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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高考後,顏子意常到老顏的夜攤幫忙,之前他都是不讓的,怕耽誤她的學習。

時近零點,行人稀稀拉拉,偶有夜貓子過來點一碗牛肉羹,顏子意長發挽了個鬓,在小方桌旁彎腰收拾碗筷。

不遠處走來一群少年,一路上笑笑鬧鬧,為首那人目光在顏子意身上梭巡一圈,倏地一笑:“這不是咱們美女學霸嘛,我就說奇怪了,怎麽總帶着股臊氣,原來是牛肉羹西施啊。”

“就三班特清高那女的?呵~還真是。”

......

顏子意的腦子嗡地一下,血往臉上沖,一股羞惱湧來,她壓下一口氣,沒擡眼看他們,疊好碗筷往回走。

“來都來了,照顧一下同學的生意呗,我請大家吃夜宵,多少個人來着...十五—”王志強支楞八叉着腿在桌邊坐下,“老板,十五碗牛肉羹,大份的。”

自從許景行和他打了一架後,兩撥人就不太對付,明裏暗裏地較勁。

老顏只聽到他最後喊的那句,樂呵呵地應了聲:“好嘞,你們先坐着,一會兒就好。”

顏子意心裏惴惴,總覺得他們憋着壞,踟蹰在老顏身旁,幾番欲言又止,最後拽了下老顏的袖子,“爸,這麽晚了,今天先收攤,不做了行嗎?”

“你要是累了先回家,爸爸一個人能行。”老顏笑容憨實,麻溜兒地開始忙活兒,下着牛肉羹,卻頻頻接到客人探尋的視線,老顏看看那些少年,又看看女兒,忽而淡了笑容,低聲問:“那些是你同學嗎?爸爸...爸爸是不是讓你丢臉了?”

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顏子意瞬間鼻腔泛酸,輕笑:“隔壁班的,不熟,爸,要做什麽我幫你。”

老顏看了她半秒,嘆口氣,終究沒再多說什麽。

收攤的話顏子意沒法再說,別過頭,用力吸一口氣,讓自己看着正常一點。她翻出手機,還是沒有信息,已經一天沒聯系上徐景行了,不知道他今天是怎麽了。

夏夜的風吹得心口發涼,不安的情緒遲緩卻不由分說地漫上來,可說不上哪裏不對。

正要收起手機,手機自動跳出一條新聞推送:“李淑儀《畫魂》殺青後跳河自殺”。

《畫魂》出預告片的時候,她還問許景行要不要一起去看,可他只是瞥了眼,興趣缺缺的樣子。

顏子意有些惋惜,可明星畢竟離生活太遙遠,圍觀感慨一番也是旁人的姿态,她關了手機,牛肉羹已經好了。

“爸,我來。”顏子意端起托盤,才發現自己全身警惕,手臂繃得很緊,在那些不懷好意的注視下,一段路走得異常艱難。她壓下情緒,一碗一碗将牛肉羹端到他們面前。

沒多久,王志強拍着桌子喊:“老板,你家的牛肉羹是馊的。”

老顏一愣,連忙從攤子後面走出來,他的右腿有些跛,步子深一腳淺一腳,模樣滑稽,少年們看着他交頭接耳地笑。

老顏老實巴交的,半輩子都沒跟人紅過臉,解釋起來磕磕巴巴,“這些都是下午做的,不會馊,賣了好多人了。”

其他人跟着起哄,“就是馊的,什麽味兒啊,別把我們吃壞了。”

老顏漲紅了臉,還想講道理,可在他們氣勢洶洶的挑釁下,幾句話支離破碎得可笑。

顏子意走到王志強面前,“你們要吃就吃,不吃就走。”

王志強一笑:“你讓我走就走,我告訴你,我還要去315投訴你。”

老顏着急地解釋:“不會馊的,我做了八年,沒賣過一次馊的。”

“八年啊,是正當經營嗎?要不要我們叫城管來看看。”王志強将面前牛肉羹一推,“不然你把這些馊的牛肉羹吃了,我就不投訴你。”

老顏惦着一條腿,站得歪歪斜斜,嘴唇嗫嚅地不知作何回複。一群十多歲的大孩子,臉上稚氣未脫,生生逼得這個中年男人手足無措。

顏子意看着老顏唯唯諾諾的樣子心裏酸楚,嘲笑聲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她氣極:“王志強,你別欺人太甚。”

王志強不屑嗤笑:“徐景行不在,還指望你的跛腿爹幫你啊,一個賣牛肉羹的裝什麽清高。”

“很好玩是嗎?”顏子意冷冷盯着他,“踐踏別人的尊嚴,很好玩是嗎?”

王志強吊兒郎當地笑,帶着高人一等的優越感,“當然好玩啊。”

顏子意抿緊唇,眼淚顫巍巍地在眼中打轉,她突然拿起一碗牛肉羹,從王志強的頭上倒下去。

王志強被燙得瞬間跳起來,一腳踹翻小方桌,“操!賤人。”

後來,攤子被砸了,城管來了,派出所也來了,這些穿着制服的公職人員對王志強的父親恭恭敬敬。

老顏被關起來拘留了兩天,罰了款,賠了醫藥費,出來時,維持一家人生活的營生也沒有了。

顏子意去派出所接老顏,看着他一腳高,一腳低,磕磕絆絆地走出來,右腿肌肉好像萎縮得更厲害了,褲子布料順着麻杆似的的腿垂下來,空蕩蕩地在風中搖晃。

顏子意強忍着不哭,眼淚到底是翻上來,她說:“爸,對不起,是我讓你受苦了。”

“爸,我一定會有出息,讓你和媽過上好日子。”

顏子意第一次意識到,尊嚴、平等,這些不過是錢權的主場,對于身處邊緣的他們,只是奢侈品,望塵莫及。出人頭地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強烈,她像是一個在風雨中趕路的旅人,急切地找尋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知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顏子意恰好遇到一部電影招群演,她因為長得漂亮,當下壓抑又悲傷的情緒和某個小角色很符合,于是被選中飾演那個小角色。

輾轉反側一晚上,她和劇組簽了合約。

約許景行見面,說了她的決定。

徐景行蹲在街邊的路燈下,咬着煙,燈光透過薄煙照出他的臉,眉眼壓得很低,滿目的情緒她看不見。

靜靜聽她說完,腦子裏畫面一個疊着一個全是母親,在演藝圈摸爬滾打,一步一步往上爬,有了錢有了名,最後卻死于非命,靜默許久,他問:“不去,可以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朋友結婚,時間擠啊擠,也才寫了兩千,明天争取多更一點,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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