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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劍冢(五

十年前。

那具體是什麽時候的事呢?若知秋已經忘的差不多了。被鎖鏈穿過琵琶骨的痛楚在年月中漸漸麻木,他看着這個本來以為再也無法相見,卻重又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子,漸漸恍然。

若是明珠還活着,只怕還要比她要更大一點吧?

是了,她是那麽的小。

“阿蕪,你長大了。”他輕柔的說道,仿佛只是長輩對晚輩之間普通的敘舊一般。

“是啊。”阮青蕪嘆了口氣,“不知不覺,一晃便十年了。”她的語氣也平和,舒緩的仿佛真是如此一般。

“你後悔嗎?”若知秋看着阮青蕪,問道。

“我不後悔。”阮青蕪搖了搖頭,“而且我也知道,你也不悔。”

“那麽,你又為什麽出現到這裏來呢?”若知秋歪了歪腦袋,臉上出現不解的神色,問道。

“我不悔,”阮青蕪說道,“只是十年了,有些問題必須要解決。你當初給我種下血咒,令我不得将真相公布于天下,除非我親自回到這裏,來見你,才能将血咒解除。那時候種下的因,若伯,現在就是果了。”

“你說吧。”若知秋笑了笑,默許了。

“十年之前,”阮青蕪閉了閉眼睛,說道,“我意外來到你家裏,并與你的女兒若明珠結為好友,以姐妹相稱,接着古墓出現異常,離淵帶着鬼王印來找你,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明珠喜歡上了離淵,然而離淵卻并不能娶妻,你架不住明珠的癡纏,便想了這麽一個辦法,将離淵殘忍殺害,并令其與鬼王印相融,最後造就了一代鬼王,只是鬼王的力量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無法控制,便騙他說,若是得到我的眼睛,便可以直接修成肉身,然後,他便造就了渠城慘變。”

“啊!”邱蓁蓁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她從未想過,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你将妖王印給了我,并不是在幫我。”阮青蕪繼續說道,“凡人在融合妖王印的過程中要經過天火淬煉,如果我打妖王印的主意,十有□□我會被直接燒成灰燼,而離淵也許不需要我的眼睛,卻會因為妖王印而不斷追殺于我。從而放過你們一家,放過明珠。至于天下會如何,離淵會如何,我會如何,你從來不曾想到過。”

簡直聳人聽聞。邱蓁蓁想道。她再次看向那個跪在石臺中央,上半身□□,遍體鱗傷而神色依舊淡然的男人時,便失去了初見時驚豔的感覺,而多了幾分嫌惡。

“你從未想過,這天下失去了妖王,多了個瘋狂的鬼王,妖族會怎樣,人族會怎樣。”阮青蕪平靜的說道,“你想救明珠,可是明珠卻愛慘了離淵,就算你用我成功的将離淵引開,明珠最後還是想方設法的投入了鬼王的懷抱,還給他生下了孩子,最後生不如死。”

“是嗎。”萬般苦心盡皆付諸流水,若知秋眨了眨眼睛,情緒沒有一絲波動。“明珠那孩子,果然還是如此了啊。”

“若伯,”阮青蕪說道,她波瀾不驚的訴說着自己當年最為黑暗的記憶,仿佛是個毫不相關的第三者,“渠城慘案之後,你畏懼責任,索性将一切盡數推到我身上,任我被妖和鬼兩族追殺,自己躲入古墓之中。而我被一路折磨,要不是意外來到了仙都,只怕現在早已屍骨無存,萬劫不複了。”

“可你還活着。”若知秋說道,他看着阮青蕪說道。可是明珠已經死了。他漠然的想着,是呢,那個曾是他女兒的半妖,已經死掉了。

“是的,我還活着。”阮青蕪緩緩的說道。往日的記憶如同連綿不絕的陰雨一般,重新又籠上了她的心頭。令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夜雨滂沱的夜晚,置身于冷雨之中,只餘寒冷,只有絕望,她用盡全部心念,才維持住了腦海中最後一絲清明,才沒有在滅頂的絕望與痛苦之中發瘋。

“阿蕪,我了解你。”若知秋微微一笑,不顧身上的鎖鏈,想伸出手撫摸阮青蕪的臉頰,“只要能活下去,你不是這麽愛慕虛名的人,你這麽做,是為了誰呢?”

“說到為了誰,”阮青蕪不閃不避,眼神一冷,帶着幾分嘲諷意味的說道。“我知道自己是為了誰,可是你知道嗎?”

“哦?”若知秋訝然,饒有興趣的問道,“願聽其詳。”

“我本來以為,”阮青蕪淡淡的說道,“你之所以做這一切,是因為你一片拳拳愛女之心,可是現在,我卻覺得要推翻這個結論了。”

一條通道留下了青丘和蜀山一半的人手,滾石留下了另一半的一半。捷徑早已被阮青蕪關閉,衆人掉入了地宮內部,彼此分散。

燕赤霞在掉下去的時候,被慕容雲溪拉了一把,落在了一起。

“長老,你沒事吧?”燕赤霞連忙說道。

“沒事。”下落之時借由劍勢減緩了沖擊,然而慕容雲溪仍然感到一陣氣血翻湧,他将傷勢壓下,說道。“我們應該來到了第二層。”

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然而就在這狹窄的通道之中,他們聽到了沙沙聲。輕微又有節奏的聲響,令兩人頓感不妙。互相對視一眼之後,慕容雲溪祭出兇劍,直接将旁邊的牆壁打破,一絲光明從裏面露了出來,兩人迅速從洞中跳了出去,就在剛跳出去的時候,一縷黑發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身後。慕容雲溪冷哼一聲,兇劍燃起綠色火焰,順着頭發燃燒了起來,燕赤霞則撿起磚石,将開鑿出來的洞口堵上。

“這也許可以抵擋一時,”燕赤霞憂慮的說道,“但是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們.....”

“噤聲。”慕容雲溪說道,然而為時已晚,燕赤霞話音剛落,野獸的氣息與鮮血的味道從身後而來,兩人定睛一看,一只羊形兇獸站在正中,不耐煩的跺着蹄子,噴着鼻息,朝他們沖了過來。

“土蝼。”慕容雲溪判斷道,“你退後。”

燕赤霞依言退後,幾張符咒在手,時刻準備見勢不好就點燃符咒過去幫忙。

“你不需要來幫我。”慕容雲溪似是察覺到了他的想法,說道,“你只要活下去就好。”

“我遲早會變成像他們一樣的怪物,”他的聲音在兇獸的咆哮中,輕的幾如耳語,卻振聾發聩,響徹在燕赤霞耳畔。“所以趁我還沒失去理智,你要活着離開這裏。”說罷,木屬性兇劍光芒大盛,他整個人仿佛與劍化為一起,朝土蝼飛去。

燕赤霞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三日月神奇的看着畫面中與兇獸搏鬥的男子,以及另一人想要幫忙卻又無能為力的表情。

似乎是真實發生的事,就這麽發生在他的眼前,然而卻又不是真實的,亦真亦幻。他不禁有點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呵。”背後傳來一聲輕笑,三日月轉頭看去,一個成熟許多的阮青蕪靠在石壁上,微笑地看着他,“你有夢嗎?”她仿佛知道三日月心裏在想什麽似的,開口問道。

“....呵呵,”三日月回之以一笑,說道,“我有沒有夢,主上不是最清楚嗎?”

“我不清楚。”沒想到那個阮青蕪卻否定了這一點,她看着三日月,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真是懷念,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看着你了。”她輕嘆一聲,說道。

“你想殺我。”三日月淡定說。

“是啊。”阮青蕪苦笑一聲,“你感覺的沒錯,我确實想殺你,從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想。”

“為什麽?”三日月問道。

“就好比他們,”阮青蕪指了指石壁上播放出來的其他影像,裏面的狐貍在對付另一種體型更小,然而傷害更高的兇獸,“他們也是要死的,只不過不用我自己動手罷了。”

“你想親手殺了我嗎?”三日月坦蕩的說道,“若是死在你手裏,感覺也不錯呢。”

“哈,”阮青蕪手撐在石壁上,将三日月困鎖在角落,成熟妩媚的眼眸看着他。也就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三日月才看清了她的雙眸。“你就這麽想死嗎?”她眯起眼睛說道。

還真是跟另一個她不一樣呢。他在心裏想到,這個的眼睛不好看,沒有她的漂亮。然而——

三日月鬼使神差的摸上了那雙眼睛。入手一片冰涼,仔細感覺許久,才能體味出一絲活着的溫度。

“好冷。”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哼。”阮青蕪眼神一撇,并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

“我只是一把刀。”三日月笑眯眯的說道,“一把不畏生死,不知情愛為何物,只是套上了一層人類皮的刀。我的本質便是傷害,我的存在便是殺戮....你要殺我,我又怎會害怕呢?”

“本來,我是這麽以為的。”三日月看着她黯淡死寂,了無生氣的雙眸,說道,“然而年深日久,當我再次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發現我變了。”

“我開始害怕。”三日月坦然的說道,“我開始有所顧慮,我甚至開始思考,開始脫離你的意願而行事.....我害怕失去主上,也害怕失去自我。不過,”他看着阮青蕪,微微一笑,“主上難道忘了麽?我與主上的第一次見面,想殺主上的人...不就是我麽?”

“嗯?”誰知阮青蕪聽聞此言,卻露出了略微訝然的表情,“你......想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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