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造反
顧林的信裝在一個小匣子裏,打開鎖後, 只見厚厚的一疊信件, 皆用火漆封着。
“這樣神秘!”顧桓輕輕一笑,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世人皆以為臺灣貧瘠, 吾來之後實乃大開眼界!”信件一展開,就令顧桓精神一震。顧林成長于金陵繁華之地, 又在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廣州府生活多年,能讓他如此感慨,恐怕臺灣果然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鄭延平總督臺灣,在北部盆地新建了大佳臘城。不過數年時間, 如今俨然已是一座大城!城中道路極寬,皆由水泥鋪就。房屋街道齊齊整整, 熙熙攘攘,各色人種皆有,其繁華熱鬧不遜于廣州。街上有士兵來往巡邏,這些士兵身着西洋軍服式樣,雖然古裏古怪, 倒利落得緊。身上皆背着火器, 挎着腰刀, 威風凜凜!吾聽聞,爪哇等處海軍皆換新式制服。”
見微而知著, 可見水泥和火器在臺灣都不是稀罕物。這一切, 不是鎮南侯一家可以做到的。鄭家本來是東海大海盜出身,在臺灣一帶盤踞數代, 根深蒂固,其能量不是外人可想象的。
“大佳臘新城建有新式學院,不以四書五經為要,而以西方格物理學為重。學院中設有‘研究院’,裏頭各種奇奇怪怪的儀器設備,不知做什麽用。楊家從西洋‘請’來好些西洋學者,為他們蓋教堂、成家立業,恩威并施令他們在研究院中工作,各種好東西一件件地研究出來……”
顧桓捏着信紙,猛地站了起來!這步子邁得太大,不怕扯到蛋啊!顧桓想到鎮南侯和他的父親都曾說過要“秉承開國聖祖之遺志”,難道這些都是當初那位穿越聖祖的遺願?顧家先祖是聖祖的忠實擁護者,幾百年過去了,顧家和楊家還沒遺忘!
再往後頭看去,只見這大佳臘城宛如夜譚中的天方國一般,期間種種,若非親自去過的人,只怕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
在顧桓看來,最重要的不是道路、房屋這些基礎設施,甚至不是火器、槍、炮這些隐含的軍事實力,最重要的是超前的科技意識!
師夷長技以制夷,在國內沒有合适的人才時,楊澤甚至不惜派出海軍去西方擄人!手段雖然不太光明正大,但效果卻是顯而易見的!
臺灣與大陸咫尺之隔,竟然隐藏着這麽多的東西,福王那裏真的一點風聲都不知道?而且,無論是火器還是研究院,既然設在臺灣了,恐怕爪哇那邊就不會有了,至少科研人才,不是随處可見的。他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對國內也有野心?
顧桓的心怦怦直跳,他覺得自己對楊家的野心又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也許一開始,楊家只想海外建國,那麽他們實力強大之後呢?人的野心是會無限滋長、蔓延的!
但是陳家皇室并沒有做什麽天怒民怨的事,奪取江山豈不是導致山河破碎?這是顧桓不願意看到的。一時間,他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正所謂“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楊家的謀劃一旦曝光,等待顧家的必定是滿門抄斬,且一點都不冤!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廣州,與鎮南侯開誠布公地談一次!
不要再遮遮掩掩的了!這已經是圖窮匕見了!
顧桓來回踱步,好半會兒才冷靜下來,繼續看去。
只見信件的最後,顧林提到他要随冼氏去倭國。
“倭國混亂不堪,其國主已淪為大将軍之傀儡。先時爪哇海軍入侵,搬空了大将軍的庫房,冼氏又占領了其國銀礦,擄其平民,或是開礦,或運至臺灣、南洋。冼氏直言,有亡倭國之心!吾随此番也去見識一二。”
看到這裏,顧桓又忍不住替顧林擔心,畢竟天長水遠,海上瞬息萬變,不知道顧林能不能适應得了。但是從信中看來,顧林并沒有絲毫抱怨。從前他只當這位二哥是個嬌氣的大家公子,如今看來,倒是小瞧了他。
不過,楊澤和冼氏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但是,從倭國,到臺灣,再到爪哇……這樣一道東海封鎖線,怎麽能不令人觸目驚心呢!也不知道朝廷是否有意識到海外的局勢?
顧桓看完信,親手在燭火中将信件燒成灰燼。這一夜,輾轉反側、直至天明。
第二日,歐陽笠看見顧桓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笑道:“三公子昨夜沒休息好?”
顧桓看着歐陽笠,雖然歐陽笠是從鎮南侯府出來的,只是不知道他對楊澤的事知道多少?有些事也不當說,因此只能随意找了個借口:“打完了仗,人靜下來了,心卻靜不下來。”
歐陽笠了然一笑:“公子初次征戰,這也是人之常情。正該靜心總結,從中吸取經驗教訓!”
顧桓連連應是,只是心中到底存了事,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解決之道,只得強壓下來。
接下來一些時日,顧桓一邊跟随歐陽笠學習兵法布陣,一邊向黃亭豪請教武舉經驗,倒與尋常無異。
炎炎盛夏,越王突然起了興致,要去丹霞山避暑,顧桓帶着瑤兵随行。如今瑤兵也換上了親兵服飾,是越王的私兵,由越王出錢糧供養。
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總有用到他們的地方。
盤金鳳騎着一匹馬,跟随在顧桓身邊,突然笑着說道:“你的虎崽長成大老虎了,你還要不要?”
顧桓一怔,虎崽寄養在瑤山,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了,确實是他這個主人的失職。因此說道:“有勞盤姑娘照料了,我随後去把它接回來。”
盤金鳳卻搖頭說:“猛虎居于山林,你把它困在一個院中到底不成。”
“只是也不能放虎歸山。”顧桓也有些糾結,這只虎崽是他自幼養大的,總不能又親手殺了它?
盤金鳳瞟了顧桓一眼,笑道:“所以還是送給我的好,我能管得住它!”
“哦?”顧桓很是詫異,“它從前只和我親近的,如今也肯讓你管了?”
“自然!”盤金鳳的語氣中帶着驕傲:“我養了它那麽久,它早就把我當娘了!”
顧桓神色有些窘迫,想起自己曾自稱是虎崽的爹,總覺得似乎被盤金鳳給調戲了?但看盤金鳳語氣坦蕩,似乎也沒有深意?因而目不斜視地說道:“既如此,就暫且留在你那裏吧,反正我也常要去瑤山練兵,總能見得到它。”
盤金鳳輕輕一笑,眼眸輕垂。
韶州本是山城,六月的丹霞山樹木繁茂、郁郁蔥蔥,果然是個避暑的好地方,越王在山間的別院住下。
顧桓自去丹霞書院拜訪了林山長。
說起來,顧桓和江淮也算林山長的學生,對于顧桓的棄文習武,難免有些恨鐵不成鋼,此次見到他,也是皺眉嘆息:“只是一次落榜罷了,何必這樣着急?”
顧桓知道林山長是為他好,只是自己心中的顧慮、焦急卻是不可說的。因此只能斟酌着說道:“我家本是武将出身,我也是武職。說起來,我自幼讀書,先生就說我沒有靈性。這幾年,公務繁忙,也不能安心讀書,索性就考武舉罷了。若是能中個武狀元,也不算辱沒祖先。”
林山長仍是搖頭嘆息:“世人重文而輕武……但你是個有主見的,既是決意的事,就去做吧!将來不後悔就好!我這裏又收集了一些好的文章,你此次進京,替我帶給江淮吧。”
顧桓連忙應是,又替江淮謝過。
不知是否因山上風冷,越王住了大半個月,身上染了風寒,良醫所的醫正日日守着別院,一時倒不好回城了。
知府陳綸和指揮使葉琛先後來探望,因越王要靜養,只在院外請安罷了。
聽到越王生病的消息,顧桓吃了一驚。剛來韶州的時候,正趕上洪水圍城,越王都沒有水土不服,如今好好的,怎麽就生病了呢?
何況相處了幾年,顧桓早已知道,越王并不是傳說中的體弱多病。
果然,七月初,正當顧桓糾結着要不要和越王辭行時,越王召見了他。
只見越王穿着一身親王常服,頭上勒着一塊青玉額珠,身形略有些清減,精神卻還好。
顧桓松了口氣,說道:“殿下大好了,臣就放心了。”
“孤沒生病。”越王淡淡地說。
顧桓一怔,有些莫名地看着越王。
卻聽越王語氣平淡地又放了一個大招:“孤随你一起回京。”
藩王無诏不得回京,越王這是要造反?!
“殿下三思。”顧桓沉聲說道。他總覺得自己上了一艘賊船,又上了另一艘賊船,不做反賊都不行了!
可是越王能直接對他說,可見是信任他的,光是這份信任,就讓他覺得壓力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