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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步香階3

夜貓子閃着精光的瞳孔在黑夜裏熠熠生輝,邁着優雅的貓步,靈活地跳到豪華的寝宮,來到一位妖豔曼妙的女人懷裏蜷縮起身子,好不自在。

“你是說,陛下今晚在遙夫人那裏過的夜?”

“回夫人,正是。”

寧夫人冷漠地順着貓背。

“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奴婢告退。”宮女行禮離開,寝宮裏只剩她一人,她一巴掌拍在梳妝臺上面,把安睡的貓吓得上蹿下跳。

“憑什麽!憑什麽那個剛入宮的小丫頭就可以。”

要說資歷,她是最老,她十三歲的時候就嫁給了淩淵,她乃關隴世家,論資歷論美貌論才華,皇後之位都該屬于她。

可是幾年過去了,淩淵未曾在她的寝宮裏留過一晚,不過其他嫔妃也是如此,她本來這樣安慰着自己,誰知半路殺出來了個陸遙。

可憤怒過後又是無盡的悲涼,她入深宮數載,她又何嘗不想去看看宮外的世界呢,難道這輩子都要這樣郁郁寡歡了麽?

這時,一位宮女前來禀告:“夫人,宛夫人求見。”

“她來幹什麽?”寧夫人有些詫異,趕忙招呼着進來,同時把自己簡單收拾了一下,接着一位衣裝素雅的女子走了進來。

“姐姐,深夜叨擾,還請姐姐見諒。”

“快快請坐,姐妹之間有什麽見不見諒的。”

兩人坐在了床上,宛夫人想必是有備而來。

“姐姐,您可有去見過那位遙夫人。”

“見過幾次,一個小丫頭而已。”她裝作滿不在乎地說。

“一個小丫頭,就能得到陛下如此厚愛,而姐姐知書達理,容貌美麗,哪點不比那個小丫頭好。”

“是啊,可那又怎麽樣呢?”寧夫人有些惆悵,宛夫人刻意拉進了距離,嘴巴貼着寧夫人的耳根。

“姐姐,我有一計。”

次日清晨,陽光順着屏障罅隙鑽了進來,七月的早晨有些許悶熱,看樣子是準備要下一場大雨。

陸瑤鈴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簡單梳洗了一下。

一位不是她宮裏的宮女來報。

“夫人,寧夫人想請幾位娘娘一起賞荷花,不知道您是否賞臉。”

“當然去了。”她正愁這一天該怎麽過呢,她用過早膳,便來到宮中的荷花池,天色有些陰沉,卻絲毫影響不了陸瑤鈴的好心情。

四位夫人早就在河邊的石凳上坐着,她只見過寧夫人和純夫人,其他二位倒是面生。

寧夫人大老遠就看見了她,招呼過來。

“妹妹來啦,快坐。”寧夫人拉着她的手來到石凳,幾個人輪番客套了幾句,無外乎不是誇她漂亮誇她讨人喜歡之類的話語。

唯獨那位音夫人,至始至一言不發,就好像一尊雕像。

豆大的雨滴毫無征兆地滴落,并在一瞬間雨勢變猛。

“哎喲,下雨了,我們去那邊躲躲雨吧。”那邊有一個亭子,不過要下一個樓梯,幾人紛紛撚起衣裙,音夫人走在最前面,陸瑤鈴緊随其後。

臺階很滑,以至于她們要很小心地走路,才不至于滑倒,突然,陸瑤鈴感覺到後面有個人推了她一把,她一下子沒站穩,推了一把走在前面的音夫人。

一聲驚叫,音夫人應聲倒地。

“遙妹妹,你這是幹什麽。”寧夫人驚訝地說,陸瑤鈴趕忙轉過身來擺着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宮女問訊趕來,扶起趴在地上的音夫人,她的額頭上都是血。

陸瑤鈴驚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雨彙聚成河,染上鮮紅的血液,又在一瞬間洗刷幹淨。

幾位夫人被叫到淩淵面前,她跪在地上,心裏發慌。

“寧妃,你說是遙妃推倒了音妃?”

“這……遙妃也可能是無心之舉,還請陛下不要怪罪。”

“是啊,大雨傾盆,也可能是無意。”宛夫人附和道,純夫人在一旁看着這兩個人一唱一和沒有說話。

“遙妃,她們所言可是真事?”

陸瑤鈴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護,她縱使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也只剩下一個字。

“是。”

“朕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寧夫人顯然有些詫異,皇上就這麽輕易地繞過了她?不過她也不好說什麽,行了個禮匆匆告退。

“遙妃,你留下。”

陸瑤鈴停下了步伐,目送着其他三位嫔妃離去。

“皇上,我……”

“朕知道,你也是無意,無需在意。”

“可音夫人……”

“音妃等着朕回去善後,行了,別哭喪着臉了。”

陸瑤鈴還是有些愧疚,淩淵看出了她的心情,說:“你不是一直想出宮看看麽?明日,朕帶你出去一趟。”

“真的嗎!?”聽到這句話她瞬間就來了精神,剛才的不安也随之消失,看着她這幅雀躍地宛如一直小兔子一樣的模樣,淩淵也不由得笑了笑。

次日,淩淵駕着毫不起眼的馬車,只帶了陸瑤鈴一人來到宮外。

皇城是最熱鬧的一座城市,高樓林宇,車水馬龍,她透過窗外看着外面的世界,連連驚呼。

她們從喧鬧的皇城來到寧靜的郊外,路過鄉野田間,微風吹起她的發絲,在空中飛舞。

她們登上山峰,眺望着芸芸衆生,山河大海,望着天邊的旖旎。

“陛下,我有件事情瞞着你。”

她不想再有所保留。

“嗯?什麽事。”她的眼神仍是那麽溫柔。

“其實,我不是陸遙公主。”

淩淵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詫異。陸瑤鈴将自己的身世與經歷緩緩道來,毫無保留。

淩淵靜靜地聽着,直到陸瑤鈴全部說完。

“你會怪我麽?”她仰着頭望着淩淵的眼睛,神色有些慌張有些期待,淩淵卻是一笑,仿佛毫不在意。

“不會。”

她們趁着星光回到了皇宮,在一張床上躺着,沒有任何言語,卻讓陸瑤鈴覺得十分美好。

或許,宮裏也不是那麽無聊。

或許,她可以一輩子幸福。

翌日清晨。

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睜開朦胧的雙眼,枕邊人不在,應該是去上早朝了。

想起昨天的事情,她又忍不住嘴角上揚,內心克制不住的歡呼雀躍,甚至下一秒就要高歌一曲。

“聖旨到!”

宦官尖細的聲音吵醒了她的美夢,她趕忙迎了出去,跪在地上等候聖旨發布。

會是什麽呢?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今有夫人陸氏,無才無德,言行有失,并陷害音妃,降為貴人,幽禁仁景宮閉門思過,以示懲戒,欽此。”

什麽?仁景宮?那不是……冷宮麽?

她擡起頭來,看着那一道象征着至高權力的聖旨,世界仿佛在一瞬間變得安靜無聲。她覺得這是一場夢,努力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但膝蓋都跪得麻木了。

“遙貴人,還不速速接旨。”宦官催促道,把她從虛空之中拉了回來,她搖着頭含着淚,嘴裏不停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的。”

“遙貴人莫要悲傷,好好思過,有朝一日皇上定會念得往日恩情,召您回來的。”

她渾渾噩噩地接下了聖旨,被宦官宮女帶去了皇宮中最隐蔽幽暗的地方。

這裏雖說裝飾精美,卻全然沒有她原來寝宮的華麗,宮女也從十餘個減少到幾個,她被軟禁于此,不能離開宮門,也不會有人來探望她。

她甚至在想,昨天在山峰上的一切是不是都是虛幻?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久到讓她忘卻了時間,直到宮女提醒,她才想起今日乃她的生辰。

她進宮已經一年了麽?

宮女做了一碗長壽面,清湯寡水,權當過了個生辰。這一年來,她吃什麽都是食不知味。

“恭迎陛下。”

她正吃着,突然聽到宮女們略顯慌張的語氣——她聽到了一句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話。

淩淵走進寝宮的一瞬間,淚水充盈了她的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決堤,但她強忍住,沒有行禮,沒有問候,繼續吃着自己那碗長壽面。

“怎麽吃面?”

“今天是我的生辰,特意讓她們為我做的。”

淩淵沒有說話,與她相對而坐。

“這一年來,苦了你了。”

“沒什麽好苦的,這裏也挺好,有吃有穿,什麽都不愁。”她刻意不去看淩淵,怕自己看到她的眼睛,就會情不自禁地哭出來。

“陸遙公主,我找到了。”

“是麽,她還好麽?”她的便宜姐姐,戎羌被滅之後就不知所蹤,沒想到被淩淵找到了。

“我淩氏一族,自古以來被詛咒所有後代活不過二十歲,除非用有血緣關系的女子性命獻祭,方能保住平安。”

陸瑤鈴拿着筷子的手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獻祭陸遙公主?”

“嗯,你一定覺得,我很殘忍吧。”

陸瑤鈴搖了搖頭,都是為了活命,沒有誰對誰錯,當年戎羌被滅,她自己不也是沒有對故國的絲毫留念麽?

只是,她心中頗有感慨。

“現在有兩條路擺在你的面前,一條路你繼續假扮陸遙公主,我會封你為皇後,另一條路,自己離開。”

“我離開後,真的公主會如何?”

“她會頂替你的身份暫且活下去。”

她一言不發,淩淵看着她看了好一會,站起身來。

“門禁解除了,宮裏的東西你可以随便拿,路在你腳下。”

說完,淩淵頭也不回地離開。

陸瑤鈴坐在原地沉默了好久,直到淚水滴落。

外面響起了喜慶歡快的音樂,她走了出去,皇宮裏綻放着煙火,在黑夜之中異常光亮。

她看着熱鬧無比的皇宮,誠然讓她繼續當陸遙公主,繼續留在淩淵身邊,甚至還能當皇後,這等好事論誰也不可能推脫,但這一年來,她也想通了不少。

音樂入耳,婉轉旖旎,她嘆了一口氣,望着宮門的方向。

從冷宮到宮門一共一千六百九十步。

陸瑤鈴穿上當初入宮時穿的衣裙,腳着布鞋輕盈地踏上白玉宮道。

元初二十年冬,陸遙公主病逝于冷宮中,淩淵大為悲痛,追封為念遙皇後,并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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