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終局
略帶腥味的海風從海面上吹了過來。
“離祖洲尚有幾日功夫。”長琴來到甲板上,對阮清梧說道,“現在的話,只能看到海而已。”
“只是有些感嘆,”阮清梧說道,“之前從未見過海,第一次見到,便是在這種時候,難免失卻了幾分心情。”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長琴說道,“山水之趣,其實只在心境。”
“然也。”阮清梧點了點頭,她看着天邊逐漸聚集起來的烏雲,說道,“不過,看來,我們前往祖洲之行,不會一帆風順了。”
海嘯說來就來。
随着烏雲在龍舟上方聚攏,一個大漩渦緩緩在龍舟面前鋪展開來。船身傾覆,甲板上更是難以站人。
忽然,船身遭到攻擊,被猛地擊飛出去。
“有個千年章魚怪在攻擊我們!”龍舟上的舵手說道。“再這樣下去,龍舟要完!”
“呵。”長琴皺眉,雙手之間顯現出琴弦。
“這裏不勞你費心。”阿緣止住了他的動作,說道。
“你要上?”長琴轉頭看他,問道。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阿緣微微一笑,“若要止水,我豈不是最為合适?”
“真會給自己戴高帽。”長琴嗤了一聲,說道。
阮清梧站起身,斂了斂白衣,鄭重的朝阿緣行了個禮。
“我去了。”阿緣點了點頭,雙手合十,朝船艙外走去。
随着他的步伐,周身散發出聖潔佛光,龍舟不再颠簸,穩定下來。
阿緣走出船艙,即使他以佛力護住了龍舟,然而現在龍舟已經被卷到了漩渦中間,如果不将龍舟弄出去,再如何護住,也只是沉入海底而已。
打定主意,他佛力再催,離開龍舟,一掌将龍舟送出漩渦,同時回身,擋下了在海浪中興風作浪的千年章魚抽過來的觸手。
“禿驢,奉勸你一句,莫要與東皇作對。”那章魚說道。
“呸,管你西皇東皇的,”阿緣哼了一聲,“今天就先拿你這章魚開刀祭旗!”
“若我死了,”章魚說道,“方圓千裏,将有百年海嘯。到時生靈塗炭,禿驢你可當得起責任?”
“哈,不就是鎮個海,”阿緣說道,“你可做得,俺就做不得?”
說罷,他手結卍印,佛力再催,朝漩渦之中章魚的本體轟了下去。
佛光将章魚貫穿,就在海水即将不受控制井噴之時,阿緣身後顯出佛像虛影,金色蓮花出現在半空中,牽制住了奔騰的海水。
然後他大喝一聲,章魚怪剩下的屍體化作了一塊鎮海石臺,他盤坐在石臺之上,雙手合十,坐化了。
“他果然選了這條路。”
在風平浪靜之後,阮清梧說道。
“你一點都不覺得悲傷?”長琴問道。
“那不過是他用以寄托神識的一個身體罷了。”阮清梧說道,“某只是有離別之情而已。”
“說的也是。”長琴點點頭,“若我重入輪回,我們之間,又當如何?”
“先生要重入輪回?”阮清梧訝然道。
“若我想呢?”長琴說道。
“某自然支持先生的決定。”阮清梧說道。
“不挽留我嗎?”長琴問道。
“此戰結果尚未分明,”阮清梧說道,“我不敢貿然給先生承諾。”
“無妨。”長琴垂眸淺笑,“我也只不過一問罷了。”
“大人,”船長進來說道,“我們已經到了。”
“這麽快?”長琴訝然道。
“那漩渦雖然可怕,不過速度極快本來幾日的路程,轉眼就到了。”船長說道。
“那上岸吧。”阮清梧說道。
“走吧。”長琴說道,他囑咐船長,“我們上岸之後,你駕船離開此地,在八百裏之外等待,若三天之內都沒什麽動靜,可自行離去。”
“是。”船長點點頭,他本身便是海裏的精怪,在海中想待多久都沒問題。“一切拜托二位了。”
“嗯。”長琴點點頭,與阮清梧一同登上祖洲。
迎接他們的是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屍,以及兩只孰湖。
“去吧,這些我來對付。”長琴說道。
“嗯,多謝。”阮清梧應了一聲,擡頭看向他。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長琴問道。
“我終究不是阮青蕪,”阮清梧說道,“所以很多事情,我不能代她表達,如果你想聽到她的話,就等她回來。”
“嗯,我會的。”長琴雙手之間出現琴弦,他似笑非笑的看了阮清梧一眼,“還不快滾?”
“是。”阮清梧跪別長琴,便在長琴清道之下趁機離開。
不看這些行屍,其實祖洲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星月交疊,粉紫色的小花凝聚成海,阮清梧越過了那些行屍之後,便在花海中行走。
然而這樣的美景并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又有數只異獸從天而降,向阮清梧襲來,就在此時,阮清梧眼神一變,紅光泛起,阮清梧身上衣飾由白轉為黑紅,絕雲在手,煞氣縱橫,将異獸盡數擊退。
“錦瑟無端思華年,七弦琴斷指空彈,一窺風月天地小,缥缈芒芴入無間。”本以為已經消失了的阮琴芴再度出現,“哈哈哈哈哈,原來我還活着,還活.......”話未說完,她身形一震,維持外貌的煞氣開始消散,“哈,總算可以真正的,死去了呢。”阮琴芴閉上眼睛,重又變回了阮清梧。
“哎哎哎,這下可真成孤家寡人了。”阮清梧睜開眼睛,手上折扇開合之間,周圍異獸屍體盡數被燒成飛灰。“這片花海甚好,若留你們在此,可不毀了這道風景。”她擡頭看了看,花海盡頭,被人為的建起了一座高臺。
“我也走吧。”阮清梧笑笑,往高臺走去。
“鳳栖梧桐三兩聲,老鳳清于小鳳鳴,九陽耀天無寧日,俱沉東海赴歸墟。”
又一批異獸在她的折扇下灰飛煙滅。
所謂神,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呢?
僅僅一動念,便能令天地色變。僅僅一個想法,便讓衆生皆困于其中。乃至于只是随手設下的枷鎖,卻也要搭上無數人命,處處布局,犧牲一切,才從千萬種可能性中,贏來了這麽一次轉機。
阮琴芴不在,煞氣全消,使用法力內力再無滞礙,阮箐妩早已消失,絕雲和虬龍也能随意使用,然而屬于阮青蕪的東西,還有一樣是阮清梧無法使用的。
那就是妖鬼雙王印。
所以,她必須變回阮青蕪。
“我的路,也要到此為止了啊。”遙遙已經能看到高臺之頂,以及高臺上面那個困在法陣之中熟悉的身影。她輕嘆一聲,閉上雙眼。
三日月宗近坐在高臺之上。
獲得了人身之後,本來不能限制他的法陣也有了作用,再怎麽不滿,他也只能枯坐在高臺之上,等待阮青蕪前來。
“馬上你們二人又能團聚了,開心嗎?”東皇太一肉身被毀,他并沒再找一個,而是就以神識成形,笑嘻嘻的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你看,”他指了指三日月面前的另一個法陣,說道,“就是這個地方,這可是本神為她量身打造的葬身之地啊,一旦她将妖王之力注入進去,本神就能完全複生了!哈哈哈,讓你能見她最後一面,感謝本神的仁慈吧!”
“呵。”三日月合上雙眼,說道,“她不會如你所願。”
“沒有你,她确實不會。”東皇太一意味深長的說道,“不然,本神又何需留你到現在?”他嗤笑一聲,“你才是本神的最終手段。”
所以。
所以果如她所言,分開才是最好的結局麽?
沒有肉身的時候,想要肉身,想理解她的感情,想用同樣的感情回報,然而現在得償所願之後,複又希望這願望不曾實現過。
“如何?現在體會到了做人的感覺了嗎?”東皇太一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笑道,“被命運戲弄,被本神戲弄,困于輪回之中自作聰明,自取滅亡,這就是人類,這才是人類,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蟻,竟然還想從本神的游戲中掙脫?癡心妄想!不過是借着本神的垂憐才能茍活的東西,竟然如此不知感恩!”他捶了下扶手,憤憤不平的說道。“啊.....”他看向三日月,惡意的說道,“本神忘了,現在你也是人類了。”
“......”三日月一點都不想理他。
就在東皇太一還欲說什麽的時候,傳來了一道聲音。
“久在嚴寒不羨松,又經風霜冷雨中,歲歲枯榮命不絕,春來把酒話青蕪。”阮青蕪一身玄衣,緩緩登上高臺。
“喲,來了?”東皇太一撐着腦袋,說道。“本神要你做什麽,想必你應該十分清楚。”
“嗯。”阮青蕪點了點頭,走到了三日月面前。
“你來了。”三日月看着她,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說道。
“嗯。”阮青蕪又嗯了一聲。
“還等什麽?”東皇太一催促道。
“宗近。”阮青蕪喚了他一聲。
三日月被這一喚,險些流下淚來。“嗯。”
“莫哭。”阮青蕪安靜的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我最怕你哭。”
話音剛落,她便猝然凝起王印之力,朝三日月面前的法陣注入進去。
“混賬,你怎麽敢!”耳邊響起了東皇太一的怒吼,三日月的視界被一片黑暗遮擋,随即又被紅色充斥,一片混亂之中,身上的束縛被餘波轟碎,三日月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站起來去尋找她的下落,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的維持着坐姿。
高臺逐漸崩毀坍塌,三日月自己也随着高臺向下落去。
這便是我和她的結局了嗎?他想道。
然而并沒有。
他被人像個小雞崽一樣拎了起來。
“你是誰?”他問道。
那人長着一張毛茸茸的臉,像個猴子,卻身披寶甲,紅色的披風仿佛紅霞般蔓延了整個天際,聞言,他低頭看了三日月一眼,說道,“你就是被阿蕪心心念念的臭小子?聽好,俺老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孫悟空是也!”
“區區禿驢,也妄想染指本神之事!”東皇太一恨道,封印之中本體的魂魄受鬼王印中死之力污染,他身上的光芒在逐漸淡去。
“東皇太一,你視人間為兒戲,”孫悟空說道,“更視人命如草芥,才是該死!”
“那誰該死,就手下見真章吧!”東皇太一叫嚣着,準備與孫悟空進行拼死一搏。
“哈,你那點給爺爺撓癢的攻擊,打的到俺老孫面前嗎?”孫悟空避也不避,說道。
東皇太一的攻擊确實沒能到孫悟空面前就消散了。
他的魂魄被死亡之力侵蝕的太嚴重,失去了太陽神力,功力一下驟減九成,消散在即。
“你是如何來到這裏,你本不能來到此處!”東皇太一硬撐着說道。
“這你就不用管了。”孫悟空哼了一聲,左手拎着三日月,右手抄着金箍棒就朝東皇太一揍去。“吃俺老孫一棒!”
頓時,半個祖洲便在這一棒的威力下分裂開來,沉入東海。
然後孫悟空收起金箍棒,又從海裏撈起長琴,一手拎着一個找到了龍舟所在,停在上面。
“喲,好久不見。”長琴擰了擰濕透的衣袖,呵呵一笑。
“嘿,一時半刻的,是有點久了!”孫悟空嘻嘻一笑,轉而對三日月說道,“哎,真不知道這小子身上有啥好,讓丫頭這麽不願放手。”
“情之一字,最是說不明白。”長琴說道。
“哈,俺老孫不想懂,也不用去懂,喂,說你呢,”孫悟空戳了戳三日月,“怎麽還愣着,該不會傻了吧?”
“前輩....便是阿緣?”三日月反應過來,問道。
“是我,也不是我。”孫悟空抱着雙臂說道,“丫頭讓俺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你聽是不聽?”
“請說。”三日月說道。
“剛才被俺老孫一棒子打死的神,叫東皇太一,是個無情的神。”孫悟空說道,“他為了享樂,就設計了一種游戲,誘惑生靈向他許願,然後制造出許多悲劇,欣賞生靈在宿命中掙紮悲戚的模樣,以此來收集各種情感之中的力量為己所用。久而久之,有一夥得以幸存的人為了擺脫這樣的宿命,為了向神明複仇,他們策劃了一個局,而丫頭就是被卷入到這個計劃中,并成為了執行者。”
“執行者?”三日月重複。
“嗯,”孫悟空說道,“丫頭是執行整個計劃的人。”孫悟空說道,“東皇太一可以監控游戲中的所有人,所以他們之間不能裝作互相認識,甚至要互相仇視,才能避開東皇太一的耳目。”
“也就是說.....”三日月回過味來了,過往的經歷一一在他腦海中浮現,“難道他們......?”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孫悟空說道,“從你和丫頭再一次來到這個世界開始,這個計劃便已經開始了。”
“現在想來,這一切的變數,只怕都在你身上,”孫悟空說道,“只有你的出現,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的出現?”三日月指着自己,一臉茫然。“為何?”
“她也不清楚。”孫悟空說道,“接下來的一切,其實就是為了讓東皇太一自願讓丫頭靠近封印,并對封印施法的,鬼王印中的死之力與東皇相克,便是打的這個主意,現在東皇就算不死,也不會有操縱命運的力量了,這個游戲也算到此為止,再也不會有人因為他而遭遇不幸。”他說完,看了下天色,“俺老孫不能在這久待,話已帶到,俺也不多留了。就此別過,請。”說完,又是紅霞一閃,孫悟空已不見人影。
時年,有神名東皇太一,作亂人間。妖王阮青蕪率衆奮力抵抗,決戰于蓬萊祖洲,雙雙沉于東海歸墟,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