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初陽躲在花叢裏已經有六個小時,後腰隐隐作痛。
她是名攝影師,也曾幻想挎着相機走大江南北,拍青山綠水大漠孤煙,但最終就職于某婚紗攝影公司。某次她在棕島為一對新人拍婚紗照,無意中發現當紅影星周建白劈腿,初陽順手拍了幾張,後來把照片賣給某家媒體,收到的報酬足足超過她一整年的工資。
從此,初陽走上狗仔這條不歸路。
她與好幾家媒體都有合作,拍到有價值的照片後聯系對方,看影響力論價格。但最近兩個月她沒拍到什麽,快揭不開鍋了。
上午初陽跟着送菜的小貨車混入這家會所,她得到消息,今晚會有一個劇組來這裏聚餐,初陽送菜後趁人不備躲進花叢,花叢葳蕤茂盛足有半人高,藏身不是問題;更重要的是,這裏視野寬闊,初陽應該能拍到幾張明星照。如果有摟摟抱抱的大尺度照片,那她接下來幾個月的房貸就有了着落。
胳膊處傳來一陣痛癢,是蟲子在咬她,初陽摁死蟲子,不忘用泥土将屍體掩埋,免得待會兒招來一群螞蟻。口袋裏有藥膏,她摸出來塗抹傷口,安慰自己:攝影師就這樣啦,那些在非洲拍野生動物的,蛇往身上爬都不會哼一聲。
夕陽染紅西邊的雲彩時,客人們陸陸續續進入會所,花園是通往後院廂房的必經之路,初陽半跪在地,相機鏡頭隐藏在花枝空隙處,她屏氣凝神注視着來往之人。等待的劇組終于來了,咦,女主演這身行頭貌似某好萊塢女星穿過,撞衫了;
男主演走在後面,目光緊盯着引路女侍者的臀部,色眯眯活似沒見過女人;
飾演女二號的演員是年僅十八歲的安某,一直以鄰家女孩的形象示人,今天居然穿了大紅色緊身深V超短裙,喂喂,小姑娘,性感衣着可能不太适合你。
初陽快速按下快門。
時間尚早,客人們沒有急着去廂房用餐,在花園裏閑聊,抑或在等人。
初陽找好角度,繼續拍,拍,拍……
大功告成。初陽把卡片機裝進口袋,只等天色再暗點,她就趁周圍沒人溜出來,而後大搖大擺從會所大門走出去。
“你在這兒做什麽?”某明星助理目光亂瞟,發現了初陽,驚訝地叫出聲。
聲音不小,附近的人全都看過來。
會所保安大步上前。
初陽被拎出花叢。
“你是誰?”會所保安面色不善地盯着初陽,“在這兒做什麽?怎麽進來的?”
“我……”初陽知道瞞不過去,實話實說:“偷溜進來的。”
“溜進來做什麽?”保安質問。
這種會所不允許狗仔進入,輕則砸相機,重則被毆一頓,初陽大腦飛速旋轉,道:“來看我的男神。”
男星焦某立即興致玩味地看着初陽,初陽趕緊搖頭:“不是你。”你剛才盯着女侍者臀部的淫邪目光實在讓人惡心,初陽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在場最帥的男人身上:“是他。”
那男人穿一身得體的西裝,他站在斜陽餘晖中,玉樹臨風。
一不做二不休,初陽向保安示意:“麻煩放手,我先去表白一下。”保安的手松開,初陽向男人走過去,深吸氣,朝對方道:“你相信一見鐘情嗎?我只是在路上多看了你一眼,從此我就跌進了萬丈深淵,吃飯想着你,走路想着你,夢裏也全都是你……我知道我愛上你了,愛上你的眉毛,愛上你的眼睛,愛上你高挺的鼻梁,愛上你微微抿起的嘴唇,再不見到你我會瘋掉。所以在我瘋掉之前我得再見你一面,我得告訴你——我喜歡你。”
一口氣說完,初陽差點被自己酸死。
整個花園鴉雀無聲,全都驚異地看着初陽。
唯獨她的表白對象面無表情。
不愧是貨真價實的帥哥,被表白這種事估計經歷得多了,但初陽得做戲做到底,撩起衣袖繼續:“你看,我為了等到你,在這裏藏了八個小時,被蚊子蟲子咬了無數個疙瘩。但現在看到你,一切都值了,我幸福得快要暈掉。”
男人懶得看她。
有人弱弱出聲:“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初陽反問:“名字重要嗎?”她義正言辭道:“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地位。”
大愛不問情由,初陽快被自己感動。
男人終于開口了,薄唇輕動:“走開。”
保安大步過來,一左一右架起初陽往外走。
“喂喂,我還沒說完吶!”初陽雙手在空中亂揮,“我叫初陽,你記住了嗎?初陽……”
初陽被扔出了會所,她盯着門口身板筆直的保安不忘抱怨:“你們這幫人怎麽這樣?對待女士要溫柔,怪不得沒人愛……”
轉過身,初陽嘴角高高翹起,心頭暗暗地比了個V字。
晚上回到住處,初陽把相機連上電腦,挑選有價值的照片,而後聯系新迅娛樂的範主編,因合作次數多了,對方給的價格還算公道,聊完公事,兩人順便八卦幾句。
初陽在聊天框敲字:“男星焦XX居然是個色狼,一直盯着女服務員的屁股看,可惜角度不好,沒拍下來。”
範主編:“這種事,娛樂圈多了去。”
初陽:“白瞎了那麽多粉絲的眼。”
範主編:“=__=”
初陽:“焦XX長得一般般,聽說家裏有人才紅成這樣。說實話,比他帥的人多了去。”
比如,她今天的表白對象。初陽傍晚拍攝的照片裏有一張有他,男人五官生得極好,秀窄的雙眉,長長的睫毛下眼亮如星,嘴唇薄而性感,臉部線條十分柔和,但他神色冷峻眼神淩厲,整個人看起來既美型又陰暗,嗯,适合拍雜志硬照。
初陽把照片發給範主編:“這個人是誰?娛樂圈新秀嗎?”
範主編發了個驚訝的表情:“這張不收,因為我們不能發。”
初陽原本就沒指望賣錢。
範主編又回了:“柏峻言,一個低調的BOSS。”
原來是做生意的。知名企業家也是初陽的拍攝對象,這個柏峻言,似乎不出名。
範主編:“低調的都是真BOSS。”
……
關掉對話框已經是夜裏十二點,初陽對照了一下美國時間,拿出手機撥打席文的電話,那頭有些意外:“初陽你還沒睡啊?”
“剛才在整理照片。”初陽說。
“今天拍到東西了?有爆點嗎?”
“普普通通,夠兩個月飯錢。”不是每一次都會有能上頭條的勁爆新聞,但當狗仔比初陽上班的收入高,不用朝九晚五,自由沒人管,“國際長途好貴,我電腦還沒關,不然我們來視頻?”
“現在不行,我在圖書館忙着寫畢業論文,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席文是學霸,初陽剛上大一時就聽說過他。後來,室友林居然談了男朋友,那人和席文一個宿舍,初陽偶爾能從林居然口中聽到席文的名字,但兩人直到大四開學才真正認識。初陽一直以為席文是那種帶着眼鏡,長相斯文的男生,見了面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席文個子很高,他喜歡笑,笑起來嘴邊有淺淺的梨渦,四月陽光的味道。更難得的是他五官較立體,拍照很上相。
有次幾個人一起吃晚飯,飯後林居然和男朋友你侬我侬去了,席文送初陽回學校,那是個月白風清的夜晚,空氣中浮動着淡淡的桂花香,他半似玩笑半認真道:“時間過得真快,轉眼我們就站在大學的尾巴上。都說沒有談過戀愛的大學是不完整的,初陽同學,不如我們湊合着在一起試試?省得別人說我們大學白念了。”
初陽也半開玩笑問:“那你能給我當免費模特,讓我天天拍照?”
“行。”
後來就真在一起了,不過兩人的大四過得并不輕松,席文一直想出國留學,初陽忙着找工作。兩人最後都如願以償,奇怪的是,他們明明是湊合着談戀愛,幾年下來也是聚少離多,卻沒分手。
連林居然都為之驚嘆。周末兩人一起去吃牛排,林居然感概:“我和前男友早就分道揚镳各奔東西,你和席文竟然經住了時間和空間的考驗。對了,他要回來了吧?”
初陽切着牛排,頭也不擡:“嗯,還有兩個月。”
“苦守寒窯十八年,你總算是熬到頭了。”
“喂喂,他只去了兩年而已。”太誇張了吧。
“兩個月我也受不了。”林居然說,“不過你也挺強,自己把房子都買了。”
“不但有房子,還有房貸。”初陽眨巴着眼睛看着林居然。
林居然一看她這表情就頭疼:“我不會帶你進‘江山苑’。”
初陽作可憐狀:“你忍心看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嗎?”
“衣不蔽體正好,我還想看你穿三點式。”
初陽搬出港臺腔發嗲:“然然……”
林居然惡寒:“沒門。”
“親愛的……”
“滾!”
“小甜心。”
……
“怕了你了。”林居然舉手投降,“周一我要開車去接蘇總監,到時候帶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