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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邀約

衆人既送了禮,太皇太後講究禮尚往來,非得留他們一起用過孫兒的壽宴才算完。薛存芳顧不得旁人作何感想,他自個兒對此樂見其成便是了。永寧宮小廚房裏那位禦廚手藝一絕,縱是天子未央宮裏的私廚也拍馬不及,叫他只要來了一趟永寧宮,回去後就牽腸挂肚的。

飯後宮女扶太皇太後下去休憩,又到了太子和伴讀往南書房裏早讀的時辰,今日多了一個薛黎,聶琛也領着一道過去了。

屋裏剩下的人說話自然方便許多。

先起了話頭的是蕭皇後:“皇祖母近來身體看來倒是十分康健。”

“不錯,”婦唱夫随,皇帝第一個颔首附和,“今日為了逼我們給中山侯獻禮,竟是把這屋子裏泰半的人都給認了出來。”

皇後攥着一方絲帕,掩唇輕笑了一聲:“老人家,到底是喜歡熱鬧的。”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将這個話題延續了下去:“說來這家裏若是多添幾個孩子,自然就熱鬧起來了,今日中山侯世子來了,我看太子不也高興得緊嗎?”

薛存芳吃飽喝足,本安安生生坐在一邊喝茶,聽到此處,心下暗叫一聲不好,擱了茶盞擡眼看去,果然正對上聶澤遞過來的目光。

“侯府只得一個世子,未免過于冷清了。”

“何況……”聶澤眉心微凝,沉吟道,“我看那小世子,并不像你。”

薛黎是從薛天那兒過繼來的,本就不是他的骨肉,像才怪了。薛存芳暗暗腹诽,但也明白聶澤言下深意。

只怕薛黎适才的一言一行都被皇帝看在了眼裏。

還未到年關,這對夫妻又來這一套……薛存芳憋不住欲嘆一口氣,目光無意中發散出去,觸及到不遠處不動如山的身影,怔怔定在了那抹紮眼的紅上。

俄而,薛存芳唇角微勾,又連忙收斂住,那一口氣到底徐徐嘆了出來。

聶澤瞥他一眼,“怎麽,又煩了?”

“微臣不敢,只是推己及人罷了。”薛存芳眉心微颦,滿面憂慮,仿佛真是在為旁人費心思量,“雖則侯府沒什麽孩子,好歹還有幾朵善解人意的解語花,又有夫人為我操持侯府,她是掃眉才子,将阖府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無一處不打點得細致妥當。倘是後院裏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那才不知該是何等凄清寂寥呢……”

說完撩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因了他這席話,帝後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蕭皇後難得對他說的話表示贊許:“中山侯說得在理,這後院裏總得有個女人在才好。”

“小弟,”聶澤用了這個稱謂,表明他說這話時只是站在一位關愛兄弟的兄長立場,“聶玧今年已六歲有餘了。”

這話的言下之意來得再淺顯不過,在座之人誰都聽得明白。

——聶徵的正妃、聶玧的生母鄭氏,至今已謝世六年了。

而這六年來,聶徵不曾再娶,更不曾納一房側室,齊王府偌大的後院裏空無一人,冷冷清清。齊王聶徵在傳聞裏早已成了“尾生再世”,和薛存芳的風流之名截然相反,是京城裏家喻戶曉的癡情種。

“兄長,我明白。”聶徵沉聲應道,目光冷淡如飛霜,輕若無物地掠過薛存芳。

“只是……我還不願離開巫山。”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真是情深似海,匪石不轉。

——虛僞至極!

薛存芳認定了——這是一個彌天大謊。

對此他拿不出證據,也說不出切實的緣由,但他就是知道——聶徵在說謊。

像聶徵這樣的人,當真會有那麽一個人,令他一往而深,丹青不渝嗎?

※※※※※

離宮時薛存芳搶在了最前頭,可沒那個閑心再去應付其他人。

在宮道上走着走着,一旁忽然蹿出一個影子,直直朝薛存芳撲來,他躲避不及,只感到腿上一沉,低頭一看——聶玧正仰起小臉笑眯眯地望着他,“小伯父!”

“阿玧?”薛存芳躬下腰去和他說話,“你不是随你太子哥哥去南書房了,怎麽又回來了?”

“嘿嘿。”小孩兒笑得更燦爛了,卻是在打哈哈。

“哦,我知道了,你又趁夫子不注意逃出來了?”薛存芳伸出手指輕點了一下他的鼻尖。

“小伯父,阿玧好久沒見到你了,我想你了。”聶玧顧左右而言他,兩手将他的腿攬得更緊了。

“你啊,還真是……”像我的兒子,有我當年的風範。

薛存芳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傳來的一個聲音驟然打斷了。

“聶玧,你在此處做什麽?”

只見聶徵走上前,擰緊了眉心,一臉的端肅嚴正。

聶玧一見自己的父親就成了軟糯可欺的兔子,肩膀一縮,躲到了薛存芳身後,嗫嚅道:“父……父王。”

薛存芳配合地被推出去,接口道:“阿玧讀書後便沒什麽機會見過,今日是想我了,特意來與我說說話,親近親近罷了,難得他一片孺慕之心,齊王不必過于苛責。”

說來也是奇了,中山侯素來與齊王不和,兩府上下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可齊王家這個小粉團子自小卻黏他得緊,每次一看到他便眼巴巴地貼上來。

聶徵對此也頗為費解,還記得聶玧兩歲那年,他帶這孩子到宮裏參加晚宴,不過和聶澤說個話的工夫,回頭自家孩子就不見了蹤影,內侍指引他前去尋人,到了禦花園,看到涼亭中薛存芳正抱着聶玧,在親手喂他吃桂花糕。

薛存芳那時眉眼中的那份溫柔,他至今竟還記得。

打那以後,但凡見了薛存芳,聶玧就跟蝴蝶聞到了花蜜似的,每每都要一頭撲上去。

他後來有意問過聶玧,為何如此親近中山侯?

皇祖母是皇考的養母,對先帝有養育和再造之恩,對他們這些皇宮裏的孫兒們一貫也多有關愛照拂,可皇祖母最疼愛的,永遠是一個薛存芳。而聶氏和薛氏,歸根究底,并無一絲血脈牽連。

聶玧的回答不過幹脆利落的五個字:“他生得好看!”

聶徵那時更加覺得這孩子和自己不像了,連審美都是如此天差地別!

而今……他似乎又能理解了。

“他要是想中山侯了,尋隙我會帶他親自登門造訪,”聶徵說話的語氣仍是冷厲,“身為太子伴讀,怎能做出如此憊懶懈怠之舉?”

“走,和我回南書房,向岑夫子和太子殿下認錯。”說着就要上去拉人。

聶玧一把攥緊了薛存芳的衣袖,低聲哀求:“小伯父……”

薛存芳只得拉住聶徵制止:“齊王殿下。”

見聶徵僵着不動了,又繼續道:“阿玧今年不過六歲,貪玩本是孩子天性。”

聶徵古怪地沉默了一會兒,方才擡起眼來看他,忽道:“他與昔年的中山侯,倒有幾分相似。”

薛存芳聞言微哂,難得,他和聶徵竟會有看法一致的時候,他剛才也是這麽想的。

對方的下一句話卻叫他笑不出來了。

“天性?說得有道理。”聶徵颔首附和,一本正經道,“中山侯如今年及而立了,不還是這個性子嗎?”

薛存芳一時竟被這人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點點擰緊了眉頭,尋思着拿什麽話頭駁回去,還沒等他想好,聶徵又開口了。

“中山侯……”對方喚了他一聲,随即在他手中掙動了一下。

薛存芳回過神,下意識松開了手。

聶徵撫平衣袖上被攥出的幾道褶皺,立即又向後退了一步。

薛存芳忍不住去偷看他的耳朵。

講道理不行,看來只能……

“齊王殿下,”他柔聲喚道,又低頭去看聶玧,“此事因我而起,看在我的面子上,便放過阿玧這一回罷。”

“我想太子殿下寬宏仁厚,必不會怪罪于他。”

“這……”聶徵驚疑不定,卻不是因此事,而是為薛存芳這變臉如翻書的态度——這人幾時待他如此和風細雨過?

“至于登門造訪大可省了,太子去了南書房,這些孩子從早到晚都得拘在那兒讀書,又無休沐,哪兒來的空閑?”他搖首喟嘆,話音一轉,提議道:“眼下年關将至,夜市上只會比往常更熱鬧,我看這樣好了,擇日齊王殿下帶世子出來,我們一起去夜市上走走。”

“但不知齊王殿下,意下如何?”

——這人,是在邀約他?……不,是聶玧。只是薛存芳雖則曾帶聶玧出去玩過幾次,可每次都是直接上齊王府來領了人,晚上又盡職盡責地把小孩兒送回府上,從不曾提出過要他這個做父親的一起。

“好啊好啊!”聶玧已忍不住蹦跶起來了。

聶徵瞥他一眼,小孩兒這一次卻沒有躲閃,而是用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殷切地望住他。

他本想拒絕,本該拒絕。因面對的是這個人,甚至連昨晚那些荒唐的畫面都禁不住從腦海裏一一掠過。

一時間薛存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如實質,化為了灼燙的火焰。

這人是如何能做到這般“若無其事”的?

緘默半晌後,聶徵微啓唇,聽到的卻是一個幹澀的“好”字。

薛存芳便笑了。

“那齊王殿下與某,屆時不見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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