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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風拂過,卷起庭院裏落了一地的櫻花。

姚木青落在最後面,腳步比之姚教授的急切,多了幾分閑庭漫步的意味。

不像來看望病人,倒像小時候随班春游。

櫻花的前方有一灘淺池,清澈透明的水面飄着一層粉嫩的花瓣,池裏零星有幾塊顏色鮮明的鵝卵石。

四周的一切,都讓人有種身處畫境的錯覺。

很美。

鮑美麗更是簡單粗暴地給姚家扣上一頂“有錢人”的帽子。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算不眠不休的賺錢,也買不起半個院子。

姚歧一直關注着女兒和曼麗的表情,沒有在她們臉上看到抵觸的情緒後,心中登時松了口氣。

推開厚重的大門,姚歧側身,讓她們先進去。

寬敞的大廳中央,沙發區的位置,整整齊齊坐着兩排人。

精神抖擻的老人就有好幾位,鋪着軟綿地毯的地上還坐着兩個一歲左右大小的小孩兒,小孩兒呲着小米牙朝着站在門口的幾人咿呀呀叫着。

姚華慢慢往裏面走去,越過姚歧身邊的時候,伸手拍了拍堂哥僵硬的身體。

他是真不想參和進這件事來,簡直太糟心了。

姚家男女老少,上下四代人,或坐或站全在客廳裏,目光一致落在站在前面的姚木青和鮑美麗身上。

二十幾雙眼,或打量,或疑惑,或興奮。

衆生百态。

“阿岐……”坐在正中央的姚母起身走了過來,視線一直落在姚木青身上,“這是……青青吧?我是奶奶啊,青青,我是奶奶啊。”

她伸手想碰姚木青,被姚木青側身躲開了。

看到這一幕,傻子都該知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兒了,她只覺得胸腔裏蔓延着一股怒火,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也沉了下來。

鮑美麗的表情也不怎麽好看。

她和姚歧開車開到一半,突然接到電話說姚老爺子心髒病複發,就要不行了,臨終願望就是想看一眼自己的孫女。

這就是所謂的不行了?

他們緊趕慢趕,連夜返程,又趕飛機來到這裏,等來的是姚家人跟看猴子似的打量目光?

真他媽可笑!

“媽……你不是說我爸病重嗎?”姚歧那張常年潤雅溫和的臉此時已是漆黑一片,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他直直望着坐在沙發上,故作威嚴的父親,“你們為什麽騙我說我爸病重,啊?還是,爸,你們一起聯合起來騙我?”

姚華側過臉,沒法對面姚歧質問的目光。

“什麽騙你!”姚老爺子被他毫不留情的質問弄得有點下不來臺,臉頓時拉了下來,手掌拍在沙發扶手上,“你過年都不知道回來一趟,難道你真要等着我躺進棺材裏才願意回家嗎!”

“青青,曼麗,別在門口站着,進來啊……”姚母拽了拽兒子的袖子,生怕他跟他爸吵起來。

姚歧被他爸氣得渾身發抖。

“你就是青青吧,我是你爺爺,過來,讓我看看。”姚老爺子發完火,到底還知道這次是自己騙了兒子,也不願和他争執。

不過老爺子一輩子就沒給人服過軟,拉不下面子,他以為自己這樣說,兒子就該懂他的意思了。

他讓步了。

只要讓他的孫女認祖歸宗,他想和誰在一起都可以,他不管了。

“這就是老大的閨女啊?長得可真标致,來來來,過來二叔婆這裏。”坐在沙發另一頭,穿着一身旗袍的老太太招了招手。

姚老爺子看着姚木青,一副想起身又要端住長輩威嚴的樣子,手指在沙發上敲擊着,內心有些急切。

這是他孫女啊,他那個不孝兒子怎麽也不願意帶回來的孫女。

他姚家的孩子怎麽能流落在外!

“過來讓爺爺看看。”他再次開口,比之先前,口氣明顯柔和了不少。

因為姚木青先前的躲避,姚母在旁有些尴尬,想拉她進屋,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姚木青看着裏面那一大家子,面色冷淡。

她偏頭看了眼已經氣到發抖的姚教授,覺得他下一秒可能會暈過去。

厭惡,太厭惡了。

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什麽爺爺奶奶堂叔叔婆,什麽莫名其妙的親戚,跟她姚木青有什麽關系。

她是因為不想姚教授遺憾才不遠千裏來首城看望“病重”的姚老爺子。

然而事實是,姚老爺子不止身體康健,罵姚教授的時候看着還挺生龍活虎。

她突然就覺得沒意思極了,嘴邊扯出一抹嘲諷,轉身離開。

“青青!”

“哎!”

“青青!!!”

“怎麽走了?”

“這孩子……”

“果然和她媽……”這話剛說出口,就被姚歧狠戾的眼神吓到禁聲。

鮑美麗雙臂環胸,擡了擡下巴,看着說話那人,冷然道:“真是不好意思,二十年前我是什麽樣子,二十年後的今天我還是什麽樣子。你們姚家二十年前看不上我,我鮑曼麗不願高攀,也高攀不上。姚木青她姓姚,但跟你們那個“姚”一點關系都沒有,希望你們明白。還有,我女兒怎麽樣,由不得你一個外人置喙!”

她嗤笑一聲,沒再看那人難看的臉色,轉而望着同樣面色不佳的姚老爺子。

“我敬您是姚歧的父親,您想看孫女的心我也理解,但你們萬不該以這樣的方式欺騙姚歧,欺騙我們。”鮑美麗伸手在姚歧身上拍了拍,說完,和姚木青一樣轉身就走。

坐在沙發上的一大家子此時都不淡定了,幾個年輕人更是收起了臉上看熱鬧的表情,連坐在地上玩耍的兩個小孩都察覺到氣氛不對,小嘴癟成了一團。

姚母站在大門口,望着姚木青和鮑美麗接連離開的背影一臉呆滞。

一連兩天的長途跋涉,姚歧本就疲倦不已,現在那股疲憊,已經不單單是身體上的累。

心倦。

被欺騙的憤怒,女兒和愛人毫不留情的離開讓他明白,這輩子,她們都不可能再踏進姚家半步。

為什麽要欺騙,為什麽啊。

“爸,媽,你們太讓我失望了。”姚歧一臉木然的倦意。

“有你這麽跟父母說話的嗎!”姚老爺子都要氣死了,一把抓過茶幾上的茶具,怒不可遏向他丢去。

“大哥!”

“大伯!”

“咿呀呀……”

一時間,衆聲糅雜成一團,混亂又喧嚣,無數雙責備的目光投射在姚歧身上。

姚家家風嚴厲,晚輩是萬萬不允許用這種口氣和長輩說話的。

姚歧不躲不閃,任由茶杯砸在身上,溫熱的茶水混合茶葉在他身上暈染出一灘水漬。

他閉了閉眼,擡頭望着客廳上空的大吊燈,恍惚間,竟然從上面看到了自己幼年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他們,不是這樣的。

為什麽現在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姚歧的二叔三叔安撫着已經氣到快要找拐杖抽兒子的大哥,兩位嬸嬸在勸導他趕緊打電話讓姚木青和鮑美麗回來。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何況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哪來的仇啊……姚歧從喉嚨裏溢出笑來,低緩綿長,聲聲哀戚。誰恨他們了,曼麗和青青從來就沒恨過他們。

她們只是不在意罷了。

不是誰都稀罕踏進他們姚家大門,太過自以為是就容易一葉障目了。

“你就是這麽教導女兒的?”姚老爺子氣得怒吼,“在這麽多長輩面前,說走就走,還有沒有家教了!”

若說先前只是失望,姚歧現在才是真正的生氣了。

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他面無表情看着自己暴跳如雷的父親,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響頭。

在全家震驚的目光中,對着姚母的方向也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緩慢起身。

“她若是不好,又怎麽能被你們騙到這裏來。”姚歧看着他爸瞬間僵硬下來的臉,扯唇一笑。

“你們一個電話,我和曼麗就連夜趕回昙市,生怕您有個好歹,一刻不敢休息。”姚歧看着父母,“曼麗當年帶着青青背井離鄉讨生活,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沒有回過家,昨晚臨近家門口,因為你們一通電話,想也不想就陪我來到了這裏,可是呢……”

他看了眼先前口不擇言的堂妹,移開眼。

“可是你們騙我,拿這種事情騙我們!”

“沒有家教!”他壓抑的低吼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什麽是家教,像你們這樣嗎!啊!那我情願她沒有家教!情願她沒有進過這個大門!沒有被你們騙了還要被指着說沒有家教!”

想到她們母女倆這麽多年過的日子,姚歧自嘲一笑,眼眶霎時間紅了,“是我姚歧,配不上曼麗,配不上做青青的父親。”

他眼中帶着決絕之色,最後看了眼父母,看了眼神色各異的衆親人,看了眼這個家。

“我走了,希望你們日後保重身體。”姚歧在姚老爺子和姚母驚愕的目光中,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個家。

離開了。

全都離開了。

看着兒子決絕的背影,姚老爺子臉色由紅到白,由白轉黑,捂着胸口向後倒去。

“阿岐——!!!”姚母眼中的淚水在這一刻洶湧而出。

完了,這下真完了。

姚華在心中直嘆氣,想追,動了動腳,最後還是沒動。

他一直就不同意這個馊主意,要不是被他媽壓着,他是真不願參和進來。

這下搞得他以後都沒臉和堂哥聯系了。

他有預感,堂哥出了這個門,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和大伯大伯母的關系本來就沒有徹底緩和,現在無異于雪上加霜。

他大伯英明一輩子,獨獨在堂哥身上犯了一次又一次的傻。

糊塗啊!

姚歧筆挺的背脊在出了大門後瞬間垮了下來,就像巍峨的高山,忽地一下被人腰斬。

走在半山腰的馬路上,舉目望向被一大朵白雲遮擋的陽光,心突然就跟忽然暗沉下來的地面一樣,空落又黑暗。

“姚教授!”

正在發愣的姚歧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吓了一跳,鮑美麗站在前方不遠處,她腳邊蹲着正在打電話的姚木青,見姚歧愣愣地站在那裏,她叉腰挑眉,“出來後,我仔細琢磨了一下,照你的小脾氣,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會緊随咱們母女的腳步,所以啊……我和寶貝兒就在這裏等你了!

蹲着正打電話的姚木青也伸手朝他揮了揮。

“小岐!”鮑美麗叫出了當年屬于他們之間的小昵稱,張開雙臂,“快過來,讓我抱抱。”

中年大老爺們姚教授這一刻淚流滿面,陽光從雲朵中探出小腦袋,暖洋洋地照射在前方那邊溫暖的大地上。

他的愛人,他的女兒,都在對他招手。

腳步變得急切,從快走變成慢跑,他臉上帶着笑,沖過去一把抱住了向他敞開懷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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