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驚心 [VIP]
數日之後,顧桓帶着滿滿幾船的行禮與顧林依依惜別。
“今日一別, 再見又不知何日。”顧林聲音哽咽, 眼眶都有些發紅。
顧桓也有些傷感,抱了抱顧林, 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也有些沙啞:“二哥保重, 将來總有重逢之日!”
顧林強笑着,也緊緊抱了抱顧桓,輕聲道:“三弟也是,你雖是越王的侍衛, 但若有什麽事,也要以自身安危為重。”
在如今這個世道, 顧林說出這樣的話,也可算是大逆不道了,不過他本來也有些離經叛道,認為愚忠愚孝那一套,都是後人歪曲聖人經典。
定國公府的“反骨”, 也算是家傳淵源了……
依依不舍, 終究是揮手告別。顧桓站在船頭, 看到顧林在碼頭上,一點點地模糊, 變成遠處一個小點……才不舍地回到船艙中。
秋意漸濃, 北江兩岸的青山也開始變黃,遠遠望去, 深深淺淺的黃褐色連綿起伏、無邊無際。
船隊吃水頗深,行走得并不快。
顧桓笑着問顧行:“你這是采購了什麽?那麽重?”
顧行笑着解釋:“是一些安南黃花梨木,我看韶州、湖南等地的富商鄉紳如今也講究名貴家具,女兒出嫁都要準備家具嫁妝,猶愛黃花梨,此去就采購了些,運回去轉手賣了。”
顧桓點點頭,說道:“你安排就好。”
此次南下,顧行就借着“順風船”運了許多湖南、韶州等地的特産山貨到廣州府售賣。在廣州的這些時日,顧桓和顧林天天忙于交際不得閑,顧行也是忙着買進賣出、忙得不可開交,回程又是滿載而歸。
“我正要與你商量呢,”顧行略微有些得意地說道:“咱們這一來一回,我粗略算了算,也能掙好幾千兩!”看顧桓有些吃驚,才接着說:“咱們是不是也應該置辦些産業,畢竟如今三叔你也算自立門戶了,總不能老指望京中國公府的補貼。”
顧桓拍了拍顧行的肩膀,感嘆道:“阿行可真能幹,你所言極是,咱們不能坐吃山空,只是置辦産業之事也要謹慎,商鋪還罷,田地就算了。”
許多藩王在地方名聲不好,大多半也是與王府極其屬官與民争産争田有幹系。
顧行連忙說:“三叔放心,咱們初來乍到,自然要謹慎。而且說不好将來又要離開,買田地倒是沒必要。”
顧桓這才放心下來,又聽顧行說道:“我在韶州這些時日,也結識了幾家鄉紳的公子,聽說蕭家投誠了越王,托人送了五百頃地的田契給越王呢。”
顧桓點點頭,說道:“确有此事,蕭家也是識趣。不僅如此,此次北江築壩,蕭家也主動出錢出力。”說着,顧桓又笑道:“韶州那些鄉紳都還在觀望,蕭家出手倒快,築壩之後,原來因年年洪水泛濫而丢荒的低窪之地就能開墾成良田,只怕到時候這五百頃地能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原來如此!”顧行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坊間都說蕭家這回為了讨好越王要大出血了,沒想到還有這些好處在後頭,果然姜還是老的辣!”然後又擠眉弄眼地說:“我聽坊間傳聞,蕭家五姑娘年華正好,長得又是國色天香,蕭家有意獻給越王做側妃呢,可是真的?”
“一個側妃而已,對王爺來說不算什麽。”顧桓倒是沒否認,實際上這也是越王和蕭家之間的交易之一。說起來,做王爺也挺不容易的,連婚事都要用來做交易。
至于正妃,越王看中的是嶺南冼氏,只是此事皇後娘娘和冼氏還沒有定下。
船隊沿着北江溯流而上,下了幾場淅淅瀝瀝的秋雨,顧桓和顧行坐在船艙中品茗觀雨,煙雨朦胧中,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回到韶州時,已是秋風蕭瑟,人人都換上了秋衣。
在城南的碼頭上岸,從鎮越門進城。此時的南城正在熱火朝天的建設中,洪水中倒塌的房屋已經被清空,官府命人重建房舍,百姓們重建家園不辭勞苦,對越王和官府也是感激萬分。
赈災時,顧桓日日領着人在南城巡邏,此時也有人認出他來,高喊着“顧侍衛!”,和他打着招呼。
顧桓也一一回應着,看着百姓黑黝黝的臉盤上帶着淳樸真摯的笑容,心中也是一暖。
顧行自領着人卸貨,顧桓先行一步回到家中梳洗一番,就聽見越王召見他。
此時越王府啓德殿東閣裏,越王陳易一身常服坐在羅漢塌上,中間的小幾上放着一個青花瓷的茶杯,陳易轉着手指上的青玉扳指,若有所思。看到顧桓進來行禮,陳易擡了擡手,命顧桓坐。
顧桓連忙謝恩,才在右邊下首的官帽椅上坐下。
侍女奉上茶來,顧桓一看,正是韶州府本地的樂昌白茶。
自越王就藩之後,處處入鄉随俗,倒是随遇而安的樣子。
“我看你倒胖了些?‘食在廣州’果然名不虛傳。”陳易上下打量了顧桓一回,笑道。
顧桓嘆了口氣,說道:“我感覺也沒吃太多,誰知就胖了!”然後又說道:“我帶了不少廣州府特色糕點、食材回來,王爺也試試。”
陳易點點頭,笑道:“難為你還想着我,我還怕你樂不思蜀了呢!”說着,也不等顧桓回答,話音一轉又問道:“你去了廣州港了?說說看。”
顧桓心中轉了轉,畢恭畢敬地說:“回禀王爺,小臣有幸随鎮南侯一覽廣州港,的确大開眼界,海港上停泊着來自西洋各國、形式各異的海船,金發碧眼的洋人來來往往穿梭其中,甚至還有渾身漆黑的昆侖奴,令人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陳易也有些聽住了,雖然平素端莊沉穩,到底還是個少年,此時好奇地問道:“果真有昆侖奴?可是像史籍中所說‘卷發黑身’?”
顧桓說道:“不錯,鎮南侯府也有幾個昆侖奴,到了夜晚,就是迎面走來,也看不見人,但是一笑,就看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那倒怪吓人的!”陳易笑道。
“可不是,我初次見到也吓了一跳。”顧桓也笑着,說道:“這些昆侖奴又叫黑奴,都是西洋人從一個叫非洲的地方或買或騙或擒而來,叛賣到別國去,或是送到他們自己的殖民地去做苦力。黑奴體格健壯,踏實耿直,殿下若是好奇,不如也命人去廣州府買幾個來。”
陳易想了想,搖了搖頭:“因一己之私,使人背井離鄉、骨肉分離,吾實不忍。”
顧桓聞言,詫異地望着陳易,心中越是不由自主地有些觸動。
這位年輕的天潢貴胄,實在是有他過人的地方,英明且另說,至少是個仁主。
正想着,陳易卻話題一轉,說道:“鎮南侯親自帶你們去廣州港?這麽說來,他的身體可是大好了?”
顧桓嘆了口氣,皺了皺眉,說道:“還是老樣子,走路還要人攙扶,只是脾氣卻硬,不肯服老,總惦記着要親自出海,二舅舅都拿他沒辦法,幸他還肯聽二哥的話,因此二舅舅苦留二哥在廣州,陪伴侯爺。”
陳易輕輕一笑:“老骥伏枥,志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顧桓心不由得一跳,連忙低下頭替鎮南侯謝過越王殿下的誇獎。
詩是好詩,卻是曹孟德的言志詩,越王這是以曹操比鎮南侯?
這可真是誅心了!我的殿下!
顧桓這邊心思百轉、打點精神應對談笑間刀光劍影的越王,拿不準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只覺得這位年輕的王爺心思越來越難測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但是在王府諸人看來,越王卻是極其寵幸顧桓。這不,顧桓剛回來,殿下就召見了他,還命王府衆人一起為顧桓接風。
接風宴就擺在越王府前殿的花廳中,雕梁畫棟的回廊上,奇花異草累累墜墜,秋風拂過,帶起陣陣幽香。
花廳中,絲竹之聲袅袅,穿着青色長裙的舞女甩着水袖、擺動腰肢,跳着采茶舞、采蓮舞。觥籌交錯間,江淮走到顧桓身邊,低聲說這些日子韶州府的事。
中秋佳節,越王殿下與諸臣在九成臺上宴請了韶州府主要官員和鄉紳,并在九成臺上擺了戲臺,允許百姓在城樓下遠觀、與民同樂。
這些時日以來,韶州知府陳綸和指揮使葉琛頻繁出入越王府,與越王殿下交情漸深。
顧桓輕輕點點頭,謝過江淮。
心中卻道,越王恩威并施的手段是越來越純熟了,想要收服韶州文武、百姓,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江淮又道:“殿下重陽節欲前往丹霞山登高,你我也正好去拜訪丹霞書院的山長,你可要提前把功課準備好。”
顧桓這才苦笑着說:“這些時日忙忙亂亂,倒荒廢了學業,你不提,我都差點忘了這事。”
江淮皺了皺眉頭,輕聲說道:“你不嫌我交淺言深,我就多說幾句,咱們都是庶子,将來前程是要靠自己的,藩王偏安一隅,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只有科舉進士才是正途,再忙也不能荒廢學業才是!”
顧桓連忙謝過江淮的好意,說道:“我若是嫌你,就是不識好歹了!”
兩個人說了一回話,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場中的歌舞。
越王陳易遠遠看着那兩個竊竊私語的少年,微微一笑,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