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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3

燕月去小卿那裏傳龍晴的吩咐,午時将至,讓小莫做好準備。

小卿點了點頭,卻是輕嘆了口氣:“再過旬日,你們要過生日了,滿十七了。”

燕月、燕文和小莫是同年同月同日的生日,燕月的時辰最大,排位在燕文和小莫之前。

燕月也輕嘆了口氣:“果真是,轉眼就老了。”

小卿本是有一些感觸在懷的,被燕月一句話弄斷了情緒:“去叫小莫過來吧。”

“是。”燕月應了,才對小卿道:“老大不必擔心小莫,便是歐陽佩顯那一個親兄弟沒了,還有咱們這許多親師兄弟,待他更好呢。”

小卿看了燕月一眼:“去吧。”

燕月躬身而退。小卿很有些安慰,果真是長大了,燕月也越來越懂事,甚至也懂得自己的心思了,不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屁孩了。

小莫昨兒晚上基本沒怎麽睡。按含煙師兄的吩咐,他硬下心腸,重重打了安兒的板子,小屁股都打腫了。

給安兒上過藥,哄他睡着了,小莫自己卻是一點兒困意也沒有。

小莫想起了娘,想起自己和娘在小漁村時雖然貧苦卻快樂的生活,也想起自己牽着娘的手,站在歐陽世家巍峨的府宅前時,那種卑微、無措又隐隐好奇期待的心情。

想到娘,小莫就覺得心痛。尤其是娘的慘死,是小莫心裏永遠的痛。

他只恨自己那時那麽弱小,無法保護娘,他甚至也恨過娘,為什麽要去歐陽家,為什麽要忍受冤屈,如果早早帶着自己離去,娘也許就不會死。

只是他對娘的恨,比起對娘的愛來,實在太微不足道,他太愛娘,所以,他只能是越來越恨自己,為什麽那麽沒用,為什麽沒能保護好娘。

小莫自然也是恨歐陽權和歐陽佩顯的,他們是害死娘的兇手,尤其是,他們明明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父兄,卻害死了與自己血脈至親的娘。

這種仇恨,讓小莫彷徨、無助,他不能殺死自己的父兄為自己的娘報仇,娘不會答應,他自幼受的教育也不許,如果那樣做了,他又與被他殺死的人何異?

泯滅人性,泯滅天倫,小莫做不到,也不會做。

小莫只能越發地恨自己,他恨自己沒能保護娘,恨自己沒能為娘報仇。雖然随着時間的流逝,這種恨被慢慢地埋進了心底,他不想提,不敢提,卻不代表這種恨不存在。

血脈有時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它更易激發人心底的仇恨,也能讓人輕易地選擇原諒。

歐陽權死時,小莫就原諒了他。畢竟是娘曾經深愛的男人,也許娘至死依舊愛他。

如今歐陽佩顯也要死了,那自己與歐陽家的仇恨也就全部了結了。

小莫想,以後自己應該是輕松的,全部的恨或是疼或是不甘心,都将随着歐陽佩顯的死亡而消散。

可實際上,小莫并沒有覺得有輕松之感,他只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涼。

如果小莫能夠選擇,他寧願選擇讓歐陽權和歐陽佩顯都好好活着,而他依舊在受着煎熬,依舊能在心裏恨着他們。

早上安兒醒了,屁股上還是有點兒疼的,卻是不妨礙他哎呦哎呦地叫着爬起來,喊小莫師叔,他要喝水,還要噓噓。

小莫剛去取了早飯回來,擺在桌案上,再給安兒遞水,拿鞋,囑咐他披上皮襖再去外面噓噓,還要離篷車稍遠一些,若是再敢弄到別人家的車軸上,就等着挨板子吧。

小莫和安兒的這輛篷車位于整個和親使團車隊的尾部了,後面不遠處就是百姓的車隊,車隊中也有幾個安兒熟識的小孩兒,總是要結夥兒在一起闖禍搗蛋的。

“知道了,知道了,和娘一樣唠叨呢。”安兒嘟囔着,挑着篷車簾出去了。

小莫被安兒說得有點兒臉紅了,天啊,自己這才多大年紀,果真是有點兒愛唠叨了,都是安兒這小東西害的,唉。

安兒吃早飯時,說是屁股疼,不肯坐着,小莫冷冷地道:“信不信我讓你一天都坐不了凳子?”

安兒立刻乖了,老老實實地坐了吃飯。

小莫冷哼一聲:“以後師叔說話,說一句就是一句,你若敢讓我再重複第二句,我直接拿了板子和你說話。”

“安兒知道了,安兒不敢。”安兒小心地應道,拿眼睛一個勁兒地偷瞄小莫,不知道今天小莫師叔怎麽這麽可怕,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小莫心裏已是決定了,以後一定要常板起面孔來,要有威嚴有氣勢地對待侄兒或是師弟們,要言出令随,像老大那樣,看誰還敢念約哼脒丁

吃過飯,收拾了餐具,小莫讓安兒複習今日的功課,他要去給師兄請安。

安兒多嘴多舌地道:“師父不是說軍營之中,一切從簡,晨昏定省的規矩且免了嗎?再說,這眼看要拔營了,您現在去請安也晚了啊。”

小莫冷冷地看了安兒一眼,安兒立刻拿書擋了臉:“安兒錯了,小莫師叔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小莫師叔快去給師父請安吧。”

這小東西,小莫實在忍不住想笑,好不容易繃住了,沉聲道:“你知道就好,仔細溫書。”

“是。”安兒乖乖地答。

小莫去小卿那裏請安時,小卿告訴他,今日午時便是化解歐陽佩顯體內血煞的吉時。

小莫雖是昨日已有了心裏準備,卻是不想到這事情來得這麽快。

“回去看着安兒做功課,也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待時辰到了,我會命人去吩咐你。”小卿讓小莫先回篷車等候。

小莫的心裏惴惴然,回到篷車中,拿出賬本和紙張來放在書案上,卻是心思不寧。

安兒也覺察出今日小莫師叔似乎有許多心事一般,也不敢問,乖乖地念自己的書。

小莫出了一會兒神,還是勉強收蹑心神,計算起和親使團這幾日的賬目來。

這些賬目本原本是由楊榮晨賬下的一個參将做的,前些日子他殒命于雪狼襲擊之中,楊榮晨就将這些賬目交由小卿命人處理,小卿将這活計派給了小莫。

将近午時,小莫已是算好了賬目,也整理完畢昨日和今日的行程記錄,開始盤膝運功。

安兒早都做好了今日的課業,在床榻上和雲雲玩。

如今已經拔營啓程,篷車按序前行,除執侍兵将,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動,更是不得随意停車,影響車隊行進速度。安兒自然也不能出去玩,只能在篷車裏玩了。

燕月騎着馬行進到小莫的篷車旁,自馬上直接躍進篷車內。

“師兄金安。”小莫忙起身,習慣性地想要屈膝問安,燕月伸手攔了:“免,老大吩咐你過去呢。”

“是。”小莫應了一聲,心中卻是砰砰砰地跳起來,時間過得可真快,這麽快就要到午時了嗎?

燕月點點頭:“去吧,無論有什麽事情,都有老大做主,師兄也會幫你。”

“謝謝師兄。”小莫對燕月一笑。

燕月伸手摸了摸小莫的頭:“再滿旬日就滿十七歲了,要成大人了。”

“小莫師叔要過生日了?”安兒立刻好信地接嘴。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麽嘴!”燕月冷斥道。

安兒吓得忙把小嘴閉上,對着雲雲吐了下舌頭。

小莫又是一笑,果真,燕月師兄雖然只比自己大幾個時辰,确實更有威嚴呢。

燕月和小莫到小卿的篷車時,一直趴着養傷的燕文已經被小卿攆去楊榮晨的篷車伺候了,含煙也正奉命剛請了古靈靈和蘋果過來。

古靈靈帶來了她已用藥液浸泡了一夜的削得尖利的木槍頭,讓蘋果交給小莫:“今日天氣晴朗,陽光熾熱,正到午時,陽光會有瞬間轉暗,你要把握時機,用這木槍頭,刺入歐陽佩顯心室,待他完全燃燒成灰,才可以收手。”

蘋果又拿了一個手鏈遞給小莫:“你将這個朱果木穿的手鏈挂在虎口上,免得血斧逃匿時,附到你的身上。”

“因為小莫公子與歐陽佩顯血脈相連,我們不得不妨。”古靈靈解釋道。

小莫接過削尖的木槍頭,再接過手鏈,不自覺地就去看小卿,小卿點了點頭,小莫輕嘆了口氣,垂下了頭。

“轉過前面的丘陵,有一處地勢略平坦的山坡,楊大哥會命停車暫歇半個時辰,我們就在此時行動。”

小卿吩咐含煙和燕月道:“你們倆個負責将歐陽佩顯帶到坡頂,我們會在坡頂相侯,現在就去準備吧。”

古靈靈給了含煙兩張符紙,讓他貼在裝着歐陽佩顯的棺木上:“不用管裏面的動靜,也不要打開棺木。”

“一切都按古姑娘的吩咐做。”小卿揮手,含煙和燕月躬身領命,告退出去。

“師兄。”小莫想說什麽,顧慮到古靈靈和蘋果在座,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小莫,你不用怕,我們會陪着你的。”蘋果鼓勵地對小莫道。

“蘋果姑娘,你的小狗呢?”小卿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蘋果有一個叫娃娃的小狗,一向與她形影不離,這次要到西木草原來,時日良久,她不應該不帶着她的寶貝小狗的。

“我,我,我的小狗嗎?娃娃嗎?”蘋果忽然有點兒磕巴了:“它很好,它應該是很好的。”

“難道有人抓了你的小狗嗎?”小卿蹙眉。

蘋果的臉紅了:“是……”

娃娃是一只棕黃色的鹿娃犬,只有六斤多沉,但是它的咬合力依舊是非常驚人的。

它現在用弓着身子,四爪用力蹬地,嗓子裏發出嗚嗚地低吼聲,牙齒緊緊地咬住雞翅膀的一側往後拽。

只是這雞翅膀被另一個人咬在嘴裏,任憑娃娃用盡力氣,也拽不動。

“慕容前輩,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您能不跟一個小狗搶雞翅膀嗎?”

白展岚蹲在地上,勸正鼓着腮幫子,趴在地上,和小狗娃娃争奪雞翅膀的慕容太狂。

“您自己都吃一整只烤山.雞了,就這一個雞翅膀,您也非得搶,沒有您這麽不愛護小動物的。”

白展岚苦口婆心地勸,慕容太狂不為所動,就是不松口。

白展岚很是嘆氣。

“小白,慕容前輩!”不遠處山坡上眺望的白霆忽然驚喜地大喊道:“你們快來,我看到車隊了!”

“真得!”小白英俊的臉上簡直是欣喜若狂:“太好了,得救了,我們終于不用餓肚子了!”

小白說着,不再勸架,忙着往山坡上跑去。

慕容太狂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欣喜,用力一拽,将整個雞翅膀搶到嘴中,三下兩下咽下去,順手撈起氣得直“旺旺”又蹬他的小狗,也如一縷輕煙般地飄向了坡頂。

午時将至,和親使團的車隊暫時停車休整。龍晴、小卿、小莫、古靈靈和蘋果站在事先選好的坡頂上,含煙和燕月将裝着歐陽佩顯的棺木平放在地上。

棺木傳來歐陽佩顯的咒罵聲,碰撞聲,和磨牙的聲音,分外瘆人。

小莫将朱果木穿的手鏈纏繞到右手的虎口和手掌上,用右手握緊了木槍頭。

“你們可以将歐陽佩顯放出來了,但是要用內力将他定住,只等時辰一到,便可以開始了。”古靈靈拉着蘋果往後退了兩步。

龍晴點了點頭,和小卿、含煙、燕月和小莫圍着棺木,按五行方位站好,小莫站在生位,也正對着棺木開蓋的方向。

“燕月開館!”龍晴吩咐道。

燕月應命聲中,伸手一抓,将棺木蓋淩空掀開,歐陽佩顯猛地竄出,又“啪”地一下,摔落于地,然後又猛地彈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歐陽佩顯依舊還是原來那幅陰狠的模樣,只是面色慘白,眼眶深深下陷,而且,整個眼球都變成了黝黑之色,滴溜溜地轉動着,似乎什麽都看不見,又似乎什麽都看得清。

龍晴等人已是在棺木被掀開的那一刻起,同時運起內息,升起一道氣牆,将歐陽佩顯困在其中。

陽光熾熱,照射在歐陽佩顯身上,他竟然不怕陽光,他的目光只是落在小莫手中泛着紫色光芒的木槍頭上。

這種紫色的光芒只有歐陽佩顯才能看見,在小莫等人看來,這只是一支普通的削尖了的木槍頭而已。

歐陽佩顯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似乎是在蓄勢待發,他猛地張開了嘴巴,滿嘴尖牙。

就在此時,原本盈亮的天空忽然一暗。

“快!”古靈靈的聲音響起。

歐陽佩顯猛地沖向小莫。

小莫一咬牙,手裏的木槍頭一晃,直入歐陽佩顯胸前。

“住手!”忽然有人一聲大吼,猛地飛了過來,一掌拍向小莫肩頭。

“前輩住手!”龍晴也忙出聲喝道。

燕月的身形拔地而起,與小莫身側的小卿同時出手,将拍向小莫的人影猛地拍飛了出去。

小莫手裏的木槍頭“噗”地一聲,刺入歐陽佩顯體內,小莫一驚之間,一竄火苗已“忽”地點燃。

飛出去的人影無巧不巧地正砸在剛飛躍上坡頂的兩個人身上,随着“哎呀”“哎呦”“我去”“旺旺”的叫喊聲,三人一狗同時滾落坡下。

燕月忍不住咧嘴一樂。

小卿立時覺得頭大了不少。

“小莫,是你。”整個人包圍在火苗之中的歐陽佩顯,他原本黝黑的雙瞳,忽然又變成了人眼的顏色,他的眼眸中滿是痛楚:“我是你哥,你卻要殺我……”

小莫驚得幾乎握不住手裏的木槍。

“別相信他的話。”蘋果喊道。

“小莫不要手軟。”小卿幾乎同時喝道。

小莫閉上了眼睛,将手裏的木槍頭再用力往裏一刺,“忽”地一聲,歐陽佩顯整個人升起一團巨大的火焰,似乎将小莫都籠罩其中。

龍晴等尚未反應過來該如何去救小莫時,那團火焰消失了,只有小莫還握着木槍頭站在那裏,臉上一片悲戚。

“好了,成功了。”古靈靈舒了口氣道。

“慕容前輩、白大哥。”龍晴忙對着又爬上來的兩個人欠身為禮。

“還有我,三叔,侄兒好像受傷了。”被砸在最底下已經滾落坡地的小白趴在地上,伸着手喊。

小狗娃娃在他旁邊,“旺旺”地叫。

“兩位前輩怎麽也來了?”龍晴很有些納悶,有些意外,但是,絕沒有喜悅。

“剛才,是哪兩個臭小子偷襲老夫,給老夫站出來!”慕容太狂叉着腰,沒理龍晴,對着小卿和燕月,高聲喝道。

作者有話要說: 抱抱各位等文的親們,很抱歉,很久才發一章。但是心妖坑品保證,絕對不會棄文。大家可以先攢攢文,近期恢複穩定更新。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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