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除夕暖情
冷月清風,墨藍的夜空幾顆殘星孤明。江漓迎窗而立,晚風輕拂,雪白的衣袂陣陣飄蕩,顯得他本就纖瘦的身影越發單薄。
“公子。”清煙從外回來,手中捧着一個長形物體。見江漓靠窗站着,忙拿了屏風上的檀色長衫給江漓披上:“更深露重,公子小心着涼。”
江漓側目看向放在幾案上的東西。
清煙忙走去端了來,一邊解開外面包裹的錦布,一邊遞給江漓道:“公子讓屬下帶走的東西,屬下一直好生保管着。”
錦布之下,正是那把曠世名琴——霄風。
梧桐琴身精致華韻,冰蠶琴弦晶瑩透剔,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爍着碎銀般的光芒。
江漓垂目看着,面色沉浮不定,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清煙。我所中之毒究竟是如何解的,你可知道?”
“恕屬下不知。”清煙躬身道:“屬下來王府之時,公子的毒已經解了。後來屬下問過舒王身邊的随從郁臺,他只說自己不知道,屬下也就沒再多問了。”
江漓眸色突轉幽沉,這讓清煙心生困惑:“公子,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江漓沉聲道: “我所中之毒名為棽暮,棽暮毒性兇猛霸烈,無藥可解,那位周大夫的醫術當真高絕到能解棽暮之毒?”
“這……或許那周大夫是世外高人。”清煙推測說:“越高明的人越是其貌不揚,能常年跟在舒親王身邊行醫,必然有過人之處。”
“是麽。”江漓唇角溢出一抹輕笑:“畢竟只是醫者,不是神仙。醫術再高明,也有治不了的病,解不了的毒。”
清煙莫名有些緊張:“公子是在懷疑什麽?”
“萬物自有章法,另辟蹊徑往往會弄巧成拙。就好比棽暮之毒無解,用其他的方法解毒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其他的方法?”敏銳的清煙立即聽出江漓的話中深意:“公子多年來對抗逐晖,對他們的掌尊更是了如指掌。夜來幽擅毒,所煉毒物千奇百怪,其中這一味棽暮之毒,想必公子也了解一二,可是曉得解毒之法?”
“若是什麽世間罕見的奇珍異草也就罷了,偏偏那以毒攻毒之法已成絕響……”江漓眸光暗沉,眼底似有鋒芒溢出,卻稍縱即逝,短短一瞬間就恢複那從容靜雅之态。
“對了,逐晖那邊有何動靜?”
江漓話鋒一轉,清煙還有些措手不及,組織了下語言才說道:“夜來幽同樣受了傷,已于半月前帶人撤出京城,京中暫時沒有逐晖的視力眼線了。逐晖這次損失很大,怕是一時半會兒恢複不了元氣。”
江漓望着窗外,無聲的呼出口氣。
半月後,年關已至。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除夕當夜,顧錦知照例前往宮中參與皇室家宴。江漓留在王府內,因他不喜熱鬧,也沒張羅什麽。反倒是府中下人興致特高,一箱一箱的往府內搬東西,想是宮內賞賜的年禮。江漓只在游廊內看了片刻,便覺得疲累的很,回到新雨樓小睡。
“江公子睡了嗎?”郁臺怕自己氣息太重驚動敏銳的江漓,刻意站在新雨樓外的一棵老槐樹上,伸長脖子往裏瞅,樣子十分滑稽,
下面一個粗仆看的心驚膽戰:“樹上有積雪,郁護衛可要小心啊!奴才剛剛親眼瞧見江公子回寝室的,準沒錯。”
“周大夫不白給哈!”郁臺嬉皮笑臉的誇了一句:為了展現自己的輕功卓越,還在濕滑的樹幹上蹭了蹭腳底:“那一碗藥下去,沒兩個時辰醒不來。”
粗仆順着話說道:“那藥安神養心,江公子多睡一會兒是好的。”
“江公子尚在病中,周大夫也說了,要安心靜養。內傷不好利索會留下病根,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郁臺雙手扶着左右兩側的樹杈,想以一種帥氣的姿勢飛下去。結果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以一種極尴尬的姿勢直直往地上摔。粗仆吓得尖叫,捂住眼睛往後躲。
正當郁臺以為自己要摔得四腳朝天醜态百出繼而成為全府下人未來一年的笑話之時,本該到來的疼痛感遲遲不來,忽覺腰上一緊,郁臺猛跌入一人懷裏。
“郁護衛,你這幹什麽呢?”清煙面色稍顯詫異,疑惑問道。
郁臺臉色羞紅,竟不知是被接住免于摔傷要好,還是幹脆摔在地上算了。這公主抱的姿勢怎麽看怎麽尴尬!
趁着還沒引來其他下人圍觀,郁臺麻溜的從清煙懷裏跳出去,驚慌失措的理了理衣襟,道:“沒,沒幹什麽……”郁臺下意識看向邊上忐忑睜眼的粗仆,忙刻意板着聲音樹立威信:“別浪費時間了,趕緊幹活去!”
“是。”粗仆好生莫名其妙,這無緣無故的發什麽脾氣啊!
清煙亦是一臉狀況外的表情,還耿直的關切一句:“郁護衛可有摔傷?”
郁臺:“……”
能不能別再提這事兒了?我不要面子啊!
“咳,如果清煙護衛有時間的話,不妨與我們一起布置院落。”郁臺一本正經的指着遠處堆放的幾個禮箱,“我們只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不對。”清煙跟在郁臺後面,冷飕飕的說道:“你要把意外因素算進去,比如我家公子內功深厚,周大夫的藥效能維持多久?”
郁臺一愣,當真是猝不及防:“哎呀,這麽一說的話……那只有一個半時辰的時間了?”
“差不多。”清煙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或許更早呢。”
“我說你別沒事人一樣幹眼看着,這也是為了你家公子開心。”郁臺一把抓起清煙的胳膊跑進人堆裏,順手提了只紅燈籠丢給他:“既然清煙護衛的輕功如此卓絕,那就勞煩你上房将這東西挂好,多謝了。”
清煙接過燈籠來,二話沒說就上了房。
府中下人說清煙性情冷淡極難相處,郁臺今日接觸倒覺得他挺和藹親切的。
院裏院外忙碌起來,仆人們事先被叮囑過,做起事來輕手輕腳,而且絕不踏足新雨樓內,就怕驚醒江漓,導致計劃泡湯。
夜色安谧寧和,飄揚清風卷席着梅香沁雪。江漓在這份清涼卻并不冷徹的觸感中醒來,睡眼帶着些許朦胧醉意,他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感覺身體和精氣神都要比睡前好上許多,先前略有沉悶的胸口也舒緩了。
室內未點蠟,黑蒙蒙的一片。但外面卻光線充足,隔着房屋木窗便能感覺到外面強光刺目,這可不是寥寥幾盞燈籠就能造成的強光。
江漓起身,推開房門,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烈焰紅光。
整個新雨樓的院落當中,屋檐下,水榭旁,游廊內,樹枝上,到處都挂滿了火豔明亮的紅燈籠。光彩耀目,雲興霞蔚,将整個院落照耀的亮如白晝。置身其中,仿佛能感受到上千燭火共同釋放彙聚的溫暖,透過肌膚,直擊內心深處,輕柔撫摸那顆因為驚愕而跳動不已的心。
突然“嗖”的一聲響,緊接着又是“砰”的一聲,那團絢麗的火球在如墨的夜空中炸開,漫天華彩,火樹銀花。第一個開頭,後續的接踵而至,且越來越快,争先恐後的在天際碩然綻放,留下一片如夢如幻的流光溢彩。
墨空中華光熠熠,照映着下方衣着湖藍長衫少年如霜似雪的清韻面容。他怔怔的望着,雖然每年都能欣賞到煙花,不僅是在江府,還是在除夕當夜格外熱鬧的湘雪閣。可莫名覺得,這一年的煙花有些不一樣。因為是王府所有麽,舒親王府的煙花必然是整個大禹僅次于皇宮的最好的煙花。
少年看得出神,冷不防身後突然傳來奴仆的通報:“王爺回來了。”
這話一落,舒親王的人還未到,明朗的聲音已迫不及待的先闖進了新雨樓內院:“小漓兒,本王回來的還不算晚吧?皇兄硬是留我多喝了幾杯,太後也拉着我多說了幾句話,小漓兒可等急了?”
他穿着一身大紅色的錦袍,前襟和袖口的部位有用金線蘇繡的寒梅。唇邊時時蕩漾着春陽笑意,眉目晴朗,意氣風發。
江漓看他氣喘籲籲着急趕回來的模樣,心中不由一暖,望着同他一色的滿院紅光,不禁問道:“這些都是王爺準備的?”
“本王知道小漓兒不喜聒噪,但畢竟是過年,府中太過冷清可不好。再者說本王要進宮參與家宴,留你一人在府中怕你孤單,便叫人布置了這些,哪怕是你開心一小下下也是好的。”顧錦知說的真誠,雙目炯炯凝視着江漓,眼底滿是關切之色。
“謝王爺。”江漓的目光無聲地流去夜空之上,接連綻放的璀璨煙火映的那雙明淨澄澈的眸子溢彩流光。看的顧錦知內心重重一蕩,當江漓目光回轉過來之時,他竟有些驚慌失措的避開視線,慌神的望去遠處。
江漓不疑有他,先退後一步,随即恭敬的下跪禮拜:“江漓給舒王殿下拜年。”
“诶。”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可吓到了顧錦知,第一反應就是過去将人扶起來,第二反應則是拜年必須給紅包,可那些金銀錢財不過是些俗物,哪裏配得上皎勝雲間月,朝如明月光小漓兒呢!
顧錦知想來想去,焦頭爛額,忽然眼前一亮,立馬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墜遞給江漓:“這是請大師開過光的寶貝,可保一世平安。本王自小帶着,現在将它交于你,除了有大師開光,還有本王的贈福,雙份平安,可不能丢啊!”
江漓愣了愣,正要開口拒絕,顧錦知已經将玉墜硬塞到了他手裏:“本王給的,不許不收。”
江漓垂目看那通體碧綠無暇的玉墜,觸手生溫,當真是極品寶玉:“這護身保命之物,王爺豈可轉手他人?”
“什麽他人,根本是自己人。”顧錦知表情嚴肅,伸手握住江漓如那玉墜一般細膩溫潤的手,連同玉墜一起用力握住,開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好了,現在這玉墜沾染了你的氣息,已經證實認定你就是他的主人了。就算你現在将它還給我,人家也不會保佑我平安健康了。帶塊普普通通的玉墜在身上有什麽用,坐立躺卧反倒硌得慌。”
江漓:“……”
這都什麽歪理。
遠處站着的郁臺可是個機靈鬼,有江漓的開頭,他立馬逮到機會跑過去讨賞,膝蓋一彎,跪的特遛,朝顧錦知磕了個頭,大聲叫道:“小的給舒王爺拜年了。”
貼身侍衛一開頭,後面的丫鬟奴仆也趁機跑過來讨賞,嘩啦啦的跪了一片,給舒王爺拜年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漫天綻放的煙花聲都遮不住。
“可會挑時候哈。”顧錦知笑罵一聲,從懷裏掏出一些碎銀子往人群裏一丢:“紅包不多,随便拿點吧。”
衆人立馬歡天喜地的争搶起來,一時間揪耳朵的,拽頭發的,擡大腿的,拳打腳踢的,院子裏亂七八糟,比菜市場還要熱鬧。當然,每個人都是玩玩鬧鬧,即便身懷武藝也不使,跟大家一起笨手笨腳的撕扯鬧騰,歡笑聲填了滿院。
郁臺搶到二兩碎銀就退出戰圈,無意間瞧見遠處屋頂上坐着的清煙,不免覺得他孤獨一人少了溫情,便使了輕功躍了上去,幾步走到清煙身邊,坐下。
“怎麽在這裏吹風?”郁臺将碎銀子裝入錢袋:“你不下去搶點兒,多有意思啊!”
清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郁臺這才恍然意識到,這種歡樂撕鬧的一幕根本不可能發生在清煙身上。他是江漓的人,這三年跟着江漓相依為命,必然吃了不少苦頭。看江漓的變化就不難猜出,清煙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嘻嘻哈哈玩玩鬧鬧的快樂之人。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我家公子這麽開心了。”清煙望着下方亂作一團的丫鬟仆人,以及那站在廊下的一紅一藍二人。
“開心?”郁臺詫異的眨眨眼睛,看看下方江漓,再看看一臉認真的清煙:“江公子開心嗎?”
“開不開心并不一定要表現在臉上。”清煙面帶感慨的說道:“公子面上無喜,心中有喜,這難道不是開心嗎?”
郁臺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麽:“你能看出江公子開心?”
清煙面色平平的反問道:“你不也能看出你家王爺開不開心嗎?”
郁臺無言以對,是的,跟在王爺身邊近二十年,當然了解。這就好比最了解皇帝的不是後宮任何的嫔妃,而是一天十幾個時辰陪伴在側的總管大太監。
氣氛有些僵硬,郁臺一邊沒事惦着錢袋玩兒,一邊試圖找話題緩解氣氛:“清煙吶,你以前跟江公子在湘雪閣是怎麽過年的?”
清煙的神色僵了一下,“我跟公子……不過年,也不過節。”
郁臺瞬間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家被滅門,死的死亡的亡,僅剩下江公子跟随從兩個人在世,家都沒了,談何過年過節,又哪來的阖家團圓。
作者有話要說:
上聯:自古紅藍出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