,你能走就走吧,我和你大哥卻是不能走的。”

顧桓聽了心中不禁有些凄惶,問道:“父親!那你們怎麽辦?”

“我們自會想辦法自保。你也別慌……”顧琏安撫着小兒子:“只要鎮南侯還在,我們家暫時無虞。”

顧桓聽了眉頭緊鎖。鎮南侯年輕時身先士卒,受了不少傷,如今年老,暗傷發作,本來身體就不硬朗。再加上楊澤的死令他大受打擊,聽說今年以來,已經病危了數次。

這兩年,楊夫人和小楊氏都命人送了好幾回藥材去探病。

可以說,京中不少人都翹首以盼鎮南侯死……

即使無冤無仇,南海軍和廣州港的巨大利益,也足以令人眼紅心動,想着去分一杯羹!

若非如此,王家又如何會盯上廣東?無非也有讓十二皇子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意思!

顧桓覺得一把刀懸在他的脖子上,涼飕飕的,明明是炎炎夏日,卻讓他瑟瑟發抖。

“那父親,十二殿下會分封到哪裏?”顧桓很快接受了現實,開始為今後謀劃。

顧琏看顧桓轉過了念頭,心下滿意,回答道:“是廣東的韶州府。”

顧桓一愣,問道:“怎麽會是廣東?王家不是山東人?”

而且韶州府啊,也是個歷史名城,韓愈、蘇轼、楊萬裏……都曾貶谪至此!可以說是偏遠之地,王家完全可以給陳易選個更富庶的地方……

顧琏笑道:“韶州素有“三省通衢”之稱,毗鄰湖南、廣西、江西,是中原通往嶺南的咽喉,歷來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韶州離廣州府不遠,如今鎮南侯府的形勢……正所謂富貴險中求,對有心人來說,豈不是好地方!”

顧桓搖頭嘆道:“十二殿下本來是沒有這個心思的。”

“世事難料、人心無常,若是三皇子做了太子,恐怕他的确不會有這個心,只是如今嘛……”顧琏話語一頓。

顧桓有些傷感,想到了當初坐在場邊悠然吃瓜,一口一個“三哥說”的小皇子,替他感到難過……

顧琏看顧桓傷感,安慰道:“你去了韶州,也可以去廣州找你二哥玩,也不算舉目無親,何必傷感。”

顧桓這才展開了笑容,想了想說道:“韶州不比京城文風盛,我在那裏考試,說不定也能得個案首呢!”

想着也不禁有些高興起來,寧為雞頭不做鳳尾,能考個案首,多好啊!

顧琏失笑地搖搖頭:“你不要小瞧了天下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唐朝名相張九齡不就是韶州人?你什麽時候做出這樣的詩,再來說考案首吧!”

顧桓有些不服氣:“世上的詩都讓唐人做完了,我還做什麽呢!”

顧琏聽着哈哈大笑起來,每次和這個小兒子說話,總能讓他身心舒暢。

主意既定,顧桓也開始安心地讀書、習武,休沐日前往紫藤別院訓練。

顧琏已經答應他,在他離京時,帶着狙殺隊的十幾個少年一起走。

這些人,以後将成為他的第一批部曲,與他一起出生入死。

顧桓将随十二皇子就藩的消息傳出,昔日求知堂的好友和文華殿的同窗們與他相約游莫愁湖賞荷,算是提前踐行。

夏日去莫愁湖賞荷一直是京城人的一大傳統,這裏有全金陵開放最早的荷花,雖然莫愁湖的荷花沒有玄武湖那麽廣闊,卻也有400餘畝,此刻或粉或紅或白,競相争妍,蔚為壯觀。

而和玄武湖相比,莫愁湖亭臺樓閣相互輝映、荷花綠柳相互映照,彼此相得益彰,給人一種極其清涼舒暢的感覺。

錦衣華服、環佩叮當的公子們搖着折扇,站在荷花池水榭裏,看着一望無際的荷花,嗅着空氣中淡淡的荷花清香,只覺得心曠神怡,炎炎暑氣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遣愁愁向莫愁湖,愁向莫愁愁遣無。”顧桓走在前面,看到賞荷亭兩側的對聯,笑道:“來到莫愁湖,果然連煩惱憂愁都消散了許多。我們今日是來對了。”

韓文瑄遙望着接天蓮葉、垂柳依依,也不禁感嘆:“湖柳如煙,湖雲似夢,湖浪濃于酒。此景當浮一大白!”

顧桓笑道:“喝酒盡有,只是別作詩!”

韓文瑄有些哭笑不得,說道:“你可真會掃興。”

一旁的江淮笑道:“此情此情,不作詩怎麽行!我們作詩,你若不願,就給我們抄錄好了!”

顧桓自嘲地笑了笑,說:“好!想來我也只有這手字見得人了!”,又對江淮說:“我聽說你也要随殿下就藩,我這心裏啊,既高興又難過。”

“這可怎麽說?”衆人都好奇地看着顧桓。

顧桓搖頭晃腦地說:“高興嘛,自然是他鄉有故知了。至于難過……我本想着,去韶州院試能大出風頭,可是一聽到你要去,就知道我沒戲了!”

此話一出,衆人都哈哈大笑。江淮心下也舒坦,畢竟他少有才名,自視也頗高,顧桓雖是說笑,卻是暗暗捧了捧他。

顧桓看着江淮面帶喜意,微微笑了笑,總要和未來同僚打好關系嘛!

十二皇子的四個伴讀中,孔貞明是孔聖後人,又有個在禦前行走的父親,自然前途無量;魏倫是長公主的兒子,年紀輕輕過了府試,在一衆宗室勳貴中也算難得了。

只有江淮,雖是伯府公子,卻是庶孫,将來他祖父一去,他父親就是旁支了,何況他只是一個庶子,前程只能自己去掙。

說起來,處境倒和顧桓有些相似。如此一來,他對顧桓倒有些惺惺相惜了。

詠荷的詩,歷來做得人多,衆人引經據典,倒是熱鬧了一翻,只是照顧桓來看,沒有一首比得上“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正因珠玉在前,他才興致缺缺。

與他同樣不擅作詩的,還有求知堂中的族侄顧行。

此時他走到亭邊,挨着顧桓坐着,笑道:“三叔此去嶺南,倒是可以和二叔團聚了。兩年不見了,我倒怪想他的。”

顧桓笑道:“有機會,自當去廣州府探望一二。”

顧行嘆了口氣,說道:“你們一個個地走了,我卻不知道做什麽好了。”

他素來讀書不行,不過為人機變,在學堂裏人緣甚好、消息靈通,此時也隐隐感到定國公府風雨飄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也不禁對自己的前途迷茫了起來。

顧桓看顧行神情蕭索,心中一動,說道:“你不如随我一起去韶州?”

顧行聞言也有些心動,猶豫道:“你知道的,我家裏只有我和寡母,我是不能一個人走的……你待我好好想想。”

顧桓點點頭,說道:“我的奶兄高石下個月就帶人提前去物色房子,先安頓下來,你若去,不如就和他一起去。”

“你不是住在王府?”顧行疑惑地問。

顧桓笑了笑:“當然要有自己的房子住得才自在!”

嘿嘿,說起來,去韶州也不是沒有好處,他這不是可以當家作主了嘛!

人生地不熟的,正需要人幫襯,若是這個大侄子肯一起去,那就真的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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