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別救我啊
“他錯在哪了?”
容不漁緩緩擡起頭, 有些迷茫地問:“錯在天性良善救了我?還是錯在……被人害的死也不瞑目?”
九重葛見他有些不對勁, 剛想要伸手去碰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擊得後退幾步, 才勉強站穩了。
“哥?”
容不漁雙目依然無神,只是渾身不知何時已經騰起了無形的靈力圍繞周遭,将他披散着的長發吹得張牙舞爪地胡亂飛舞着。
花對玉似乎極其忌憚他, 背靠着窗棂眼神冷漠,纖細的手撫着纏在腰間的長軟劍,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拔劍。
只是她的手才剛摸上墜着流蘇的劍柄, 一道靈力突然從對面斜斜撞來, 花對玉瞳孔一縮, 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感覺自己的手腕一陣鈍痛。
叮鈴一聲脆響,花對玉手腕上的銀鈴镯子直接被打成了幾段, 淩亂落在地上。
容不漁已經搖晃着站了起來, 強行将堵塞的經脈破開并不舒服, 他只是動了一下,額頭上已全是冷汗,順着他的側臉往下滴。
“像你們這樣的人, 沒資格談論我師父。”
九重葛愕然看着渾身殺意的容不漁, 呆愣了半天, 見他有些站不穩, 立刻忘記了方才被打了一下的疼,連忙想要伸手去扶。
容不漁冷聲道:“別靠近我。”
九重葛愣住,臉上全是茫然之色。
話說出口, 容不漁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抿了抿唇才輕聲道:“會傷到你。”
九重葛讷讷說了聲“哦”,緩慢往後退了幾步。
自從容不漁醒來後,花對玉一直一言不發地看着他,眼睛中全是怨恨和忌憚。
她修為不如禾沉,但是陣法符咒卻是在三界數一數二的,容不漁本沒有靈力,落入她的陣法中本該沉睡入夢,除非她解陣否則絕對不會清醒的。
但是不知為什麽,容不漁強行破夢而出,被雷力震傷的經脈竟然也一點點地飛快修複完好。
容不漁雙眸依然瞧不見什麽東西,卻能随着剛剛恢複的靈力感知到花對玉所在的地方,他眼睛眨也不眨地上前一步。
只是一瞬間,他已到了花對玉面前,冰冷的手一把掐住了花對玉的脖子。
花對玉猝不及防,刻在衣服上、簪子上的符咒立刻感知到危險,雙雙發出強光,妄圖将容不漁給震飛出去。
但是那好似能拔山撼地似的靈力在觸碰到容不漁身上時卻像是被無形的屏障直直彈開,化為一寸寸焰火似的細紋消失在周遭。
是容不漁身上的白鶴紋紅袍,自從他受傷以來,九重葛便還給了他避免遇到危險,只是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竟然派上了用場。
容不漁的手微微用力,冷聲道:“若是真要追究的話,末行之日的罪人從來都是我,同我師父,沒有分毫關系。”
花對玉被掐住脈門,臉上竟然笑了起來,她美豔無雙,是個人瞧見她的臉都本能的不會下死手,但是容不漁卻不會。
之前是念着當年在五華城的舊情,他無論遇到誰都會處處留情,但是現在,夙有商被诋毀的話語險些将他逼瘋,雖面上沒多少波瀾,內心卻宛如驚濤駭浪翻起層層波瀾。
花對玉笑道:“罪人?你也知道自己是末行之日的罪人,若是沒有你,三界這麽多人,不會落到這種地步。容不漁,承認吧,你骨子裏流着容陵的血,他是個無惡不作的惡人,你也不會是什麽……”
她還沒說完,容不漁手中用力,立刻将她最後的話掐在了喉嚨中。
“我是什麽人,用不着你來告訴我。”容不漁冷冷道,“容陵所做的事,也不必算到我頭上來。”
花對玉雖然被掐住脖子,卻還是艱難發出沙啞的聲音,她嘲諷道:“三、三哥,父債子償啊……難道你當年将我們放出來,不、不就是覺得愧疚嗎?”
容不漁眸子中浮現些許水霧,逐漸凝成水滴懸在長長的羽睫上,他輕聲道:“當年……”
花對玉面帶諷刺地看着他。
容不漁的手不自覺地松了松,有些怔然道:“當年,我只是覺得……”
只是覺得自己太過惡心。
明明禾沉等人都是被容陵抓來當做試驗品一樣對待,他卻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去想,一門心思只想着自己如何過的開心,從未有過去顧及他們的感受,哪怕只有一刻。
禾沉姬奉歡在第一次見面時便那麽仇恨容陵,他看到了,卻置若罔聞。
他親眼瞧見了花泠在陣法中遭受苦難,卻什麽都不去問。
那些年裏,他從來都是在旁人身上汲取自己想要的,卻從沒想過給過一絲回報。
容不漁現在只是想一想,便覺得幼時的自己簡直令人做吐。
所以他才會在得知事情真相的時候,才會做出那樣貿然的決定。
這些年無數個午夜夢回時容不漁都在幻想,若是當年他不是那麽着急地放他們走,是不是花泠就還有活命的機會,而他們也不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容不漁雙眸失神,不自覺緩慢放下了手。
花對玉瞳孔一縮,趁着他放手的一剎那,立刻伸手朝着容不漁心口拍出一掌。
只是一剎那,她掌心刻着的符咒驟然發出一道靈力,直直同容不漁的身體撞在一起。
下一刻,一聲尖銳的鶴唳,容不漁衣袍上的白鶴展翅飛出,同花對玉的符咒靈力相撞,直接化為一道道金光散在周圍。
金光簌簌落下,容不漁猛然回過神來,眉頭一皺,伸手準确無誤地掐住了花對玉手腕的命門,一道靈力毫不留情地送了過去。
花對玉驟然一聲悶哼,身體卻在原地散成一道道火焰,倏地消散了。
容不漁手下一空,微微轉身,便感知到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花對玉。
而周圍九重葛的氣息已經消失不見。
容不漁将手放下,輕輕舒了一口氣,在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再次入了花對玉的夢。
花對玉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冷淡道:“哥,看,你師父來了。”
容不漁本能擡頭看去,漆黑的視線似乎被風一點點吹散的霧氣,片刻後,他眼前一陣清明。
容不漁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已經好了,還是因為在夢中所以才能看見東西,他只是愣了一瞬,便被迎面走來的人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男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着一個小簍子,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下走。
容不漁呆呆地看着他,茫然地伸出手:“師父……”
夙有商面容清秀極了,只是渾身上下透露出“窮酸”二字來,就連面相也是個窮酸苦命的。
他背着簍子往山下走,邊走還邊哼着不着調的曲子,堪比魔音灌耳,一旁草叢裏的鳥都被他吵得展翅飛離。
夙有商仿佛沒有看到其他人,慢條斯理地往前走,薄唇輕輕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上上下下地甩動。
容不漁在原地呆怔了半天,才像是發了瘋一樣順着滿是水痕的石階山路追了上去。
“師父!”容不漁嘶聲喚着,“師父!”
一瞬間,他已經忘卻了這裏只是個夢,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宛如當年那個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容不漁很快追了上去,伸出雙手一把朝着夙有商單薄的身體撲了過去。
只是,也不知道他是幻影,還是夙有商是幻影,他在即将觸碰到的那一剎那,竟然從夙有商的身體直直穿了過去。
容不漁狼狽地跌倒在地上,地上的水漬浸了他滿身。
夙有商恍若未聞,姿态惬意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容不漁跪在原地,怔然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輕輕彎下腰,将眼睛埋在掌心中,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哽咽。
“你怎麽哭了啊?”
耳畔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容不漁身體一僵,茫然擡起頭。
夙有商不知為何去而複返,臉上一如往常的溫柔,只是這句話卻不是對着他說的。
他站在一個渾身濕淋淋的少年人面前,有些擔憂地伸手擦了擦少年臉上的水,柔聲道:“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呀?”
少年似乎是淋了一場大雨,渾身都在瑟瑟發抖,他迷茫看着虛空,不知有沒有聽到。
夙有商又問了幾句,他才啞聲開口道:“爹……”
夙有商“嚯”了一聲,忙擺手道:“別一見面就叫爹啊,我可沒錢給你啊。”
少年不知他在說什麽,只知道呆呆地叫爹。
夙有商又胡亂問了幾句,才下了個定論:“看起來是個傻子哦。”
他四周環顧了一周,沒發現什麽人,只好将少年冰涼的手拉起,柔聲道:“看在叫了我一聲爹的份上,先跟我回家吧。”
容不漁呆呆地看着夙有商牽着那個少年的手緩慢地順着山階往上爬,直到那少年同自己擦肩而過,他才恍然反應過來。
那個少年,便是少時的自己。
夙有商并不知道自己撿了個什麽祖宗回去,也不知道這個人将來會間接讓自己慘死荒野,他現在滿門心思都在美滋滋地想着:“有人叫我爹啦,真開心。”
喜當爹的夙有商歡天喜地地牽着新認的傻兒子上山,背影說不出的歡愉。
容不漁呆呆地看着,突然踉跄着追了上去。
他仿佛已經忘記了現實和夢境,跌跌撞撞地沖到了夙有商和幼時的自己中央,一下又一下地想要将兩人的手分開。
他想要讓夙有商不要将自己帶回去,就這樣任由他死在山上,想開口卻只覺得喉中酸痛,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最終,夙有商帶着少年揚長而去,只在石階的苔藓上留下一串腳印。
容不漁站在石階上,茫然又絕望。
“求你,別救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眠燈x6、全幼兒園最可愛x2、阿啾。、面包醬、魚丸yuwan、天靈、山海墓碑、梓曦呀.x2、尼古垃基x2 的地雷
感謝 魚丸yuwan 的手榴彈
感謝 黑川 的火箭炮
感謝 尼古垃基x5、南瓜醬x180、落日無邊x5、梓曦呀.x20、山海墓碑x50、天靈x40、又在改馬甲x20、風華正茂x20、VVANx20、峙靡x9、平陸成江x20、至寶囡囡x10、女俠小兜x10 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