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非禮勿視
月色幽美,白雪紛飛。
顧錦知自行換了一身玄紫色華服,拿着兩幅前朝相傳的名畫走進新雨樓。這裏一向安靜,伺候的人不超過三個,而江漓身姿輕靈飄逸,走路無聲,所以這偌大的新雨樓,時常給人一種無人居住的冷清感。
顧錦知一口氣跑上三樓,人有些輕微的氣喘,面色潤紅,他一邊叫着“小漓兒”,一邊直奔那傳來細微聲響的暖閣跑去,推開房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暖閣中彌漫着缥缈的水霧,屏風後的浴桶內有一出水美人。那人側坐,墨發如綢緞披散身後,半遮半掩那細膩如瓷的玉肩,宛若琉璃澄澈的眼眸因沾染了水霧而變得朦胧迷離,濃密的長睫在白玉的臉上留下一片陰影。
顧錦知目瞪口呆,本就因為劇烈運動而加速的心跳非凡沒有變緩,反而愈加猛烈。
燭火橙暖,照耀他冰雪般的肌膚微帶潤紅。從顧錦知的角度不能看到他的全貌,但正因如此,這若隐若現的神秘之感,更讓他增添了一分不食煙火的美與空靈。
“誰!”他突然有所察覺,絕美的雙眸射出淩厲的銳光。只聽“砰”的一聲響,浴桶中水花飛濺,聚少成多,竟在空中形成一面水簾障壁。僅一瞬間,水帳倒塌嘩啦啦的落回浴桶,一抹藍光疾電般掠出,冰玉似的雙指直戳顧錦知命門。
“本王……”
劍指在顧錦知咽喉僅半寸的距離下停住,而那指鋒來不及收勢,冰寒刺骨,陰風振振,活活讓顧錦知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起一身。
再看江漓,錦衣裹身,卻因出來的急,身上水漬未幹,浸濕了衣料。薄紗緊貼在細膩光滑的肌膚上,讓那一身仙肌玉骨若隐若現,超塵絕姿,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本王……本王唐突了。”顧錦知支吾半天,看的兩眼發直,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之時,第一反應就是致歉:“沒想到你在沐浴,子曰“非禮勿視”,是本王冒犯了,未曾詢問就闖進來,小漓兒莫要惱怒。”
見不是刺客,江漓略微放松了警惕,看着滿面羞紅的顧錦知,他的心跳不知為何有些雜亂。話又說回來了,都是男人,就算被看了身體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舒王爺這般煞有介事的致歉反倒讓江漓有些無措了。
“這裏是王府,王爺自然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江漓出言本想寬慰幾句,結果在顧錦知耳裏就聽成了他是因為生氣而故意說反話。正要心急火燎的解釋,門外兩個奴才聽到動靜匆匆忙忙的跑進來。顧錦知下意識把江漓擋在身後,對那倆奴才道:“沒你們的事兒,出去。”
倆奴才面面相觑,也不甘多問什麽,只是看着自家王爺擋在某人身前,又臉色微紅神情微亂的模樣……有貓膩!
奴才退下了,顧錦知轉身對江漓說道:“你先換身衣裳吧,小心着涼。”
等江漓再出來暖閣之時,已換了身水藍色織錦羅衫,如瀑的長發并未梳理,只随意的披散腰後。他朝顧錦知施了一禮,顧錦知反而搶在他前頭開口說道:“本王真是無心之過,還請漓兒見諒。”
“沒什麽。”江漓道:“殿下不必介懷。”
“明明就有什麽。”顧錦知較真起來簡直要命,硬是拉着江漓徹徹底底的道過謙才甘心,只是臉上潮紅一時半會兒還散不去,別說江漓看着別扭,連顧錦知自己都覺得尴尬。
“本王早知曉你會武功,卻未曾想過你武功如此高絕。”顧錦知滿臉驚嘆的表情道:“真叫本王佩服。”
“殿下口中的早,是有多早?”江漓走到銅鏡前坐下,看似漫不經心的随口一問,實則心中早就想證實,或許顧錦知早就看出他身上的種種疑點,只不過未曾言明罷了。
“本王并非刻意欺瞞。”顧錦知走至江漓身後,看着鏡中的他,說:“本王知曉你會武,早在湘雪閣一戰之前。本王曾看過你的手,注意到你右手虎口的位置有薄繭,這是常年習劍所致。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麽,頂多是你學了點武藝以求自保罷了,沒什麽可深究的。只是本王沒想到,你背後居然隐藏了那麽多的故事。”
顧錦知伸雙手輕輕落在江漓肩膀上,“不過本王真的完全沒有料到,你武功高強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真是文當震古爍今,武當傲視群雄。瞧瞧,連慣會吹毛求疵的國舅爺都欣賞你的才華,讓我特意帶了這兩幅前朝名家的遺作贈與你。”
顧錦知指了下桌上放的兩個卷軸,目光卻始終盯着鏡中江漓,笑道:“漓兒文武雙全,才華橫溢,真叫本王慚愧啊!”
江漓只是一笑了之。
哪裏比得上舒王爺大智若愚,扮豬吃虎呢!鋒芒畢露的人,永遠比不過韬光養晦的人。
顧錦知笑的溫暖,看江漓那頭如錦似緞的墨發,心中不禁靈機一動:“本王為你束發可好?”
江漓愣了愣,倒也沒反對,拿了檀木梳子遞給身後之人。
顧錦知笑意更深,拿着梳子輕輕為江漓梳頭,他的頭發如意料中的一樣,柔順飄逸,不需要多用力,梳子即可順滑到底。顧錦知握在手中,竟舍不得松開了,故意将大體速度放慢,明明可以很快梳好的頭發,他偏偏磨磨蹭蹭用了小半柱香。而江漓也始終端坐着沒有催促,時間就在這一刻變得安靜寧和,雖然平淡,卻莫名溫暖。
“今夜上元節,街上必然熱鬧。年前那會兒本王曾許諾要帶你去看廟會,後來發生諸多事情就給耽擱了,不如今晚就去,元宵燈會好生熱鬧。”
上元節徹夜燈火通明,全城解除宵禁,百姓上街參與熱鬧非凡的燈火晚會。從街頭到巷尾,沿着貫穿整座金陵城的月庭湖挂滿了五花八門形狀各異的花燈,到處花團錦簇,燈光搖曳,将整座京城點綴的繁華富強,一片燈火輝煌。更有鑼鼓伴奏,舞龍舞獅騰飛雲霄,雄壯威風,讓觀者嘆為觀止,連連拍手叫好。
偶爾幾道煙花在墨空中綻放,落得一片流光溢彩。
舒親王的座駕在駛入鬧市區停下,街頭耍把式賣藝的正好做出一連串高難度動作,又是噴火又是變戲法,惹得圍觀群衆們鼓掌吆喝。無意間瞥見遠處那輛奢華的馬車,心知必是哪位地位顯赫的達官貴人,禁不住好奇心多看幾眼。
随從掀開馬車的帷裳,畢恭畢敬的請主子下馬車:“王爺,您确定要下來走嗎?還是坐在馬車裏比較安全吧,這街上人來人往的,若是沖撞了王爺……”
車內舒親王走了下來,燦爛炳煥的燭光将他茜色的錦衣映的格外明豔,“只坐在馬車裏走完全程,有何意趣?”
随從只好閉嘴為上,又掀了一次帷裳,迎接轎內第二人出來。
那身影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當場震驚四座。只見那人面若瑩玉,長睫如簾,清幽似蘭,冰涼似雪。水藍的錦衣襯出他的絕俗風姿,外披的雪白織錦羽緞鬥篷更顯他月韻仙風,美的不可方物,且從骨子裏透出一股清冷孤傲,不容亵渎之氣。當真是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不少行人都看傻眼了,兩眼發直的盯着那人走下馬車的身影。突然,一道極其陰冷的視線掃過來,正是那位跟在藍衣少年身邊的達官貴人,一臉的兇神惡煞,恨不得将所有偷窺少年美貌的人眼珠子挖出來泡酒。
“王爺在看什麽?”
“啊,沒什麽。”
顧錦知一臉做賊的表情左右窺視,防止各路可疑分子的靠近:“本王想,帶你出來是不是錯誤的決定。”
江漓略有詫異:“此話怎講?”
“你瞧,這麽多人都觊觎你的美色。他們虎視眈眈,不懷好意。”顧錦知一本正經的道:“以前你孤身一人在湘雪閣,可見有多危險,本王要是早些遇見你就好了。若能時光倒流,本王就先去湘雪閣等你來……不對,本王七歲的時候就親自去你家找你。”
江漓往前走了兩步,問:“王爺那時就知道我了?”
“是啊,本王未曾與你說過嗎?”顧錦知緊跟上江漓的腳步,說道:“我七歲之時聽父皇說起過你,江大人的公子羸弱多病,體不禁風。我當時就想,這位小公子倒是與我同病相憐,都是病骨殘軀。不免有些惺惺相惜,有機會就想與這位江小公子見上一面,若品性相投,也不失為一個良友。”
江漓憶起往事,感慨頗深,又聽了顧錦知年少之時與自己奇妙的糾葛牽絆,一時興起,就忍不住帶了絲玩味的語氣問:“王爺如今見了我,可有失望?”
“當然沒有。”顧錦知眉間蕩漾着喜悅的笑,雙目深深的望着江漓:“別說失望了,根本處處是驚喜。小漓兒的身姿,容貌,氣質,性格,乃至滿腹學識皆無人可比。當然最讓本王震驚的還是你的武功,只怕不僅是本王,江家小公子非但不體弱多病,反而武功高絕的這一信息,得震驚了整個天下吧。”
顧錦知眉飛色舞,好像一個在炫耀自己寶貝的孩子:“說到底,還是江大人深藏不露,騙了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