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到市局, 他們緊鑼密鼓地開始定位顧輝的手機, 查看路面監控,歹徒很謹慎, 讓顧輝丢了手機,和他玩貓捉老鼠的游戲,讓他到一個地點, 換一種交通工具,在城市蛛網般的馬路上三拐五繞地轉。
道路監控密集, 一個路段接着一個路段地切換, 時不時又有一段監控盲區, 一路追蹤,蹤跡卻難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對于綁架案,時間關乎人命。轉眼到了下午,徐景行看了眼手機, 她還沒回複信息。
徐景行調出她的號碼, 電話撥出前手機響了起來, 是網監科的電話,這個節骨眼上, 他直覺發生了什麽,接通電話的一瞬同事的聲音沖出聽筒:“徐隊, 你們正在辦的那個綁架案在網上炸了, 簡直是以宇宙速度在傳播,删都來不及, 所有網絡平臺都在議論這件事。”
徐景行眸色一黯,“怎麽回事?”
“你輸入安然福利院販賣兒童。”
徐景行心裏咯噔一下,顏子意、祁陽、祁月、顧輝這幾個名字飛速在腦子裏滑過,他的呼吸變緊,手按在黃健翔的肩膀上,将他猛地後推,黃健翔被吓得手腳都擡了起來,一臉懵逼地被轉椅載着滑出老遠。
徐景行彎腰快速輸入關鍵字,在跳出的網頁上随便點進一個視頻,他這幾下動靜大,衆人看他面色凝重,紛紛放下手裏的活兒過來看。
視頻是在一間不太敞亮的屋子裏拍的,背景是斑駁發黃的牆壁和積垢了厚塵的地面,視頻正中間,顧輝被五花大綁地綁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臉上打着光,将他的面貌一清二楚地呈現出來。這樣的視角和布局,像是犯人坐在審訊椅上被盤問。
視頻播放沒幾秒,響起一道聲音,“名字。”這聲音帶着沙沙的電流音,毫無起伏,是經過了變聲器。
顧輝十分狼狽,滿頭滿臉滿身都是汗,油頭垢面,像一團污泥,抖抖索索地說:“顧,顧輝。”
電流音:“原名。”
顧輝看着攝像頭,目光驚恐,嘴唇嗫嚅着,卻怎麽也吐不出半個字。
只幾秒,顧輝沒答,視頻一黑,被遮上一塊黑布,接着是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以及顧輝殺豬般的嚎叫聲,看不到畫面,只是聲音已經把聽者的心揪得緊緊的。
聲音停歇,視頻再次亮起來,顧輝已經變得鼻青臉腫,癱軟如一團爛泥,要不是被繩子綁着,想必他早就倒地上去了。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明明還是和方才一樣是毫無起伏的電流音,卻仿佛多了殘暴的血性,“名字。”
顧輝被打老實了,說:“顧朝成。”
“十二年前你是做什麽的?”
“做,做生意。”
那人什麽也沒說,而是直截了當地把黑布遮住攝像頭,顧輝頓時叫起來:“我說!我說!我說!”
黑布被拿開,顧輝的臉再次出現在視頻裏,“我...我...我以前是一家福利院的院長。”
“什麽福利院?”
“...安然福利院。”
“你在福利院經營什麽買賣?”
顧輝再一次陷入沉默,面皮一抽一抽地抖動,突然,他腳一撐地,就着被綁的姿勢扭曲地站起來,猛地往牆上撞。
那人動作極快,一秒蓋住攝像頭,人就沖過去拽住了他,又是一頓拳腳相向,“說不說?”
顧輝面如死灰地攤在椅子說,陰慘慘地笑起來,笑聲伴着斷斷續續的喘息聲,詭異又頹敗,活路沒有,死路也走不了,只有內心無盡的煎熬和肉體上的疼痛。
籠在安然福利院外的層層濃霧,從裏面被強制性撕開一道口,封塵數十年的荒謬生意,顯露在了朗朗乾坤之下。
“福利院面上收養一些殘疾孩子,實際上是買賣正常的孩子,開始只是偷偷摸摸借領養的名義賣,來錢快,嘗到甜頭後越做越大,時間久了,全國都有人販子拐了孩子往我們這裏送,買的人也多。”
“有留下那些孩子的出生地、父母的信息嗎?”
“沒有,都是單線聯系,以免父母找到我們,我們只收孩子,什麽都信息都不留。”
話落,傳來滋滋的雜音,某種憤怒的情緒被變聲器過濾後傳出來,“除了你,還有哪些人參與了販賣兒童?”
顧輝頓了一頓,那人說:“喪盡天良的事你都做了,還講義氣一個人扛罪?”
顧輝不知想到了什麽,老實交待了一串名單。
那人又問:“除了拐賣兒童,你們利用孩子還幹了什麽?”
“沒有了,你殺了我吧。”顧輝露出一副等死的凜然,毫不畏懼地看着對面的人。
那人不再暴力逼供,視頻外響起腳步聲,他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在顧輝沒注意到的地方,白布遮着一塊方形的物體,那人伸手一拉,白布緩緩滑落,露出兩個鏽漬斑斑的鐵籠,以及被關在鐵籠裏的一男一女,正是顧晨和顧夕。
顧輝眼中赴死的決然瞬間崩塌,劇烈掙紮起來,椅子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音,他像困獸一般嘶吼起來,“畜生,雜種,老子弄死你!弄死你!”
雖然他對別人的孩子百般欺淩,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卻始終是個仁慈的父親,一旦他最肮髒的一面呈現在子女面前,給內心帶來的沖擊猶如山崩,之前種種簡直是隔靴撓癢。
然而,這只是開始。
顧晨全身是傷,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躺在籠子裏,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擋不住外溢的淚水。
顧夕的嘴被封着,她跪在籠子前,雙手緊緊拽住欄杆,看着顧輝,嗚咽着哭。
歹徒一把撕開她嘴上的膠布,極近痛苦而壓抑的哭聲頓時滲透進空氣,歹徒将她的手從籠子裏抓出來,按在地上,另一只手中匕首閃着銀光,“我給你時間思考,一分鐘,剁一根手指。”
顧夕哭到沒有聲音,只有拉長的啜泣聲伴着胸口的起伏。
顧輝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劇烈嗫嚅着,“我說,我說...我什麽都說,不要傷害他們,不要—”
他哆嗦着一句句交待:“普通孩子拿去買賣,漂亮的...漂亮的孩子選出來,單獨關在一層樓,做,做雛妓,十多歲就可以開.苞,有些客人喜歡更小一點的,也有客人特別喜歡哪個,就高價買走...男孩子也有人喜歡,什麽樣的需求都有......”
“都有哪些人?”
“不,不記得了,太久了...”
顧輝還在掙紮,歹徒手一擡,猛地剁下去,刀鋒還沒碰到顧夕的手,她已經驚聲尖叫起來。
顧輝登時報出一個名字,接下來,又是一長串的名單。
“那些孩子有在你們手裏死了的嗎?”
顧輝不敢看自己的孩子,下巴垂到胸口上抽泣,聲音支離破碎,“有...有些不乖,太鬧,怕被發現,就...有些是人販子送過來就被打壞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着,視頻裏快速出現一道黑影,黑衣黑褲身材高壯。那個始終藏得嚴實,連聲音都加工過的男人,大咧咧的背影就這麽出現在視頻裏。他快步走向顧輝,腿勢帶風,猛地踢向他的側臉,顧輝嘴裏噴血,發出“嘭”的一聲巨響,連人帶椅子飛出去一米多。
他為了保護兒女,将自己肮髒的骨血全部掏出來,可是,心靈的創傷遠比肉體上的傷害來得更猛烈一些,他親手,撕毀了兒女的一生。
顧夕哭到痙攣,攤在地上不停地搖頭,她不信,不信這是她叫了十八年的爸爸。
顧晨的血流、血壓、新陳代謝都很低,本出于緩慢衰竭的遲緩狀态,他聽着陌生世界傳來的聲音,開始心率加快,血壓飙升,心髒不住地絞痛,他顫抖着抱緊了自己。
......
這段視頻的背景,加上福利院這個信息,徐景行只看了開頭一點就無暇繼續往下看了,警力出動,紅藍色警燈交替閃爍,幾輛警車風馳電擎地往福利院駛去,視頻剩下的內容,刑警們在警車上揪着心看完。
徐景行額角的青筋凸起,細密的汗一層層往外滲,撥出她的號碼卻是關機,他心都顫了,點開兩人綁定的定位軟件,可是,關機後,手機定位功能也一并關了。
警車不斷接近福利院,在幾百米外的馬路上刑警們已經傻了眼。
福利院正冒着滾滾的濃煙,紅色火焰在陽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火舌,混在烏煙裏舞動着。
城福利院外停着幾輛消防車,消防兵們拿着水槍往建築上噴水。
徐景行一行人下車,特勤中隊的指導員橫刀闊步向他們走來,“那邊有兩個人,”他的目光透着絲難言,“你們過去看看吧。”說完就回去繼續指揮滅火了。
荒蕪的草地上,顧夕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服,抱着自己的腿瑟瑟發抖,他身旁躺着顧晨,徐景行看了眼,蹲下身探了下他的鼻子,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進一步确認後,他被裝進了屍袋。
顧晨被擡走時,顧夕哭喊着,連滾帶爬地去拉他,夠不着那個高度,就死命抱住警察的腿,含混的哭聲中裹挾着絕望:“不要,不要...”
聽得人的心都皺成一團,韓可知道自己不該感情用事,還是止不住濕了眼角,她蹲下去,将顧夕的衣服扯好,抱住她,這個案子裏最無辜是這兄妹倆,他們唯一的錯是投錯了胎。
火勢異常大,燒熱一塊天,熱汗濕透衣服,徐景行問指導員:“有沒有發現其他人?”
指導員握着對講機,滿頭大汗,“這兩個我們到的時候就在草坪上了,裏面到了汽油,火太大,根本進不去。”
徐景行眯眼看着大火,沒有證據,但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是祁陽和祁月做的,而子意在昨晚已經先他一步想到了,她今天是去找他們了吧,他們在放火前将顧家兄妹帶出了福利院,和子意是朋友,更不會傷害她,可是,為什麽聯系不上她。
福利院的烈火一直燒到徐景行心裏,他有一瞬的迷茫,這些只有他知道,其他刑警甚至不知道祁陽祁月的存在,接下來,他們會去哪裏?會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