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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釋心

意識于渾噩間不斷沉浮,卻仿佛逆水行舟,被看似虛無的流水緊緊纏覆住了手腳,難以泅渡而出,他感到周身泛起一陣接一陣的冷意,整個人像是溺入了寒潭的最深處……

有人緊攬住他,将身體的溫度傳遞過來,又在耳畔不住呼喚他的名字。

“他分明額頭發熱,為何一直喊‘冷’?”

“本是感染了風寒,但他體質不同,只怕此次牽動了舊疾。”

“那該如何是好?”

“他太虛弱了,眼下需要盡快進食,先吃下東西,再用藥。”

“不行,咽不下去……”

“那就用鶴嘴壺。”

他隐約捕捉到了某個駭人的字眼,掙紮着出聲無力地反駁了一句:“不要……”

身畔的人湊過來聽他說話,“你說什麽?”

“不要……鶴嘴壺……”

那人張開手臂環住他的肩膀,輕拍他的肩頭,放緩了聲音道:“不必害怕,我陪着你。”又勸慰了些什麽“聽話”、“吃了藥才會好”……之類的,惹得薛存芳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這人……是把他當做了聶玧在哄嗎?

那細長而冰冷的壺嘴很快被塞進了嘴裏,順着咽喉一路深入,薛存芳擰緊眉心,只感不适、惡心……不自覺攥緊了那人的手。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一般,好不容易捱過這一關,他不禁一疊聲嗆咳起來,送進去的湯藥很快又從唇角滲出,那人也不棄嫌,連忙伸手為他擦拭……

于是清醒過來時,薛存芳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聶徵此番只怕已将他最醜陋最難堪的樣子盡收眼底……悔之無用。

他所思之人此刻不在身畔,唯有孟雲钊在床畔的小塌上淺眠,聽得動靜緩緩醒來,揉着一只惺忪的眼,另一只眼睛含着驚喜對上他,“你終于醒了!”

左右看了看,認出身處的屋子顯然是九渡城的建築,薛存芳低頭撐住隐隐作痛的額角,問道:“怎麽回事?”

孟雲钊一愣,迷惑地眨眨眼,“什麽怎麽回事?”

“為何來人會是……”到要說出對方的名字時,薛存芳忽然欲言又止。

“你說齊王?”孟雲钊了然道,“此次多虧他及時趕到,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三天前,沈良就帶了消息回來,付将軍和我商議着去單于庭帳要人,卻聽聞匈奴人将你嚴防死守,哪怕是飛丹和流霞這樣的高手也鑽不進空子,而九渡城又只有一群老弱病殘,我們便輾轉去了劍塹關搬救兵,你猜那位吳将軍怎麽說?”

孟雲钊冷笑了一聲:“不過是要他出個百來人,一味推三阻四,搪塞敷衍,說是要先給天子上奏,等來聖意裁定此事。”

“飛丹原本都準備從背後用刀把他拍暈,偷走他的大印了……”

“還好齊王适時來了。”

“齊王一發話,劍塹關直接撥了千人,他馬不停蹄,當即帶上人馬趕往單于庭帳。”

“齊王本不曾表露身份,只是你一暈倒,我看他是氣極了,直接将身份袒露出來,逼着那左賢王給他一個交代。”

“左賢王當着我們的面,把近來看守你的那些匈奴人都殺了……”

“若非急着回來給你診治,想來齊王斷不會輕易放過他。”

孟雲钊話音一轉,又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齊王一直衣不解帶地守在這兒,親自給你喂藥、擦身……”

“那場面,啧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了,”孟雲钊琢磨了起來,“觀此情狀,難道我走之後,你們兩個又偷偷睡過?”

薛存芳捂住嘴咳嗽了一聲,“說什麽渾話!”

“別激動,別心虛,”孟雲钊勸慰道,“難得你醒了,來來來,把這碗粥喝了,你而今剛見好轉,不宜暴飲暴食,先用流食為好。”

一碗溫熱的粥下肚,眼皮很快又沉重下來,薛存芳揉揉眉心,勉力睜大了眼。

孟雲钊和他大眼瞪小眼,“困了?是了,你而今身體還虛着,容易困倦實屬正常,睡吧……”

好一會兒見薛存芳仍沒動靜,他才反應過來,“你想見齊王?放心,等會兒我就把他叫來,告訴他你醒了,他一定高興……”說着不由分說地将人按倒在榻上。

“我不是……”他的确想見聶徵,不過是有問題想問他,這個問題多日來皆懸在他的心頭不曾落下。

無奈一沾上枕頭,困意仿佛自腦後蔓延而上,他掙紮着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羽仍不可抗力地繼續往下垂,忙抓了一把孟雲钊的衣袖,“讓他……一定來見我……”

孟雲钊似乎笑了一聲,“我知道了。”

等到再度醒來時,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室內點燃了燭火,洇開一片融融的燈暈,而燈暈中拓着一抹漆黑的人影。聶徵獨坐在桌邊,面朝着床榻的方向,正靜靜望着這邊,也不知坐了多久。

薛存芳見此對他招招手,聶徵忙走上前來,扶住他幫他起身,又用枕頭墊在了他背後,自然而然環過他的腰際,只是在欲要收回手之際,薛存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于是聶徵絲毫不動了。

“怎麽坐那麽遠?”薛存芳問了一句。

聶徵沒說話。

薛存芳也不放在心上,繼續問道:“你為何會來?”

聶徵啓唇道:“那天去宮裏接聶玧,聽說你去了北疆,皇祖母說你是去見樂宜公主……我擔心你行險。”

薛存芳笑了一笑,“祖母知我。”

沉吟一陣,又道:“你既當了真,想來是知道了……”

聶徵聽懂了,亦默認了。

薛存芳忽道:“阿徵可知,為何《隋唐》裏我偏愛尉遲敬德?”

聶徵躊躇片刻,答道:“因他‘深得帝心’。”他本是知道的。

唐貞觀十三年二月初七,尉遲敬德任鄜州都督。太宗曾質問尉遲敬德:“有人參你謀反,這是為何?”尉遲敬德憤然道:“臣确實曾謀反!臣跟随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如今身上留下的都是刀鋒箭頭的痕跡。如今天下已定,便開始疑我謀反嗎?”因而脫下衣服置之地上,展示身上累累瘡疤。太宗見此,潸然淚下,道:“朕絲毫不疑你,所以才與你直言不諱,何必如此?”*

四年後,尉遲敬德便上表辭官歸鄉。

“這話,我只告訴了一人……”薛存芳從床側拿出一樣東西,聶徵的目光落上去,一時凝定了,整個人亦怔忡了。

“昔年病重之時,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耳不能聞,有人為我連夜雕刻了一卷《隋唐》,一筆一劃,深谙于心。此情此恩,薛存芳從不曾有一日忘懷。”

這卷竹簡他随身帶上,原本是想拿給聶昕看,以期曉之以情說動對方,沒料到聶昕會告知他另一番真相,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認錯了人。

薛存芳問道:“為何從來不告訴我,那人是你?”

聶徵的神色顯露出幾分不自在,低聲道:“你從不喜我……”

他這是在以十一年前的少年聶徵的口吻說話了。

薛存芳望着他,莞爾道:“總之,多謝你。”

“那你對聶昕……”聶徵問道,把話說得含糊,“是因此事?”

薛存芳坦然承認:“不錯。”

十一年前,他确是對伴他渡過那片黑暗岑寂之人心生恩慕,再在見到聶昕的第一眼,年少慕艾而動了心。

“若知那人是我,你會如何?”

薛存芳怔忡了一下,忽而笑道:“聶徵,你當年才十四歲,我不會如何。”

聶徵似有些不甘,低聲嗫嚅道:“你不過長我兩歲。”

薛存芳當真想了想,道:“許是會與你捐棄前嫌,消泯恩仇,從此做最好的兄弟……”

聶徵又道:“存芳,若我而今再與你陳情,你的态度是否會有所不同?”

薛存芳眉心微凝,正要開口說話,他又忙道:“你不必說了。”

他深深凝望着薛存芳,說話的語氣放得極輕,仿佛怕打破了什麽:“而今……亦很好……”

他們二人之間談不上什麽錯過和悔恨,如今一切還來得及,沒有什麽不好。

薛存芳明白,若自己說否,聶徵會傷心。若說是,以聶徵之驕傲,只怕也難以接受由恩情饋贈而來的感情。

聶徵啊……

唯獨他明白自己有什麽不同,在此之前,他從不曾有一刻忘懷過聶徵的身份、地位,忘記過此人姓聶,是真正的聶家人……而在知道聶徵正是當年那人後,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有意壓下的情感輕飄飄地浮動上來,他卻只覺輕松,面對這人時,仿佛再沒什麽不能袒誠的。

薛存芳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道:“如此,你便滿足了嗎?”

聶徵看他的目光灼熱起來,一點點貼近過來,近到呼吸可聞,“我确有一願,但不知侯爺是否垂憐?”

薛存芳挑動了一下眉梢,“為何?”

“我想……”說這話時,聶徵扣緊他的腰肢,雙唇已覆了上來,于緊貼的唇齒間吐露道,“親你。”

*本段參考自網絡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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