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舒親王府
惠風和暢,陽光和煦。街上人跡沓沓,民康物阜。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一草一木一風一雲,熏染着繁華盛京。
兩個護衛躬身在馬車前,由年長的開口彙報道:“王爺,卑職等二人奉命暗中保護江樂師,江樂師平安無恙。既無外人來尋江樂師麻煩,江樂師也一直待在湘雪閣并未出門。”
“好。”轎內顧錦知輕輕颔首道:“你們繼續留在這裏,若有湘雪閣的客人不老實,你們無須客氣,盡管幫本王料理了他們。”
“是。”兩個護衛齊齊應聲,再擡頭之時就見顧錦知的雙眸突然亮了,二人心領意會,知趣的退下。
郁臺看向顧錦知目光所及之處,正是湘雪閣的正門,瞧見緩步走出的江漓,郁臺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江樂師,我們殿下等候多時了,請。”
江漓越過馬路,走到舒親王座駕前凝步,拱手為禮:“見過殿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霜色的華錦長袍,腰間着月白色玉帶。青絲如瀑,垂在鬓邊的一縷烏發被微風帶着輕輕飄動,半遮半掩那雙如墨的星眸,更添了一份柔美孤高。
“小漓兒快起。”顧錦知站在馬車前室,朝江漓伸出手,眸中的光芒愈顯溫柔,“今日天色正好,你我也閑來無事,可願随本王到府上小坐,順帶一覽盛京風光?”
江漓看顧錦知滿懷期待的面色,安然淺笑道:“殿下盛情邀請,豈敢拒絕。”
不料顧錦知臉色微僵,笑容變得格外勉強,他低聲說:“若是小漓兒不願,盡管拒絕。你千萬不要因為顧忌我的王爺身份,而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兒。你若願意,咱這就走,你若不願,本王可改日再來邀請你。”
顧錦知如此真誠的口吻聽得江漓一愣,瞧他鄭重其事的模樣,江漓一面覺得他純善的可愛,一面心中又驀然多了幾分溫暖。他玉立在下,伸手搭在顧錦知的掌心上,借着顧錦知的力度上了馬車:“在閣中憋悶,出去透口氣也好。”
顧錦知當場喜上眉梢,緊跟着江漓鑽進轎中。
馬夫将車趕得極穩,江漓單手撥開車簾,窗外一片喜慶祥和之氣。茶坊、酒莊、肉鋪、驿站、廟宇,琳琅滿目的各式門店,形形色色面帶淡泊惬意之色的行人。當今聖上治理有方,國家繁榮富強,百姓自當安居樂業。
走了約有小半個時辰,這金陵城中除了皇宮,最大最顯赫的舒親王府便到了。
亭臺樓閣,高低錯落。園林庭院,清雅翠竹蓬勃挺立。小橋流水,曲徑通幽。與其說王府華麗,倒不如說這裏的布置別有一番風味。走在汀步之上,池塘水面因陽光照射泛起耀眼的碎金光芒,細看水中,竟還有幾條鮮活的紅白鯉魚。
“小漓兒,府中景觀可還好?”顧錦知走在前,一路引領江漓繞過嶙峋的假山,走上那九轉十八彎的回廊。
江漓跟在身後,耳邊回蕩着林間陣陣鳥語,“王府自然是好的。”
顧錦知腳步微頓,臉上笑容加深了一分:“那你可喜歡?”
江漓面上的詫異之色一閃而過,喜不喜歡這偌大的舒親王府,跟他一個樂師有什麽關系?不等江漓回答,顧錦知已笑着牽住他手腕,道:“有一樣東西,你必然喜歡,快跟我來。”
江漓被顧錦知拉着走,猝不及防的一聲“殿下”被揉碎在風聲裏。進入內院,目光所及之處建立着一座相當風雅別致的樓閣,匾額之上是以金漆雕刻的三個大字:新雨樓。
字體遒勁有力,□□超逸,宛如盤龍欲沖天而起,遨游蒼雲。
“此名取自王維所著《山居秋暝》的空山新雨後。”顧錦知見江漓盯着匾額看,索性為他解釋道。
江漓目不轉睛的看着,問道:“這字可是殿下親筆所書?”
“正是。”
古有雲,字如其人。能寫出這般筆勢豪縱,蒼勁峻逸的文字,真是又一次讓江漓對這個體弱虛浮,灑脫不拘的王爺有了新的認知。
習字靠長年累月的磨練,以及少量的天賦和靈氣組成。舒親王天生喜樂,玩世不恭,但要論起大好青年男兒,哪個能真的是胸無大志。能寫出如此豪氣淩雲的書法,可見顧錦知心性闊達,真誠謙和。雖然看似灑脫天真,實際內心澄澈明淨,胸中自有淨土。
“小漓兒是喜歡這字,還是喜歡這新雨樓?”顧錦知見江漓看得出神,便順勢讓道:“若你喜歡,盡可住在這裏,且随本王進去瞧瞧。”
說罷,也不顧江漓反對,就拉着人進了樓閣。
錦簇的月季花叢傳出陣陣芬芳,陽光灑在花叢間,在竹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斑光影。
江漓由顧錦知帶着走入內室,內室之中的琴架上放着一把玉琴,江漓只看了一眼便曉得此物絕非凡品。
“此琴名為霄風,琴身為梧桐神木所制。”顧錦知拉着江漓走到玉琴前,讓他近距離欣賞寶物:“梧桐木本稀少,此木的來由更是有趣。在齊魯一帶的某座島上,有着一片渾然天成的梧桐樹林。無人打理無人培育,卻是生機勃勃,遮陽參天。更有百鳥來朝,甚至神鳥鳳凰栖息,日日盤旋林中不肯散去。那等奇觀異象,齊魯之地皆為之震撼,很快便上達天聽,先帝龍顏大喜,認為是吉瑞之兆,将此孤島命名為仙洲。不日打算禦駕仙洲,親自一覽這曠世奇觀。”
“不料,那日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整座仙洲被包裹在磅礴大雨中,仿佛要沉入海底一般。一道驚雷從空劈下,正中梧桐樹林,引發了熊熊大火。明明暴雨傾盆,可火勢卻絲毫不減。總共燒了一天一夜,當風停雨歇之後,島民渡船前去一看……”顧錦知語氣頓了頓,伸手撫上了那把霄風:“原本美若仙境的小島,一夜之間化為了一片廢墟,枯木焦土,寸草不生。只有它,唯一一棵神木,挨過了風雷洗禮,躲過了天神收割,它雖身處火海,卻并未枯萎。”
“人人都說,仙洲是天庭的一角不小心墜落到了凡間。而那一場毀滅式的大火,是上天前來将它收走了。至于這唯一的落網之魚,自然被世人奉若神物,被有心人收藏保護,輾轉百回,又被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制作成了一把古琴。”
顧錦知喃喃說着,餘光瞥見目光幽幽注視着古琴出神的江漓,繼續說道:“而這作為琴弦的蠶絲,乃是雲南某處一個專門以養蠶聞名的村落中出産。那裏的冰蠶皆為極品,“霄風”所用之冰蠶,正是那的村長親自培育的冰蠶蠶王所吐。”
暖陽照耀在琴身之上,晶瑩剔透的蠶絲發出淡淡的銀光。
“如此稀世珍寶,上天入地僅此一個。”顧錦知唇邊溢出笑意,眸光柔情似水:“小漓兒若喜歡,我把它送與你可好?”
“傳世名琴霄風,天下但凡喜好音律之人無不向往。傳聞,此琴天鑄,琴音具有仙靈,震神攝魂。可引百鳥來朝,可使萬物垂淚,可令枯木逢春。”江漓望着玉琴,情不自禁的展眉一笑。突然,他意識到什麽不對,面上罕見的露出詫異之色:“殿下剛說什麽?”
善音律之人喜愛樂器,江漓能被霄風吸引住也是自然,只不過看他雙目炯炯有神的盯着霄風看,竟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麽,這讓顧錦知覺得他真有點可愛,忍俊不禁,幹脆笑的更深了。
“本王說,要将這把霄風送與你,這傳世名琴,今後就是你的了。”
江漓怔怔的望着他,好像沒反應過來。
雖然江漓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顧錦知感覺得出來,他內心對霄風必然是歡喜的。想到這裏,顧錦知心中也美滋滋起來。像江漓這般孤傲清冷,超塵脫俗之人,只怕放眼天下,根本找不到幾樣能博他一笑的東西。任多少金銀玉器,珍珠瑪瑙,對他來說不過是些俗物,再罕見再珍稀的異寶,他只怕都不會多看一眼,更別提心生青睐了。
可見他尋遍四海,費盡心思得到這把霄風,算是投其所好對了。
“殿下是在開玩笑吧。”卻不料,江漓表情清淡如水,眸中更是沒有絲毫的喜悅之色,永遠平淡,永遠波瀾不驚。
顧錦知面上笑容一僵,頓時有些急了:“本王才不是開玩笑,小漓兒難道不信?那我現在就命人将霄風打包,送到湘雪閣去。”
顧錦知作勢就要叫人,江漓忙攔住他道:“殿下,這等無價之寶送給我,只怕有些暴殄天物了。”
顧錦知的臉色比方才又難看了一分:“又胡說。霄風到了你的手裏才是物盡其用,流落在外才是暴殄天物。寶劍配英雄,既是樂器,自當配與好的樂師。”
“殿下能覓得此寶,必然不易。”豔陽柔光,霜色的錦衣映照着江漓的面容更加白皙清明:“真舍得贈與我?”
這話觸及了顧錦知心中柔軟,想也不想,急着說道:“只要小漓兒喜歡,一把玉琴又算得了什麽,本王把自己給你都行。”
江漓眼底波光悠悠轉動:“殿下又在說笑。”
“本王是認真的。小漓兒喜歡什麽盡管說,本王都給你弄來。”顧錦知的豪言闊語充滿真誠,大有一種江漓點頭,他立馬帶人出發去找,說到做到的架勢。
作者有話要說:
《望海潮·東南形勝》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