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3章

沈白詹走進審訊室,張放離審訊記錄的桌子大約有兩米遠,他戴着手铐坐在審訊犯人專用的桌椅上,低着頭,額頭貼着手臂。

警員提醒沈白詹如果有什麽情況就按桌子邊的按鈕,他們就會立刻進來。

沈白詹摸了摸桌角的警報,拉開凳子坐下,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

他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麽,就靜靜地看着江浩。江浩被抓時穿着浴袍,現在換了警方提供的橙黃色犯罪制服。

“我之前看過你和一個影壇老前輩拍的一個警匪片,老前輩是警察,你是劫匪。”沈白詹聲音很輕,封閉的空間內不需要發出多大聲音量就會比平常要高一些。

“那是你第一次踏上電影節頒獎晚會的舞臺。”沈白詹進審訊室之前身上的電子産品被搜刮地一幹二淨,他攤開手無奈道,“可惜我的手機不能帶進來,不然我調出來咱們兩一起回顧。”

“江浩,比起你自己,跟蹤你拍你的狗仔應該更清楚你的生活習慣。”沈白詹說,“在沒接觸娛樂圈之前,在我學生時代,我一直覺得這個繁華的圈子像寶石。”

話音剛落,江浩慢慢擡頭,眼白裏全是紅血絲,“寶石?”

他的聲音嘶啞,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居然說像寶石?”

“對,我覺得像寶石。”

江浩低頭用雙手狠狠揉了把臉,“這是我進娛樂圈聽過最好聽的童話故事。”

話匣子一打開,沈白詹順着江浩的話說:“如果是童話故事,我這裏倒是有幾個不錯的格林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因為把火柴劃完,租給她賣火柴的老板發現死去的小女孩沒有還賒欠的火柴錢,于是去找了小女孩的親戚要求償還火柴錢。”

“這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是。”

“賣火柴的小女孩是格林童話嗎?”江浩又說。

沈白詹搖頭,“大概吧。”

江浩忽然哈哈大笑,他将頭埋在铐着的手邊肩膀劇烈聳動,“沈白詹,你可真有趣。”

“當然,如果你早一點遇見我,我會讓你的人生更有趣。”沈白詹淡淡道,“你在殺害呂潇的時候就沒有後悔嗎?陳璐演過的電視劇你看過嗎?”

“陳璐的演技太差,要是呂潇演電視劇估計會比她好看。”江浩笑出了眼淚。

沈白詹進來的時候,警員給他放下了一杯水,他喝了小半杯才說:“那些人把你推出來當擋箭牌你恨他們嗎?”

“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這場謀殺案只要你落網,一切就都結束了。你可能也恨過寧一薇,恨寧一薇和她的助理都死了,導致大家開始關注這個案子,如果是我,我估計會更恨寧一薇身邊的助理,如果助理不跳樓。”

“不,我誰都不恨。”江浩打斷沈白詹,“都是成年人,一旦走上一條歧路,就要有翻船的準備。”

“路是旱路,走水路才需要劃船。”

江浩說:“謝江餘身邊的情可從來都不多嘴。”

“你愛過陳璐和寧一薇嗎?”沈白詹又問。

“你是社會新聞記者還是八卦記者?”

沈白詹這次不接話了,和江浩對視,跟長相俊俏的人對視不論是誰都會感嘆。沈白詹感嘆江浩的長相,更感嘆他這個時候居然沒有發狂。

如果說喜歡,在談戀愛相愛中的戀人都是互相喜歡的,在某一刻雙方會覺得對方就是全世界。寧一薇是全世界,陳璐也是全世界。但漸漸厭煩後,全世界便會轟然崩塌,漫天的星空會變成被岩漿灼燒的地獄。來自地獄的火使憤怒的人失去理智,使得其中某一方受到傷害。

沈白詹沒什麽好問的,從凳子上站起對江浩告別。

他剛走了一步江浩叫住他,他沒回頭。

“呂潇也不是我殺的。”

沈白詹捏着杯子的手緊了緊,江浩用含着笑的聲音說:“你和謝江餘是真的嗎?”

“他挺緊張你的。”

沈白詹閉了閉眼,将未喝完的水飲盡,開門離開審訊室時,他輕聲說給江浩,又像是只給自己講。

“我也會把謝江餘送到監獄。”

羅九月開了個慶功會,沈白詹是主角,但他不是什麽能夠鬧騰起來的人,喝酒就變成了秦闌的事。秦闌酒量也不行,一杯倒還要逞強,到最後趴在洗手間狂吐。

羅九月在包間裏待久了便端着橙汁出門透透氣,剛出去正好碰上也來玩的朋友,她舉杯,朋友手裏正好也端着杯香槟,兩人叮當碰杯。

朋友笑道,“這次的新聞可是震驚全國,我身邊好多人都都誇你有魄力,這麽黑的案子只有你敢接。”

羅九月連眼皮都不擡一下,靠在牆邊低笑道:“哪裏是我有魄力,我手底下一個新來的記者,那個才是了不得。”

“誰?”

“說了你也不認識。”羅九月正打算說沈白詹的名字,話到嘴邊又咽了進去,“調查到這也算是個圓滿的結局。”又有哪個新聞真正能夠搞明白呢?

“你仗着家裏總碰這種棘手的新聞,你家裏人再有本事也經不住你這麽折騰。”朋友勸道,“咱們畢業一個班就你現在還戰鬥在第一線,你可別哪天陰溝翻船。”

羅九月笑了下,搖晃了下果汁,還真以為這次是她羅九月有本事?分明是那個沈白詹有本事。

“我這次可沒有我手底下的人厲害。”

“怎麽說?”

“人家後頭有人罩着,比我家那位老頭子可厲害多了。”羅九月說道。

朋友的眼神示意羅九月進一步透露,羅九月卻一句都不肯再透露,開始瞎扯在圈內看到的其他八卦,朋友一下子沒了興趣,和她道別回自己那邊包廂去玩了。

案件告破,哪怕有任何連不起來的東西也要盡可能的連起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壞人得到了懲治。

沈白詹回公寓拎了一打啤酒回去,将啤酒喝完躺在陽臺上吹涼,他不喜歡在公衆場合喝酒。每次便以開車為由拒絕,然後等到回家自己跟自己碰杯。

正準備休息,客廳傳來敲門聲,沈白詹抱着一堆空酒瓶去看是誰。

“我睡了。”沈白詹醉醺醺靠在門框邊說。

門外的男人舉起手裏提着的塑料袋,“我買了炸雞。”

沈白詹忽然覺得頭疼,雙手捂住腦袋,抱在懷裏的酒瓶噼裏啪啦掉了一地,骨碌碌滾到餐廳的餐桌桌角邊。

謝江餘站在門外聽見裏頭的響動又拍了拍門,“你怎麽了?”

“謝江餘,我可以用任何辱罵人的詞語來形容你,請你立馬從我家門前消失!”沈白詹将瓶子一個個撿起來收進垃圾袋內放在門口,明天一早上班的時候拿出去丢掉。

漸漸立秋,連綿的陰雨使濕氣越來越重,重點表現在沈白詹最近膝蓋有些不好受。倒也不是什麽老寒腿之類的,當年上學學校總是鬧肺結核,冬天不允許學生關窗戶,前後門也一直開着,導致沈白詹哪怕拿了小毯子蓋着腿,膝蓋也受了凍。

北方某貧困山區因為暴雨導致山體滑坡,那個山區是全國重點貧困點,一共三個鎮,鎮內又有大大小小十幾個村子,受害最嚴重的便是最窮的綠水村。村與村之間隔得遠,幾乎每個村占一個山頭,綠水村是離鎮子最遠的那個,交通信號不好還不通電,村裏孩子需要下山到離家五公裏的村子上學。

冬天黑得早,孩子們就要帶着手電筒在學校充電充好以供下午回家和第二天早上來上學用。通往學校的路崎岖而陡峭,沒有人工臺階,全是人們踩出來的,其中還要通過滑索滑過一條寬十多米的河。雨季河水湍急,只要人掉下去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這種條件的村子,在此次暴雨泥石流災害中受災最嚴重,通向山下的所有道路都被沖刷的一幹二淨,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進來的人又進不來。

綠水村仿佛一座孤島。

沈白詹出發前給自己準備了一個背包,裝了藥和一些登山的工具,雖然可能山體滑坡破壞地連這些工具也用不到。

秦闌的包裏轉着各種攝影器材,還包括一個手動小型發電器。他問沈白詹:“沈老師就咱們兩個去會不會有點少?”

沈白詹看了眼秦闌,“你覺得要去幾個?”

“至少七八個吧……”

“你去趕集嗎?”沈白詹反問。

其實陳江楷還是跟沈白詹有通氣,陳江楷告訴沈白詹東江明天走,讓沈白詹要是想要這個新聞就快些出發。沈白詹本來就計劃好了日子,陳江楷這麽一提醒,他把日期提前了四日。

去災區前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工作,當然也有無功而返的心理準備。這裏畢竟是重災區,政府搶險救災到現在都只能通過直升機将物資送進村裏,更別說現在要開辟一條新的道路上山。

這種救災很容易被拉過去當志願者,沈白詹對秦闌說,“如果要你當志願者不許拒絕。”

“可我們是過去報道的,萬一被其他臺搶先怎麽辦?”秦闌問。

沈白詹:“這種新聞是報道受災情況,然後鼓動社會各界組織各類救助,意義不在于報道有多豐富。”

綠水村的受災情況果然比想象中的要嚴重許多,沈白詹剛走到鎮子上便不允許繼續開車進入村子內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