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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許袂無精打采一路埋頭苦思,手伸到兜裏摸摸手機,放開。隔一會兒又摸了摸。

好想打電話啊。

他一路穿過花園,進了樓道,埋着腦袋,伸手在電梯鍵上胡亂一按,靠在牆上發呆。

不知道她今晚回不回來,今天才周四,應該不回來吧。

上周末都沒回來。

電梯“叮”一聲響。

許袂嘆了口氣,擡步往裏走的時候旁邊有人先他一步進了電梯。

味道有點熟悉,他遲鈍的嗅覺在電梯門關上後才給他大腦傳遞了信息。

懶洋洋地靠在一旁,腦子昏呼呼的,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按樓層數,伸手要去按的時候,才發現8那個數字是亮着的。

亮着的。

為什麽是亮着的。

啊,你為什麽擅自就亮着了,我還沒按你呢。

啊,你為什……

廢話!

當然是有人按了所以才亮着了!

8樓,還有誰會按8樓的電梯!!!

他回過神來差點沒在電梯裏一蹦三尺高,猛回頭一看。姚木青就站在他身後一臂遠的距離,手中還提着一個大榴蓮,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中提着的大榴蓮上,想起自己先前立的flag,心尖跟着顫了兩顫,顫巍巍道:“我跪,我願意跪,你別不理我。”

姚木青見他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從放假後每天打理的一絲不茍的發型現在也有點亂,用現在的流行語來形容就是頹廢美。

不過姚木青看了十來年,已經有點免疫了,看着他,語氣冷淡:“什麽?”

“我錯了,我不該無理取鬧,我不該不相信你,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不理我……”見她終于願意理他,許袂差點沒激動到哭。

他真的怕了。

姚木青沒說話,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麽。

許袂下意識就站直了身體,有種被等待宣判死刑的絕望感。

電梯在這時候開了,姚木青收回目光,越過他,出了電梯。

許袂想伸手抓她的手,只抓到一片衣角。

心都涼了半截。

求死緩!!!

一臉悲意地出了電梯,許袂站在走廊上,看着她拿出鑰匙開門,鑰匙扭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清晰可聞,他就這麽直愣愣看着她頭也不回進門,終于在她快要關門的時候,回過神來一下沖過去拽住門。

姚木青早有準備,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就緩了關門速度,沒有壓到他的手。

兩人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

姚木青看了眼他的抓着門沿的手,淡聲道:“放開。”

許袂猛搖頭,“不放。”

随着晃頭的頻率,劉海耷下來刺到了眼睛,他沒敢伸手去撩,死死扒着門,拼命眨眼,想把頭發眨開。

可越眨頭發尖刺的越狠,沒一會兒眼睛就紅了。

姚木青在心裏嘆了口氣,伸手幫他把劉海撩開,松開門把上的手,轉身進了屋。

許袂連忙趁此機會蹿了進去。

姚木青把榴蓮放在桌上,脫掉外面的外套,進屋換了身居家服。

門一開,出來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聳拉着腦袋蹲在她屋外,見她出來,讨好的笑了笑。

這個表情,她不由就想起小時候那次,許袂被她罵了,自己關在家裏不理她,在門後吼着要和她冷戰,結果自己冷了沒兩天,一大早又屁颠颠跑到她房間門口蹲着,見她出來連忙捧着自己最新的玩具哄她,讓她別生氣了。

每次回憶起來,她都又笑又氣。

如今場景重現,只是當年那個還沒他高,整天耀武揚威的小屁狗崽子已經徹底長大。

許袂大着膽子伸手,在姚木青的注視下,輕輕拽住了她衣擺,搖了搖。

“青青……我知道錯了,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你先起來,”姚木青見不得他這個樣子,忍不住就會心軟,“蹲着像什麽樣子。”

“你答應我不會不理我,我就起來。”許袂仰頭看她,眼睛還有點紅。

“還威脅上了?”姚木青說。

許袂搖頭,在她的注視下,又搖搖。

他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她一不理他,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現在要是放開她,她轉頭又不理他了他該怎麽辦吶。

見他就是不起來,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耍賴,非常明顯的耍賴。

往回倒個十幾年,他這會兒蹲着的樣子就跟耍賴不想走路的小時候一模一樣。

蹲街邊兒,不哭不鬧,就雙眼直勾勾盯着你。沒玩夠,不想回家。累,不想走路,要休息要背背。

他從小各種耍賴的樣子姚木青都看過,現在他什麽話都沒說,她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從認識那天開始,十多年了,她是第一次對他冷臉,避而不見。

那種驚慌和不适,從在樓下見到他魂不守舍的瞬間,她就發現了。

早就心軟了,不然也不會回家,不會故意給他扒門的機會,不會見他又害怕又鼓起勇氣揪她衣角的時候,心一抽抽的疼。

吓到他了。

“我答應你,你先起來。”姚木青伸手去拉他。

她的主動,讓許袂又驚又喜。

“我以為你今天不會回來。”許袂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絞盡腦汁找話題。

“有事就回來了。”姚木青提着榴蓮往廚房走。

“什麽事兒啊?”許袂順口問了句,眼睛跟着她手上的動作轉悠,想起自己上一秒還想着跪榴蓮,下一秒她就真提着一個大榴蓮出現在他面前。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開口。

算了吧。

還是算了吧。

不開口了。

開口能死人的。

“很想吃?”姚木青突然問了句。

許袂腦袋搖出了殘影。

“我看你一直盯着,一副恨不得吃了它的樣子。”榴蓮在超市被服務員開了豁口,只要掰住兩邊一使勁兒就開了。

兩人之間還殘存着一種剛剛冰釋前嫌的微妙氣氛,許袂這次真被她冷出後遺症了,擱在以前,他現在已經撲她身上摟着親親抱抱,現在卻緊張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果肉分出來後,姚木青轉身去碗櫃裏拿水果盤,許袂局促地站在一旁。

垂頭喪氣。

“你朋友路錦……”

搶在她之前抄起果盤,都沒注意聽她說了什麽,許袂緊張地問,“放哪兒?放冰箱嗎?我去放。”

姚木青瞪了會兒眼,點點頭。

許袂幾個大跨步把用保鮮膜封好的果盤放進了冰箱裏。

“我剛說的話你聽見沒?”姚木青靠在廚房門欄上,看着他問。

剛剛?剛剛你有說話嗎???許袂一臉茫然。

兩人對視了會兒,姚木青輕聲道:“你不用這麽小心翼翼。”

看着心裏也挺不是滋味。

真吓着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被冷了幾天,愣是吓成了鹌鹑。

“我怕你不理我。”許袂說這話的時候,雙眼盯着自己腳尖,動了動。

姚木青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當時是真的氣,氣這狗東西擰着筋犯渾撒氣,如今看他說句話都要在嘴邊兒溜三遍才敢出口的樣子,那股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像條可憐巴巴的落水狗,往日威風凜凜的毛發貼在身上,整個人都縮了一圈,嚣張褪去,可憐的很。

“對不起,”姚木青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拍,“我不該不接你電話,也不該不理你。”

這句話,這個動作,就像一個和好的信號,向許袂發射過去。

他愣了兩秒,無精打采的狗臉頓時笑成了向陽花,嗷嗚一聲長臂一伸一撈,把人往懷裏一帶。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腦袋埋在她發間蹭着,他連忙抓緊認錯機會,“我不該犯渾不該覺得你和那條臭野狗有什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青青原諒我,我以後再也不那樣了。”

姚木青想起許袂那天那個眼神,遲疑的雙手緩慢地落在他後背,抓緊了他的衣服。

是她自己看不清,以為許袂在她面前是什麽樣子,他性格就是那個樣子。

是她自己忘了,許袂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性子的人,小時候一言不合就和別人打成一團的事也不止發生了一次。

他長大了,是他在她面前太過柔軟,才讓她誤以為,曾經那個暴躁的小男孩随着年齡的增長變了性子,變得柔和,變得沒有攻擊性。

是變了,不過變的是她,而不是他而已。

是他對她太好,好到讓她忽略了,元阿姨的兒子,又怎麽可能純良無害。

不是現在,她也會在某一天發現,這個只對她露出柔軟腹部的人,對待別人的時候,從來都是尖牙利爪目透兇光。

這是一個已經具有成年男子體魄的少年,他的心智,他所處的位置,都代表着,他将在每個不起眼的明天時刻變化着。

他不是她,能每日無所事事毫無憂慮的生活,他在進入大學那天起,便會開啓和高中截然不同的忙碌生活。

學業,社交,拓展人脈……為未來的事業打好基礎。

姚木青心中莫名悵然,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她抱緊他,突然有些害怕。

他的另一面,讓她害怕。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很平淡的一句話,就像問他今晚想吃什麽。

“你在瞎說什麽?!”許袂瞪大了眼,把她死死壓在懷裏,“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再吓我了。”

一個冷戰就差點把他搞出心髒病來,現在她還說出這樣的話,是要他的命嗎。

要他的命你倒是直說,我給就是了。

但是不能這麽吓他。

他還想活到老,想看她兩鬓霜白的模樣,那一定是位優雅漂亮的老太太。

會有無數臭老頭羨慕他。

他還要帶她看遍世間最美的景色,嘗遍最美味的美食,在每一個名勝古跡留下他們的足跡,他想走遍千山,踏遍萬水,身邊都有她。

夜深人靜時,他甚至想過,祈禱過上天一定要讓他死在後面,他只要一想想未來的某一天,優雅漂亮的老太太形單影只孤身一人的場景,心痛的就像被無數根蔓藤纏繞,勒得呼吸都在痛。

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他們當然會一直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除了生死,沒有任何外界原因能将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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