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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文若霞的死訊傳進宮,姜小五聽見的時候根本就不信。

彼時已經夜深, 還在禦書房批閱奏折的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有些疲憊的按壓着太陽xue,笑着問秦二:“誰送來的信?這話, 是她吩咐送信的人說的?”

女人啊,就是這麽愛耍小性兒冷落不得。

他琢磨着, 是不是再去看她一次呢?

秦二面色煞白,渾身直抖,噗通一聲趴跪在地,顫聲道:“皇上, 是真的,是真的啊!!”

他已經哭出了聲, 倒不是心疼文若霞,而是害怕。

姜小五慢慢起身,臉上的笑和疲憊都還沒來得及收回,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般問道:“是——真——的?”

秦二沒有回答,他嗚嗚的哭着, 便已經代替了回答。

姜小五擡腳,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面上已經沒了笑, 但神情卻很冷靜,而一步又一步, 步伐也很穩健。

秦二松了口氣。

還好, 還好,還好主子沒有太難過, 還好主子并不是那麽在意文小姐。哪知他這般想着還沒爬起來,剛走到他身後門檻邊的姜小五,就噗通一聲狠狠摔在了地上。

“皇上!”秦二吓了一跳,忙爬起追過去。

姜小五只覺得大腦一片轟轟作響,亂的他根本沒法思考,而手腳也好像使不上力,秦二叫了兩個小太監三個人拉了幾次才把他拉起。他茫茫然只知道問:“為什麽?她為什麽會死?”

而且……還是自殺!

她為什麽會自殺,她為什麽會不想活了?

這個問題秦二哪裏能回答的上來,他道:“皇上,要不您先回寝宮歇着,奴才這就趕回去看看。”

回寝宮歇着?

他哪裏還能歇的下去!

姜小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的安王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的文若霞的住處,當看到跪着的一院子的下人時,他再也忍不住,一把甩開扶着他的秦二,大聲道:“把這幫廢物都給朕拖下去,全部亂棍打死!”

文若霞死了,別說貼身伺候她的,就是還留在安王府的下人,都知道他們不會有好果子吃。可誰能想到,皇上來了後的第一件事,竟就是要殺了他們?

雖知道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但衆人還是嗚嗚哭着求了起來。

姜小五更是心煩意亂,更是心慌不知所措,他只能用高聲來掩飾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秦二,不用拖出去了,就在這裏,就在這裏一個個都給朕亂棍打死!給……給小霞陪葬!”

下人們徹底被吓住,一個個頓時噤聲。

徹底安靜了。

姜小五眸子裏還有着戾氣,然而那戾氣掩蓋下,卻滿是痛楚。他痛的,都到了門口,卻不敢進去。

屋裏走出來個丫鬟,是平日裏貼身跟着文若霞的,她捧着一封信,出來跪在姜小五面前,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皇上,這是主子留給您的。”

姜小五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小五親啓”四個字。

在兄弟裏他排行第五,當初遇見文若霞的時候,他便随口用了個姜小五的假名。想到兩人雨中初遇,想到自己耍無賴蹭着跟文若霞回家,想到她不願卻又無奈的模樣,姜小五笑了。

然而接過信後,他卻猛地反應過來,文若霞已經不在了。

她人都死了,還留信給他幹什麽?

他用力捏着那信封,恨不得将個信封揉爛。

跪在地上的丫鬟吓得臉都白了,文小姐臨終之前曾留有話,說那封信能保她一命。若是皇上将那封信弄爛看不到的話,那她的命豈不是就保不住了?

她忙道:“皇上,主子臨走前吩咐奴婢,一定要把信親手交給您。皇上,您看看吧,那有主子跟您說的最後的話啊!”

最後的話……

她要跟他說什麽?

她已經這麽狠心的選擇永遠離開,真的還有話要和他說嗎?

姜小五松了點手,捏着那信,一步一頓的去了裏間。

文若霞靜靜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他曾誇過好看的一身綠色衣裙,黛眉輕掃,朱唇微啓,站在門口看過去,她好似睡着了一般。但走到跟前,卻發現她胸前連半點呼吸時的起伏都沒有了。

姜小五居高臨下看着她,費力的勾了勾唇,笑道:“小霞,別鬧了,朕已經來了,快起來吧!”

文若霞靜靜躺着,無動于衷。

姜小五聲音大了些:“小霞,朕每日忙得焦頭爛額,你可不許胡亂耍這樣的小性兒,吃這種莫名的飛醋啊!小霞,你是知道的,你是朕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女人,不管朕以後有多少個女人,你都是不一樣的。朕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朕會一輩子對你好,朕……你起來,現在就跟朕回宮,朕立刻冊封你為貴妃!”

文若霞仍然靜靜躺着,像是睡着了根本沒有聽見。

姜小五再也忍不住,猛地彎腰拽住文若霞的手。

文若霞的手已經一片冰涼了。

他一怔,控制不住的眼睛就濕了,所有的惱火和戾氣,在看到文若霞閉着眼身體軟軟一點活的氣息都沒了時,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保持着彎腰的姿勢,微微傾身,将文若霞整個兒抱在懷裏,抖着手,慢慢的摸上了她側臉。

她的臉也是一片冰涼。

“為什麽?”姜小五開口,聲音澀然,“小霞,你為什麽……是我哪裏待你不好嗎?那你可以跟我說啊!”

太過難過,他連自稱朕都忘了。

“皇上……”秦二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擔心的叫了一聲。

姜小五恍若未聞,他緊緊盯着文若霞,可注定了文若霞不能給他絲毫回應。直到盯的他眼睛都難受起來,他才看向剛剛被放在床邊的信,抱着文若霞,就這麽撈過來打開了。

文若霞的信很長,但卻大段大段都是對他的指責。

“你明明答應我,饒了容小姐的,可是你卻那麽輕描淡寫的跟我說,她死了。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只不過是容家和你的一場謀劃,你們謀劃成功了,然而她卻死了……

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在你們心裏,算什麽?

你明明答應我,王小姐和喻小姐,你會給她們一次選擇的機會。從前你是安王,聖旨賜婚,聖意難為,可如今你是皇上了,你卻覺得我是在吃醋嗎?

你不顧她們兩個活生生的人的意願。

你也一點點都不懂我……我根本就不是吃醋!

或許,你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幫助美人館裏那些可憐的女人吧?你靠周山海賺錢,我卻将你給我的錢拿去散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敗家,是不是覺得你寵愛我,便由着我性子胡來?

你……你肯定會這麽想,對吧?

還有,我死了,你一定會很生氣吧?

你會怎麽做?

殺了貼身伺候我的人,殺了安王府裏所有下人,哦還有小容,你從前就愛拿她的命來威脅我。如今我死了,你可以殺了她了,因為我沒辦法活過來再幫她求情。

還有美人館,周山海,何秀婉,美人館那麽多店鋪裏的那麽多的人。他們在你眼裏,都像是阿貓阿狗一般無關緊要吧?死了就死了,又有什麽要緊,都是低賤生命,你又何須介意?

你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你何曾能瞧見,這天底下那麽多的可憐女人。那些一出生就被掐死來不及看這世上一眼的女孩兒,那些因家窮被賣了的女孩兒,那些無法選擇婚姻被逼迫嫁人的女孩兒,那些嫁了人一輩子都不快樂卻不能和離的婦人,那些被打被罵甚至……太多太多,數不勝數。

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子不能讀書科考不能在朝為官,甚至女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似乎是說到了傷心處,信紙上好多淚痕,應該是邊寫邊哭的,有好些字被淚水打濕都糊了。

姜小五卻并沒有很生氣,實在是,他清楚明白的知道文若霞所遭遇過的一切。也知道,文若霞幫助那些女人,不是在鬧不是在玩,而是她在泥潭裏的時候沒人能幫她,她便想幫別人一把。

“我這短短半生,先是婚嫁不能由自己,再是自由不能由自己,好在,生死可以。我死,不是怪你,而是我看不到前路,已經絕望了。我死,不是恨你,而是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多麽冷心冷肺,我卻還是——喜歡上你了。

我恨我自己。

若若絕筆。”

明明知道你多麽冷心冷肺,我卻還是……喜歡上你了。

我恨我自己。

姜小五看着這兩句話,有眼淚砸落在信紙上。

騙子!

天下第一大騙子!

若是真喜歡他,又何必去死?

若是真喜歡他,為什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好好跟他說?

丢了信紙,姜小五轉身,用力的抱緊文若霞。

這個騙子,他恨不得殺了她!

可她……卻真的死了。

她死了,他也難過死了……

他一聲不吭,但背對着下人,卻早已是滿臉淚水。

他也恨自己。

明知道她是騙子,她說那些只是希望他能重視她在意的,能幫那些可憐的女人,可他——卻沒辦法怪她。甚至若是她能醒來,他恨不得答應她女子可以讀書科舉入仕!

難道她不想看看嗎,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樣的生活。

·

何秀婉是當夜子時得知的文若霞沒了的消息,她和周山海趕到安王府的時候,姜小五仍然抱着文若霞坐在床邊。

秦二出來接他們,說姜小五已經這樣快兩個時辰了。

兩人進到裏間,跪下請安:“參見皇上。”

姜小五這才終于轉過身,哭過一場的他眼睛又紅又腫,而預料之中的,周山海面露難過,何秀婉此刻眼淚還沒能止住。

他沒叫兩人起身,而是問何秀婉:“之前小霞去美人館找你,跟你說了什麽,她有沒有……露出異樣?”

當時沒察覺出什麽,但此時再想,便覺處處都是不對了。

何秀婉不知道如實說會有什麽結果,但看着此時姜小五的神情,看着他懷裏已經沒了生氣的文若霞,她卻還是選擇實話實說了:“若若先去美人館的分店看了,回來後跟民婦說,那些分店裏的女人們如今都過得很好。她還給了民婦兩萬兩銀票,說今時不同往日,日後怕是不能經常過來了。還問起小如和民婦堂姐,很是羨慕她們如今過得日子,一連說了幾次真好。還有……她還問民婦,覺得您對她是不是真的喜歡。”

“那你覺得,朕對她,是不是真的喜歡?”

何秀婉停頓了下,點了點頭:“是真的。”

“那她對朕呢?”姜小五又問。

何秀婉點頭:“若若對您,自然也是喜歡的。”

若若。

何秀婉已經叫了兩次小霞為若若了。

姜小五驀地想到剛剛的信,小霞信裏最後寫的是“若若絕筆”。他目光微閃,問何秀婉:“她是不是也跟你說,不喜歡你叫她小霞?”

何秀婉嘆道:“是啊,那畢竟……是曾經文家人叫的。”

姜小五終于明白了。

文若霞或許并不是大騙子,她最初的确是不喜歡他,所以任由他一直叫她小霞。但在選擇死的那一刻,她對他,已經變了。

早已幹涸的眼淚,又有了要流出來的沖動,他沒有忍,任由眼淚滾落,叫何秀婉說了回周小如和何秀琴過的是什麽生活。而聽完後,他長久的沉默,最後道:“真好。”

何秀婉沒敢答話。

周山海也有些看不懂此刻的姜小五。

不過姜小五卻是擡手,叫二人起來了。他也輕手輕腳把文若霞放在床上,起身鄭重道:“周山海,何秀婉。”

他這般,何秀婉和周山海便一驚,再次又跪了下去。

這一次姜小五沒叫起,他道:“朕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們夫妻倆去做,這事不好做,你們可能會被無數權貴敵對,攻讦,更甚至——你們和你們的孩子,都有可能會遇到生命危險。但,朕需要你們去做,也只有你們能做,朕承諾會支持你們,會盡可能的保護你們,你們願意接了這差事嗎?”

何秀婉看向周山海,周山海輕輕點了點頭。

夫妻倆都已經猜到姜小五指的是什麽了。

兩人跪拜下去,齊聲道:“請皇上吩咐。”

姜小五道:“周山海,朕封你為安遠侯,從今往後賭坊和酒樓的生意不用你再管,而美人館,從即日起所有收益也全部由你自己自由分配,不用再上交給朕一分一毫。朕,希望你這安遠侯,能夠為可憐的女人發聲,能夠給那些深陷于絕望的女人,找一條能讓她們走下去的路。何秀婉,朕冊封你為一品侯夫人,朕向你承諾,這只是暫時的,終有那麽一日,朕會讓大姜所有女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更甚至,女子也能入朝為官。

何秀婉和周山海齊聲領命謝恩。

而離開安王府,上了回美人館的馬車,兩人也絲毫沒有後悔。不過何秀婉卻問:“山海哥,你說皇上這是不是一時沖動?明天或者後天,他會不會就後悔了?”

“不知道。”周山海搖頭道。

但實際上,他覺得很可能會,姜小五會後悔。

他知道姜小五喜歡文若霞,但總覺得,姜小五沒這麽喜歡。

不過……他握住何秀婉的手,問:“怕嗎?”

“怕。”何秀婉點頭,但卻道:“怕,也要去做。”

這條路是不好走,這件事是很難做,但文若霞都能不怕死,她也可以。這條路若是能走下去,這件事若是能做好,那造福的可是成千上萬的女孩兒。

“山海哥,你怕嗎?”她問周山海。

周山海想了想,道:“不怕了。曾經在運來鎮,他第一次找上我的時候,我很怕。怕自己死,也怕會影響到你和當時還在你肚子裏的小寶珠。但是現在……我不怕了,我們會成功的。”

便是不成功,那又如何,左右不過一條命。

想到現代女人過得日子,再看看此時女人過得日子,如今姜小五已經把這差事交給他,他作為一個穿越而來的人,若是不能真正做點什麽,怎能對得起這一遭奇遇。

文若霞一個女人都不怕的事,秀婉即便怕也決定要做的事,他堂堂七尺男兒,為什麽要怕。

他有娘,有妹妹,有妻子,也有女兒,他應該做啊!

何秀婉反握住他的手,道:“那,我也不怕了。”

夫妻倆緊緊握着手,相視而笑。

另一邊,他們離開後很久,姜小五才轉頭坐回床邊,拉了文若霞冰涼的手,生平第一次叫了她若若。

“若若,你看這樣可好?”

他總覺得,好像看見了文若霞笑着道:“好,真好!”

完結。

2019年5月1日晚。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一個理想化的結局了,不過留了點兒小懸念,不合适再往下寫了。

下面番外,有讀者說桃花,她的我沒什麽想寫的诶,已經距離現在太久了。另外文若霞的也交代清楚了,也不需要再寫了。所以,我再仔細想想還有沒有要寫的,沒有的話應該寫個小寶珠的,再寫一個番外王氏複活篇,就結束啦。

番外就不日更了,看心情哦。

最後,謝謝大家陪我這麽久,愛你們吖。

正好又是140章,發一波小紅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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