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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意義非凡

仲春二月,春雨綿綿如絲如煙。待到午後,虹銷雨霁,湛藍晴空。

“瞧你選的什麽好天氣。”安平長公主前腳上了馬車,後腳又怼了一句顧雲笙。

“今早瞧天氣正好,不冷不熱,陽光充足,正好去跑馬場玩上一天,誰能想到剛一出門就下雨,我有什麽辦法。”顧雲笙好不委屈的一攤手,搞得安平長公主都不忍心再說他了。

“誰管你啊,本宮是擔心王兄。”安平長公主狂翻白眼,回頭看向靠窗坐着的顧錦知,順手将準備多時的暖爐遞過去:“王兄可別着涼了,不然母後非罵死我不可。”

“對對對。”顧雲笙才反應過來:“等到了馬場,讓人給王叔熬一碗姜湯驅寒吧。”說完這話,又不由得看向顧錦知身旁坐着的江漓,“江公子可有着涼?”

江漓輕輕搖頭。

顧雲笙才反應過來自己多慮了,真是又被江漓的“文弱”外表騙了。

馬車抵達跑馬場,這種專為皇權貴族游樂建設的賽馬場地,顧雲笙自小可沒少來,一行人先進了錦棚小坐,顧雲笙就打發一小厮去預備姜湯,畢竟都是身份尊貴的皇親,盡管顧雲笙再三強調自己身體倍棒不會受涼,還是被安平長公主硬逮住灌了小半碗姜湯。

“姑母這是跟誰學的?”顧雲笙苦着臉亮出手腕上的五道紅指印子,“女子當溫柔淑蕙,怎麽好的不學就學壞的?”

“說誰呢,沒大沒小!”安平長公主又亮出白骨爪威脅,顧雲笙悻悻閉嘴,自認倒黴。

一行人在錦棚內飲茶吃了點心,稍微填飽空腹,外面已經徹底放晴了。顧雲笙站起伸個懶腰,朝馬場入口的方向伸脖子瞧了半天:“怎麽還不來啊?”

顧錦知放下杯盞,不由得問道:“你還請了誰來?”

“是丁将軍啦。”顧雲笙顯得興致高昂,“軍中盛傳丁将軍的馬上功夫了得,正好他未返回邊境,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可得跟他較量較量。”

顧錦知一聽這稱呼便知道是誰了:“丁左?”

“對,王叔還沒見過吧。幾日前去您府上,您正好進宮了。”

聽這話,安平長公主也忍不住插一句嘴:“丁将軍比笙兒年長,但性子比笙兒還不靠譜。我說笙兒,你可別跟他學壞了。”

顧雲笙呵呵笑着,安平長公主可沒耐心再等了,招呼身邊随從去選了匹性子相對柔順的良駒,翻身上馬。別看她年紀尚小又是女流之輩,但那一身騎裝倒也穿的英姿飒爽,精小幹練。為保護身尊體貴的長公主,随從一直幫忙牽着馬,生怕摔了這位祖宗。

“小漓兒,咱也走吧。”顧錦知熱情的牽過江漓的手,倆人出了錦棚,郁臺就牽着一黑一白兩匹駿馬過來了。

這兩匹馬都是純種的汗血寶馬,血統高貴,體态健美,氣質敏銳而溫順。江漓先行上了馬背,轉頭看向同樣騎上馬背的顧錦知:“王爺可以?”

“禮、樂、射、禦、書、數。這六藝是自小便要學的。精湛的馬上技術做不到,但騎上馬背颠簸幾步還是可以的。”顧錦知朝江漓露出一抹特別溫柔的笑意:“漓兒不必擔心本王,先繞着馬場跑一圈吧,沒準等你一圈回來了,本王還在原地呢。”

江漓有些忍俊不禁,極美的雙眸中閃過一抹若隐若現的笑意。他朝顧錦知點了下頭,揮動馬鞭,那通體雪白毫無半點瑕疵的駿馬如電光流星般飛馳而出。江漓坐在馬背上,霁色的勁裝在厲風中翻飛,如此英姿卓然,看的遠處顧雲笙目瞪口呆,險些不顧形象的鼓掌叫好。

人家騎馬講究精煉的馬上技術和叫人眼花缭亂的馬上特技。而江漓騎馬,先不說馬技如何,就單單這飄逸絕塵的氣質就叫人眼前一亮,嘆為觀止了。

“過來。”顧雲笙叫過牽馬的小厮,自己翻身上馬,一勒缰繩的同時朝那小厮吩咐道:“等丁将軍來了讓他自行騎馬跟上,本殿先去追江公子了。”

顧雲笙策馬奔騰,揚長而去。

所以等丁左受邀前來,留下等他的只有一個牽馬小厮。

“我姍姍來遲,大殿下是不是特不耐煩?”丁左一邊上馬一邊問那小厮。

小厮搖搖頭:“沒有啊,殿下很高興的樣子呢,剛去追江公子了。”

“小表弟?”丁左眼前一亮,調轉馬頭上了跑道,突然瞧見跑道一側閑置着倆人,一人騎在馬上,一人幫忙牽着馬缰。看馬背上之人衣着氣度皆是不俗,錦衣華飾,雖面容不似常人那般紅潤,但也器宇軒昂,豐神俊朗。

丁左稍微一尋思便知道那人是誰了,稍微驅趕馬匹往前走了兩步,翻身下馬,朝高坐馬上之人行了标準的拜禮,“末将丁左,叩見舒王爺。”

入眼之人眉清目朗,身姿挺健如蒼松,一襲勁裝加身,倒也意氣風發。顧錦知問: “你就是漓兒的表兄?”

“是。”

“漓兒跟本王提過你。”

“那真是末将的榮幸。”丁左拱手又是一拜:“倒是末将,老早就想見一見舒王爺了。”

“這倒讓本王稀奇。”顧錦知眉宇間浮起感興趣的光彩:“本王與丁将軍并無交集吧?”

“珺歌是末将親表弟,舅舅一家慘遭殺身之禍,留下表弟一人孤苦伶仃,末将身為表兄,自然對他諸多牽挂。”丁左肅穆嚴謹的表情倒讓顧錦知有些詫異了,完全跟傳聞中那個飛揚跋扈,熱血沸騰的少年将軍不一樣。

“看來,本王要跟你多說一會兒話了。”顧錦知朝郁臺伸手,郁臺心領意會的遞出缰繩:“丁将軍,上馬吧。”

“是。”丁左重新上馬,二人只是騎在馬背上晃晃悠悠的散步,并不賽馬,倒顯得清閑悠然了。遠處郁臺好陣心驚膽戰,見确實沒什麽危險才松了口氣。突然感覺肩上一沉,吓得高度緊張的郁臺“啊!”的一聲跳起來。回頭一看,居然是清煙。

“你吓死大哥我了。”郁臺沒羞沒臊的以大哥自稱,朝後方張望幾眼:“江公子呢?你怎麽不跟着點?”

清煙淡淡回了句:“不用跟。”

明明武功奇絕卻因為羸弱無辜的外表又被騙了的郁臺:“……”

當我沒問。

沿着跑道一路向前,逐漸進了竹林。雨後的空氣極是清新濕潤,翠綠的竹葉上沾着清澈的水珠,遠山雄偉壯麗,層巒疊嶂,在缥缈的雲霧中若隐若現。

“江家遭難後,珺歌性情大變,他如今能有所好轉,都是拜王爺所賜。作為他的表兄,末将真心感謝王爺。”走了許久,丁左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顧錦知看向他:“這種話,清煙也跟本王說過。”

丁左楞了一下,但随即便笑了,“是麽,畢竟珺歌當年是個那麽可愛的孩子。他變了,無論是末将還是清煙都覺得可惜,也可悲。”

顧錦知心中悶悶的很不舒服,他加深了力度去呼吸清新空氣,試圖以此緩解內心悶氣:“跟本王說說他的事吧。”

丁左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想起曾經,他便沒了剛開始的嚴謹正經,又變回那個一張嘴就滔滔不盡的話痨。

“小時候的珺歌可乖了,特別好玩兒。年輕沖動,氣性也大。不過他純善溫和,待人親切有禮,既心軟又懂事,從來不會忤逆父母,也從來不恃寵若嬌,仗勢欺人。他對府中下人都很好,盡管常年被關在府門,江大人又禁止他做這做那,但他非但不性格孤僻,反而開朗活潑,樂觀向上,從不怨天尤人。這一點倒跟王爺很像了。”

顧錦知聽在耳裏,幾乎懷疑丁左口中繪聲繪色描述之人到底是不是江漓了。

如今的江漓什麽樣?他再清楚不過了。

冷靜沉着,無論何時都能做到從容不迫。他面色清冷,如霜似雪,喜怒哀樂不露言表,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寡言少語,形單影只。一雙清韻幽深的眸子下,誰也猜不出那裏所蘊含的秘密。

“他有沒有跟王爺提過末将第一次去江府的事兒?”丁左打斷了顧錦知的沉思,顧錦知下意識應道:“提過。”

“末将養了半年才好,後來家父在機緣巧合之下得了一只靈鳥,末将看那靈鳥好玩兒,正好可以送去給珺歌賠禮道歉。為了這份禮物,末将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教會了靈鳥幾句吉祥話。等末将送去給珺歌的時候,那死鳥上來就一句:不服是吧,下次我還湊你。”

顧錦知:“……”

丁左唉聲嘆氣道:“當時的珺歌是個什麽反應,不用末将多說了吧?”

顧錦知為了丁左的面子,強忍住沒笑出聲:“睡呆還真是害人不淺,好的不學壞的學。”

“我教它那麽多吉祥話它不學,我打它的時候說的話反倒記下了,您說來不來氣。”現在回想起來丁左都氣不打一處來:“雪上加霜,自那以後,珺歌是拿我當仇人了。诶,不過……比起現在,當年的他對我就算很親切了吧。”

顧錦知聽了這話,胸中湧出感慨萬千,既酸楚又苦澀:“無論如何,你已是漓兒在這世上唯一有血緣的親人了。你對他來說,是意義非凡的存在。”

丁左聽聞,竟露出一道意義不明的笑:“要說意義非凡,誰能比得上王爺您呢?”

顧錦知微怔。

丁左笑容加深:“末将剛回京那會兒,正是湘雪閣一戰鬧得沸騰之時。當末将得知珺歌居然住在王府,心中的震驚根本不是一詞一句能表達出來的。湘雪閣是什麽地方,王爺知道,出入那裏的皆是有權有勢之人,但珺歌性情孤傲,堅韌不屈,若他不想,誰又能強迫他?他甘願住在王府,跟王爺相伴多時,只對王爺一人展露過笑顏。王爺才是那個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之人。”

顧錦知的心跳驀然加快,一席話讓他原本就快的心率更加紊亂。

丁左幽幽望着顧錦知:“珺歌的心如此,那麽王爺的心呢?”

清風拂面,帶來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顧錦知瞭望那逐漸散去的遠山雲霧:“他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牽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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