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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座椅被放矮至六十度。徐燕時人後仰,向園伏在他身上,濃稠的黑夜在車頂。

聽聞此,她笑容一瞬凝滞,低頭出神地瞧着他,一字未答。

男人降下車窗,低頭自嘲式的輕笑:“說了你不愛聽。”

向園緊瞅着他,輕聲說:“我沒想好。”

徐燕時順手從置物盒裏挑了塊巧克力出來:“那就慢慢想。”

“如果我說,我可能這輩子都沒打算結婚……”

她心裏沒底,躊躇瞧他,小聲地說。

男人手上動作頓住,目光微擡,随即淡定自若地把剝好的巧克力塞進她嘴裏,索性堵住她剩下的話。徐燕時抱着胳膊,眼睛裏卻如流動的溪水般,潺潺溫柔地看着她,答非所問:“好吃嗎?”

向園被吊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點點頭,“好吃。”

他轉頭給自己摸了煙和打火機出來,取了支夾在他指間,低着頭吸燃,随即将手搭至車窗外,猩紅的煙頭在後視鏡裏明明滅滅,青白的煙霧騰繞在他指間。

車停在樹梢下,月光熨帖瀉在車頂。

向園覺得四周那些平日裏看起來高高大大、死氣沉沉的白楊樹,此刻卻因為他的到來,開始變得碧綠盎然,隐約似乎見它抽出了新芽。

她感受着他的體溫和強有力的心跳,自己心跳也快了。

後視鏡裏的男人,仰在坐椅裏,搭在窗沿外的手,食指輕撣了下煙灰,漫不經心地哂笑問道:“想跟我談一輩子的戀愛?”

“不是這個意思——”

話落一半,徐燕時了然地輕點了下頭,抽了口煙,聲音冷淡地打斷她:“那就是還想跟別人談?”

“……”

向園伏在他身上久了,有點麻,想從他身上起來,卻被他重重壓回去,摁在懷裏,耳邊仍是他低聲的質問:“問你想跟誰談?”

她懶得起來,索性腦袋埋進他胸膛裏,悶聲說:“沒誰,我就是不想結婚。”

徐燕時沒再說話,而是把煙揿滅,揉了下埋在自己胸前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把人掀起來。

“好,知道了。”

“你想結婚嗎?”她閃着雙眼小心翼翼反問。

“還行,”他看着她如實說,“跟你這種獨身主義不一樣,遇上合适了可能會結婚,但不會為了結婚而結婚。”說到這,他譏诮笑:“以前可能會有顧慮,比如徐成禮,我不結婚,會對他産生一些側方面的負面影響。比如那個人,親戚間總愛比較。至于,現在。倒也輕松。”

向園心疼地抱住他,“徐燕時,如果我想結婚,我一定是跟你,不會跟別人。”

女人軟軟地趴在他耳邊,聲音瑩潤,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心裏,如灌進了細膩的沙礫,慢慢将他填滿。

整臺車似乎塗着一層薄薄的寒意。

徐燕時不知何時關了車窗,狹窄的車廂裏,情潮翻湧。悠悠沓沓一陣風,轉首是情人間的私語。

他們親得熱火朝天,唇齒糾纏,呼吸急促,卻聽他不受控似的一遍遍問:“真的?還是哄我的?”

“真的。”

向園被吻得迷亂,意識混亂間點頭,她被頂到方向盤上,只能牢牢抱着他的腦袋。

車窗外閃過一道圓圓的手電光,有人往這邊看了眼。徐燕時直接從後桌扯了件外套,罩住她腦袋。

警衛轉了圈,瞧見這模樣想也知道這邊發生什麽,尴尬地轉身離去。

向園像掀蓋頭那樣悄悄把衣服掀了一個角,露出一雙眼睛,剛想問走了嗎?卻見男人眼神含笑幽深似奔湧的黑河水般盯着她,她心跳怯怯。

“我回家了。”她把衣服拿下來。

他把衣服抛向後座,嗯了聲,“我也走了。”

向園想起什麽似的,“你晚上跟李揚打的什麽賭呀?”

他把車門打開:“賭許鳶有沒有男朋友。”

“這你都知道?”這件事向園都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她爬下駕駛座,站到地面,“李揚坑你呢,他早就知道許鳶有男朋友了。你應該賭我有沒有男朋友,這樣你穩贏。”

男人也從車裏出來,刮了下她的鼻子,“你不是沒吃飽?”

恍悟,一拍腦門,“你不是故意為了我去賭的吧?”

徐燕時笑着關上車門:“才反應過來?我跟許鳶同時到的,她坐她男朋友的車過來。”

不是李揚坑他,是他讓李揚“坑”他。

向園心下一動,又忍不住墊腳親了他一下,依依不舍地捧着他的臉說:“真走了。”

徐燕時摸了下她的臉,沒說話,随後倚着車門抽了支煙,等她上樓才驅車離開。

車輛疾馳在寬闊的馬路,一路飛馳,徐燕時一路油門踩到底,似乎要将所有的風景甩在身後,追風逐電般地駛出郊區。掠過路旁高高低低、一叢密一叢疏的灌木林,驚得它們都骨騰肉飛!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林凱瑞。

徐燕時當晚開得是他的車,所以全程的行車記錄都在他手機上,那會臨近淩晨一點,林凱瑞給徐燕時打了三個電話他都沒接,前兩個直接被挂斷。

第三個林凱瑞再打的時候,冰冷的女音直接提示關機了。

他心裏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也許是因為太了解徐燕時,那種打從心底冒出的寒意是第一次。頭頂太陽xue也是第一次突突突直跳,于是拿手機的行車記錄給老慶看了下,“這個點同學會該結束也該回來了吧?這車怎麽還反方向開呢?”

老慶他們在打牌,老胖手五花八門地插着牌,随意瞄了眼,那位置熟悉的很:“老徐這會去封俊家幹嘛?他們不是同學會剛結束?今晚不回來了啊?”

封俊?

林凱瑞腦袋炸過一道光,二話不說丢下牌:“出事了!”

餘下幾人面面相觑,眼神、表情皆是茫然。

“封俊這小子是向園前男友,這件事你們不知道?”林凱瑞撓頭。

老慶幾人悚然一驚,驚愕地在彼此臉上來回找答案,顯然都是一臉錯愕、驚駭。

天哪!

他們上哪兒去知道去啊!!

那倆從來沒跟他們說過啊!!

然而細細回想,這次封俊回來,兩人之間好像是有什麽不一樣了,起初他們還沒多想,以為是徐燕時在意封俊出國這件事,可全然沒想到,這兩人竟然是因為向園?!

來不及細想,幾人已經手忙腳亂掀了牌桌,匆匆下樓往封俊家奔去。

夜空靜谧,星星高懸。

一輛黑色跑車靜靜地停在胡同口,昏黃的街燈照着整條空無一人的巷子,車窗四周似乎都凝了一層冰霜,跟這黑夜交相輝。

空氣凝滞,是死一般的寂靜。

前方有個空地,後方巷口牆頭上趴着一只黑貓,對面馬路邊栓着一條狗,遙遙相望,相顧無言,目光齊刷刷地瞧着那泊着的黑車,連同這些樹木,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嘎嘣。”

寂靜的街道,傳來一聲易拉罐的癟響。

徐燕時擡眼,車前方搖搖晃晃走進來一個人。

他摁亮車燈,瞬間照亮了半條街道,餘光打進灌木叢裏,看好戲的鳥獸蟲鳴頓時無處遁形。赤恍恍的車燈直挺挺且嚣張地照在那人身上,封俊眯着眼,拿手擋了下。

車前擋風玻璃後的那張臉,封俊一眼認出,他笑眯眯在空蕩蕩的街巷裏大喊:“怎麽,為了個女人,徐燕時,你要撞死我啊——”

餘音袅袅,回蕩在上空。

四周靜谧,發動機在黑夜中發出轟鳴,像是猛獸在囚籠裏發出最後的長嘯,似乎只要擋在車前頭那男人再說一句,它便如餓虎撲食般沖過去!用它鋒利的爪牙,将他碾碎!

牆頭上趴着貓與狗,仍是大氣都不敢出,像是觀戰的群衆,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梭巡。

與此同時。

胡同口拐進一輛車,見這對峙的場景,車裏人心跳瞬間加快,氣血直往腦門竄,心仿佛要從胸腔裏直接跳出來。兩百多斤的老慶還沒等車挺穩就從車上連滾帶爬地對車裏的徐燕時聲嘶力竭:“老徐,你幹嘛!!!”

“靠!”林凱瑞罵了句,一邊停車一邊着急說:“要撞你也別拿我車撞啊!!”

老鬼下了車第一個沖去開副駕門,卻被徐燕時鎖得死死的,他急赤白臉地拍着車門,說:“你開門啊,老徐,撞人這種事你找我啊,反正我也沒幾年活頭了,是死是活還不一定呢!你別把自己搭上去啊!!!”

張毅忙把人扒拉下來,“你別添亂了!!”

好像所有人都無條件站在他那邊。

封俊笑了笑旋即冷下臉,對老慶說:“別勸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撞死我。”

老慶:“你別鬧,老徐最近心情不好,把你撞個半死,你也慘!”

話音剛落,轟鳴的發動機聲忽然滾了天雷般響徹整個夜空,如困獸出籠般在夜空中長鳴,緊跟着,車輪在塵土中一圈圈飛滾,黑色的跑車離弦而發!

明晃刺眼的車燈驟然拉近,封俊只覺眼前白茫一片,大腦空白如同進入了第三空間,耳邊嗡嗡嗡聲響不停,似有貓叫,似有狗吠,他聽得不太真切,只聽見老慶在他耳邊撕心裂肺地罵了句:“我草泥馬!!!!!”

徐燕時單手迅速将方向盤打到底,另只手眼疾手快拉了剎車!黑色的跑車在寬闊的空地上表演了個漂亮的漂移,如同一只敏捷的獵豹穩穩地側停在封俊邊上。

貓狗似乎受了驚吓,在黑夜裏見了鬼似的瘋狂吠。

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就差那麽一點……老慶吓得一身汗,仿佛剛從水裏撈上來似的,雙腿微微打着抖。下一秒,車門被人打開,男人從車上下來,眉眼蘊着薄暮的冷意,幾乎沒片刻停留,二話不說一把拽住封俊的衣領,迎面就是一拳!

老慶心道:瘋了瘋了!!!!

那邊似是打翻了一旁的垃圾桶,“叮呤哐當”的聲音在黑夜中錯亂,夾雜着男人冷意隐怒的聲音——

“你用過的?”

“你算個什麽東西,你用過的!?”

徐燕時鐵青着臉色,說一句,不由分說便是狠狠一拳!

封俊整個人如廢鐵一般摔進垃圾堆裏,又百折不撓地搖搖晃晃站起。

然而,老慶餘人也只是呆呆地怔着,全然忘了要上去拉架,似乎是從沒見徐燕時發那麽大火,心下也有些茫然,當年他為封俊背了幾年鍋也沒見徐燕時有過任何一句怨言,今晚這副恨不得把人打死的模樣,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氣氛全然凝靜,連貓狗都忘了吠。

……

徐燕時提着他的衣領摁到車門上,封俊血從嘴角滲出,血腥味彌漫,他笑,連牙齒都沾上了血跡,仍是笑:“怎麽了?兄弟的女人是不是親起來比較帶勁啊?”

“你喜歡這種?”封俊作勢要去掏手機,“我手機裏還有很多前女友的聯系方式,我全都發給你?你一個一個去追?哦,你壓根不用追,随便勾勾手,那些女的都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着急忙慌上你床了吧?上了嗎?跟向園——”

“砰!”

又是重重一拳,封俊被狠狠掼至地面。

徐燕時把人提起來,重又緊緊貼上車門,他像是被氣笑了,胸腔是沉悶頓挫的怒火,眉骨間的冷淡縱使是這般兇戾的時候,也還是有他的清高。

徐燕時發際邊沿都是汗,濡濕地貼着,此時還順着他分明流暢的下颚線往下流,眼裏掩不住火,他咬牙咽了咽幹澀的嗓子說:“你不給我面子我都忍了。”

他雙手将人抵在車門上,低頭似緩了口氣,齊上下唇一碰,腮幫子抽動,盯着他一字一句問:“知道剛剛為什麽不打你嗎?”

貓在黑夜中叫了聲,很輕柔。似乎将封俊從迷幻中拉回來。

樹梢風在刮,他似乎在笑,眼神忽然軟下來,卻亮的,似乎是心疼,“剛才當着所有人的面,你就算說再難聽的字眼,她都不會對你說一個不字,她只會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因為她怕我跟你打架,給別人看笑話。”

封俊臉上的笑容漸收。

徐燕時卻漸漸松了他,他低頭扣襯衫的袖口,“你以為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兩個男人為她打架,很光榮?我不打你,是不想讓她成為鐘靈她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大約是扣急了,扣子直接被他拽脫了,露着線頭。

他低頭咬斷,索性兩邊都解開,随即擡頭看他:“你永遠都不知道怎麽尊重和愛別人,你最愛的永遠是你自己。”

“以後別聯系了。”

封俊整個人疲軟地癱在車門上,眼前仿佛有星星在轉,他不笑了。

徐燕時拽開他,手去拉車門,“還有,男人別動不動死不死的,用自殺去脅迫一個女孩不跟你分手,那不是愛,是自私,讓你死,你真敢死嗎?”

哪敢,所有大張旗鼓的自殺都是要不到糖果吃小孩的胡攪蠻纏。

真正的自殺,都是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确實是在高中的時候喜歡上她,這是我唯一對不起你的地方,所以五年前,你來找我的時候,我義無反顧答應了。可如今有這個結果,也是我意料之外的,封俊,我失去太多,她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所以你覺得我不夠兄弟也好,你覺得是我對不起你也好,有什麽沖我來,別去打擾她,也別诋毀她,她跟我在一起這麽久,從來沒說過你一句壞話。”

徐燕時頓了頓,他微擡頭,吸了口氣。

“不管怎樣,還是有句話一直忘了跟你說。”

“歡迎你回國,梁教授會為你高興的。”

他上了車,啓動離開,車子絕塵,消失在黑夜裏。

胡同巷口恢複了寧靜,樹風靜立,牆頭的貓,和牆下的狗,似乎都在嘲笑他的狼狽。

封俊卻靠着牆,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發顫。

梁教授常說的——

“榮耀藏于心,熱血抿于懷。

祝你們都熱血常在,榮耀永載。”

轉眼,四月。

春寒料峭,綠樹抽芽,滿枝頭都是擠擠擦擦的嫩芽兒。

四月初,向園開了個VLOG,開始記錄她的馬甲線,在VLOG上遇見了個小姑娘,叫趙硯卿,一個大二女學生,記錄的是跟她暗戀男生的日常,粉絲很多。

向園每天練完馬甲線都會忍不住去看下這個小姑娘的甜甜日常。

有一次兩人視頻,向園把這個VLOG視頻發給徐燕時看,直男表示無法理解,在視頻中挑着眉問她:“我追你這麽久,還不如別人一封情書?”

向園羨慕地說:“英文情書哎,我都沒有收到過英文情書呢!”

徐燕時那段時間忙得昏天暗地,林凱瑞說出國就出國,手頭上的所有項目都他在帶,還有個開年項目,是一款航天游戲的VR發行。

徐燕時這邊跟向園視頻,那邊跟林凱瑞還開着遠洋視頻。

“你倆天天視頻聊什麽呢?”

徐燕時正在給他寫項目報告。

兩人大多時候,開着視頻,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向園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看文件,有時候刷下小視頻。徐燕時則大多都在寫報告。

聽到林凱瑞的問話,徐燕時下意識擡頭看了下筆電上的向園。

她正嚼着個蘋果,在刷趙硯卿的VLOG。

徐燕時轉頭對林凱瑞說:“想讓我給她寫情書。”

林凱瑞翹着二郎腿:“寫呗。”

徐燕時沒答,把報告發過去,關了跟林凱瑞的越洋視頻,視頻上的女人還在有滋有味地刷小視頻。

房間內燈光恍然。

徐燕時靠着書房的座椅上,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邊擡頭,笑吟吟地看着他:“忙完了?”

徐燕時嗯了聲,雙手環着胳膊,眼神筆直地盯着她,低聲問:“喜歡嗎?”

向園茫茫然擡頭。

“什麽?”

“情書。”

向園:“還……還行吧,其實英文你寫了我也看不懂。”

男人點頭,确實,考慮到她的英文水平,一本正經建議道:“那這樣,改天我用拼音給你寫一封,反正跟英文也差不多,你讀起來應該無障礙。”

“……”

向園臉垮了,重重咬了一口蘋果,幽怨又狠狠瞪着他:“你欺負誰呢?”

男人笑得肆意:“你說我欺負誰呢?”

“挂了。”

“快兩個月沒見了,不想多看會兒我?”

“說你想我。”

“Je t'aime。”(法語,我愛你。)

他定定看着她,眼睛裏似乎流過稍縱的光,似撞鐘那般不經意地說。

“什麽意思?”

“距離五月三十只有一個月的意思。”

“呸!”

徐燕時笑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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