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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河燈

大氅換了夾襖,夾襖換了單衣。

白雪皚皚的山頂又重新變得郁郁蔥蔥, 河面上倒映着萬紫千紅, 一艘艘船滿載着貨物,南來北往, 川流不息。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顧林登上一艘客船, 順流而下,返回廣州。

六月,又是薔薇花開的日子,顧桓也順利通過了院試的附試, 正式獲得秀才功名。

雖然沒能再次獲得案首,但他也不以為意, 畢竟科舉考試有一定的運氣成分,再是才高八鬥的人,也不能保證自己每次都獲得案首。

可惜的是,江淮也沒能獲得案首。

放榜之後不久,江淮就辭了長史司的職司, 收拾行李準備回京。

同科的學子都在臨江樓為他送行。

六月的韶州, 和風細細, 江面泛起一陣陣波浪。衆人一一向江淮敬酒,祝他此行一路順風, 攀蟾折桂、金榜題名。

有那和江淮交好的, 依依不舍地說道:“阿淮此次回京,從此天高地遠, 相見不知何日了!”

江淮笑道:“我來日若是僥幸得中,就求了外任,仍然到廣東來,咱們仍可相見!”

雖知外任不是想選哪裏就選哪裏,但到底有個希望在,朋友們又都高興起來。

私下裏,江淮卻對顧桓說:“我們都曾任越王的屬官,已是越王一系,将來就是留在京中,也不過是被人猜忌,如此,倒不如求外任的好。我聽聞韓文瑄去年也選了外任,在福建漳州府任了縣令。我想像他這樣倒也不錯。”

顧桓也是一臉認同。昔日的同窗韓文瑄已是新科進士,明明他父親是京中高官,他卻選了外任,令許多人頗為不解。

但顧桓是知道韓家那些破事的,為自己的小夥伴能脫離旋渦而高興。

江淮又問道:“你今科鄉試可要考?”

“要的。我大約七月底回京,不過不卸職司,考完試仍然回來。”顧桓肯定地說,他已經收到了京中的回複。

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會回京,江淮聽了非常高興。在韶州兩年,雖然日日思念京城的一切,但與這裏的人、事到底有了感情。

考完了試,顧桓又回到了瑤山練兵。

莽莽叢林中,一只幼犬大小、毛色鮮亮的小老虎在灌木叢中鑽來鑽去,沾了一身花葉。

樹叢中的鳥雀被它攆得撲騰亂飛。

顧桓一聲口哨,小老虎耳朵動了動,跑到他的身邊。

顧桓蹲身,把小老虎撈在懷裏,笑道:“你在這裏玩得可開心?爹爹要離開一些時日,你好好在這裏呆着,不許追別人家養的雞、鴨!”

身後的盤金鳳看他一本正經地和一只老虎說話,笑吟吟地說:“你是它的爹爹?那誰是它的阿娘?”

顧桓沒有搭理她,仍然絮絮叨叨地囑咐小老虎,就像要遠行的父親放心不下家中的頑童一般。

修煉《無名訣》多年,顧桓身上萦繞着一種輕靈的靈氣,人類不可察覺,小動物卻很敏感,不僅這小老虎,軍中的馬也樂意親近他。

這是一種玄妙不可言的感覺,顧桓對于自己身上的變化,也是隐隐有所察覺。

盤金鳳見顧桓不理她,也不介意,看顧桓唠叨完了,才笑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它。作為交換,盂蘭盆節你陪我去看燈吧。”

“盂蘭盆節?你們瑤族也過這個節?”顧桓有些詫異。

“我去看熱鬧不成?”盤金鳳瞪了顧桓一眼,嗔道:“你只說陪不陪我去吧!”

顧桓撫摸着懷中的小老虎,想着到底有求于人,就點頭答應了。

七月十五盂蘭盆節,韶州城外清澈的武江中放滿了河燈。

河燈有西瓜燈、白菜燈、蓮花燈。

和尚、道士穿着整整齊齊、嶄新的法衣,吹着各種樂器,呼呼啦啦地在江邊大堤上做着道場,那喧嚣的樂聲在整個城中飄蕩。

一到黃昏,天還沒有完全黑,天邊紅彤彤的火燒雲變幻着各種形狀,韶州城中大街小巷人潮湧湧,絡繹不絕地奔向江邊看燈。

放河燈年年都有,對于顧桓來說并不稀奇,往年也不湊這個熱鬧。

今年卻是因為與人有約,不得不去。

火燒雲漸漸褪去,天已經擦黑了,街道上卻漸漸亮起了微微的光亮,吱吱喳喳,把平日的寂靜都給打破了。

人們蹲在江邊,等待着月亮升起,河燈就要從上游放下來了。

十五的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柳梢。

顧桓走到城郊的江邊,只見那棵大柳樹下,聘聘婷婷地站着一個笑靥如花的女子。

她今日換下了紅色的瑤族衣裙,倒穿了一身漢女的服飾。

長長的蛋青色的衣裙,迎風飄搖。那長長的頭發也梳成仕女的垂雲髻,斜斜插着兩只步搖,珍珠攢成的花朵別在精巧的發髻上,妩媚之中多了一絲俏皮。

這個人……和她平常竟完全不一樣。

不知為何,顧桓突然有些不敢直視她。

他走到盤金鳳身邊,硬聲硬氣地說:“快走吧,去遲了就沒有位置了。”

盤金鳳垂眸低笑:“我早讓人占着位了。”

姿态優雅,語氣溫柔……和平常完全判若兩人!

顧桓皺了皺眉,上下打量着盤金鳳,直看得她面露羞意,才問道:“天還沒黑,你就鬼上身了?”

盤金鳳身後的侍從面露怒氣,就要上前理論,盤金鳳一個淩厲的眼色止住衆人,擡起頭,又恢複了尋常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原來你不喜歡這樣的?那走吧!”

說完,大步走在前面,仍是尋常風風火火的樣子。

顧桓看她恢複了原樣,心中也松了口氣。

他卻不知道,盤金鳳隐藏在長袖中的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頭,雖然面上仍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心中已是千滋百味,難以言說。

男子心中若是沒有你,就是把姿态低到了塵埃裏,也沒有用。

江面上密密麻麻地飄蕩着一個個造型精美的河燈,傳說枉死的冤魂怨鬼,纏綿在地獄中非常痛苦,這一日若是能托着一盞燈,就能找到投生的路。

因此七月十五放河燈,也是一種善舉。

顧桓和盤金鳳的侍女早捧着幾盞精致的蓮花燈放入河中,和尚們也打着鼓、念着經,指引着男鬼女鬼們快快上路,早早托生。

念完了經,又是管弦笙簫、嗚嗚咽咽,在這仲夏日之夜,悠悠渺渺,令人心神恍惚。

那些河燈在江面上擁擠着飄蕩,往下游飄去,飄得很慢,很鎮定、很穩當,那燈光閃爍着,照得河水幽幽的發亮,天上的月亮也倒映在水中,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水面上蒸騰着白霧。

竟不知今夕何夕、天上人間。

盤金鳳伸着長長的竹竿,輕輕撥動着河燈前行,突然幽幽地說道:“你将來就算不記得我,也該記得今夜的月,今夜的燈吧。”

顧桓側頭看她,只見她正全神貫注地看着河裏的燈,長長的睫毛投影在臉上,如一把小扇子,那圓圓的蘋果肌上,在月光的照耀下,也仿佛蒙上了一層輕紗。

若是往常,必得怼她幾句,但是此時此刻,他卻說不出話來。

大約是此情此景,鬼迷心竅了,竟不想讓她傷心。

河燈飄着飄着,往極遠的下游飄去,不知要飄去何方,不知流落到何處,看燈的人,心也不由得空落落的。

再往下游看去,燈一盞一盞滅了,看一眼,就滅一盞,仿佛真的被鬼一個一個托走了一般。

人群沿着江邊跟着燈向下游走去,風涼水冷,顧桓輕輕地說:“夜深了,回去吧。”

盤金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說道:“祝你此去一切順心、心想事成吧!”

說完,也不等顧桓回應,帶着人呼啦啦地離開了。

心想事成嗎?顧桓一時又想到陳昭,不覺心亂如麻。

此時夜已三更,看河燈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人沒了,燈也沒了。夏風吹拂着江面,泛起細細的波浪,月亮也落到了江裏,泛起一陣陣金光。

江水寂靜如常。月升月落,恒古不變,不懂人的心思,也不解風情。

盂蘭盆節後不久,顧桓也登舟北上了。

臨行之前,越王召見了他,看了他好一會,才說道:“孤祝你此去金榜題名、扶搖而上了。”

“多謝殿下。”顧桓恭敬地說:“殿下保重,臣很快就會回來。”

越王一聽,展顏笑了,說道:“好,孤等你。”

身後的內宦不由得看了一眼顧桓,論讨越王歡心,這位顧統領倒是個中好手,難怪短短時日,就從儀衛司的普通侍衛升了土兵統領了。

王府中有本領的人這樣多,像顧桓這樣能說中王爺心坎上去的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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