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徐佥事随手拿起杯子,倒掉原來的酒,又從壺中,重新倒了兩杯,一杯拿在手中,一杯遞給施雪菲,鄭重的道:“剛才四位兄弟已喝過壯行酒了,方壯士,你不能不喝。”
說着,搶先将杯中酒當面飲下,杯口朝下,滴酒沒灑。
施雪菲咽了一口唾沫,沒有想通自己一個無官無職的小跟班,怎麽能讓徐佥事禮遇有加。心頭一個不好的念頭漸漸生出,莫不是這一去,九死一生的,搞得跟要去勇闖奪命島般。心中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明朝的公務員不好當,随時有生命危險。
她悲怆的盯着那杯子,仰脖一口灌下,火辣的酒水燙過喉嚨直往食管裏燃去。
“咳咳……”這什麽酒,嗆得跟北京城的裏的燒鍋頭一樣。
“方壯士,你可有話要留下的。”徐佥事關心道。
她拿眼瞧着他,一時不知道要如何回他。
遺言這種事,還是算了,再者她能給誰留言?
不論怎麽樣,他的官階跟紀元彬是一樣的,那就比起楊榮什麽的職位要大許多,不能跟一般兵勇同日而語,于是面上平靜,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的客氣回禮道:“徐佥事小的得趕路了。不辛苦您給家裏帶話了。”
“方壯士,你也辛苦了。”徐佥事看起二十出頭,樣子算是陽光出挑的那一種,自帶天生的貴氣與一衆武将都有些不同,似是文官從了武将之職。
說着,将一件新衣拿出,對施雪菲道:“這是紀大人交待,要各位換上的,這是最後一件。”
綠色粗布衣,跟之前幾人的都一樣,硬說有什麽不同,她這件,格外小些。
施雪菲點頭笑笑,拿了衣服,道聲謝,牽着馬兒往外走。
走出沒有幾步,聽到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她擡眼間,紀元彬勒住缰繩,停馬跳下,一把牽過她那匹小馬道:“跟我走。”
只簡單三個字,施雪菲才如夢方醒,為何剛才自己走得如此慢,原來是出了帳地,她才發現,茫茫草原,她竟不知道她有何處可去。
去太子府,雖說是首選,可也沒人給她指條道呀。
她可是不認路的,搞不好,會跑錯方向。
有人領着自然是好事。
想都沒有多想,一躍上馬,夾着馬肚子,跟在紀元彬的馬後,“噠噠”的跑了起來。
“現在明白,一切沒有那麽簡單了吧。”
“當然。我也算水裏淹過幾回的,再不開竅,把腦子裏進的水放掉,我擔心真會變蠢的。”
“金大人給了你什麽?”紀元彬拿眼瞟了瞟施雪菲,提醒道。
“不知道,說是出了營地十裏後才能打開。”施雪菲邊說邊摸了摸懷中之物,圓不隆東的,說不好就是個包子土豆的,大約裏面有個夾層,藏個紙條類的。
紀元彬望着那條已被數匹馬踏過的官道,上的面的蹄印還是新的,想着這些出發的神機營弟兄們,一去就是兇多吉少,不由得眼中泛起一些無奈的道:“別人都不能開,你的能打開,你不覺得奇怪嗎?”
“哦。”字還在喉間,那個錦袋裝的圓形物就讓施雪菲給打開了。
“這什麽?”施雪菲剝開了幾層紙,終于看到一個拳頭大的粉嫩白胖的“桃”。
桃子?
給我吃的嗎?
讓我上太子府,帶這個?
紀元彬起先也是一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施雪菲想破頭也不會用她的七竅玲珑心,參透當朝大學士的心思,但是迂腐之人也有一絲恻隐之心,她這回倒是信了。頓時對金大人之前的諸多抱怨,消減了不少。
施雪菲掂了掂手中的桃,脫口道:“金大人,還算有點良心。”
紀元彬也明白了幾分,苦笑:“你也不笨。”
“紀元彬,我要是笨,你能留我到今天,早讓你給沉了京城的湖了。”
“撲哧。”紀元彬一笑,心中的那塊大石驟然去掉,不由得有些忘形,“是,你要笨,這世上沒有比你更笨的了。”
桃,通逃,只要認得字的人自然是懂的。
金大人自知道李公公設計施雪菲後,便知道,軍中人裏,不僅僅有支持太子的人,還有支持漢王的人。
當務之急不是殺人滅口,而是以穩為先,保住先皇的屍身。
他唯一能為這個膽大包天的方也人做的,就是放他一條生路。
小小平民,能為國為民,做到這個樣子,已是難能可貴,雖不能許他一官半職,可是讓他活下去,卻是金大人想盡力做到的。
施雪菲和紀元彬已走了近半個時辰,行至官道,再無叉路口,北方順着路标所指,就是個鄉野村夫也能跑出眼前的這片林地。
“紀大人,就此別過。”
“……”
施雪菲話剛出口,等着紀元彬拉馬轉身,跟她來一個江湖再見,不想,他臉色突變,身形如青龍出世,一飛沖天,腳尖踮過馬鞍,借力翻了一個筋鬥,躍上路邊大樹,手扣碗粗的榆木,四處張望了兩眼,便似猿猴般展開雙臂,在林間飛躍穿梭開來。
光影交錯間,林間沙沙作響,樹冠間條條黑影一閃而過,看不清是人還是猴兒。
“啊呀……”
一道白光帶着呼呼的熱風直撲施雪菲的面門,她不會武功,只會呆愣傻叫,聲音還在喉間時,整個人已被拉下馬,
馬兒比人機警,就在那片風聲掃過之際,已向前走揚蹄走了兩步,恰巧,馬背上的主子又被不明的力量給扯了得失去了平衡,落了地。
它身上一輕,溜得更快,電光火石間刀斜斜砍在了馬鞍一側,落下時,發出當一聲,黑色之物掉在了地上。
施雪菲掃了掃,竟是削成兩半的馬镫。
她癔想着,這東西要是一刀砍到了自己的脖上,那就是削根胖白羅蔔一樣,頓感脖後升起一陣寒意。
“交出來。”刀鋒抵在脖間,涼意嗖的傳遍全身,而聲音卻比刀更冷,“如果想留全屍!”
施雪菲求救的心撲撲跳成了打鼓狀,她一心想早早離開事非地,但騎着馬,聞着花香,還沒走出十裏地,就讓賊給劫了,太讓人憋屈、想不通。
“不交,是不是砍頭?”她小心翼翼的問。
男人沒有想到刀下之人,還敢回嘴,聲音硬氣的道:“不是砍頭,是碎屍!”
“那先碎哪?是腳還是手?這樣從頭發開始,天也熱,給小爺把頭發削個碎發什麽的,也涼快些……”
施雪菲的胡言亂語,讓男人聽成了瘋話。
他立時瞪大雙眼,緊張的蒙面臉都将系在側臉上的布,勒出一道深痕,刀又沉了一分,直抵施雪菲的喉間,甚至隐隐陷入雪白的皮膚內,只消略挑,就能刺破嬌弱的粉頸。
他遲疑着,語帶威吓:“再說混話,老子宰了你!”
“別別別……你要錢?”施雪菲将腰間錢袋摘下,撂在了地上,見男子不為所動,目光在那男子身上轉了一圈,聲音變了調,“還是要……本……小爺我可不好龍陽之事。”
男子氣得手中的刀高高的舉起,眼看就要狠狠落下,施雪菲緊閉雙眼,只想着別砍着我的臉就行,呼呼的風聲,氣浪翻騰,身體被拖拽出幾丈遠,再睜眼時,舉刀的人已不在眼前。
舉目四下看了一圈,他已蜷縮在一棵樹下,臉上一條條細細的裂口滲出腥紅的血漬,手捂着胸悶哼着半天起不來。
“謝謝啊!”施雪菲伸手扯着身邊的人的胳膊,想當然的以為英雄救美的是那位大名頂頂紀元彬,借力站起後,邊拍灰邊道,“還好你在,要不然……”
剛要說些奉承的話,兩眼對上了一張陰恻恻的臉。
眼前的男子,一身黑衣黑褲,只是沒有蒙面,手中的淨鞭,就是他的武器,桃木柄一擰,尖利如劍鋒的一截利器便露了出來。
短暫的四目相對,無意間神交流幾個回合。
【怎麽是你?】
【是我,又如何?】
【李公公,你你從良了,不對,你改邪歸正了?】
【交出來。】
施雪菲看他身輕如燕,動作快如閃電,哪裏是打過五十棍的人,行刑之人放水也太過分了。
果然官官相互。
內裏腹诽着,想着躲過刀下做冤魂,躲不過了公公的的神出鬼沒式打劫——他要一件重要的東西。
“……”
良久,施雪菲才認命的轉了方向,四處張望着。
“別裝了,東西在哪?”
“煩人!”施雪菲四下一指,劃了個圈,“讓你派的人給弄……”本想說弄丢了,但見李公公面色陰沉無比,馬上改口,“就掉這一塊。這麽大。”
她做了個圓形的手勢,說完,自顧自的在地上搜尋起來。
李公公踢了踢她的小腿,施雪菲一個趔趄沒有站穩,撲在了地上,身上掉出一個球狀物,骨碌碌跑出老遠。
李公公縱身一躍,一腳踩在那東西上面,只覺得腳下似是一麻線團,撿起一看,一只粉嫩無比的水蜜桃,撞破了皮,正流出透明的汁水,看着分外誘人。
這什麽玩意?
姑娘家就愛些蘋果梨子香蕉什麽,沒有一點正型。也不知道金老頭,為何派出這麽個窩囊廢,居然還學神機營的兵勇去送絕密信,簡直是無人可用了。
他鄙夷的随手抛出手中物,似是見了無比惡心讨厭的東西,巴不得一甩手扔出八丈遠。
一團白影如他所願的飛向了施雪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