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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毒發

這一夜,舒親王府的正殿寝宮燈火通明,丫鬟奴才忙進忙出,周大夫額頭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暖爐,火盆,熱水,大大小小錦盒中的珍貴良藥,堆了滿滿一偏殿。周大夫這邊開了方子,奴才們那邊就在偏殿煎藥,煎好了就趕緊讓丫鬟端進去寝室。來來往往,忙得不可開交。

“周大夫,怎麽樣?”管家急的滿頭大汗,每個人都面色憂慮,緊張的等着周大夫的答複。

“這回距離上次毒發僅半年,且來勢洶洶,我已幫王爺施了兩次針,可效果都不大。”周大夫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線。這一回的毒發比以往都要劇烈,可見是因為年前曾割了心頭血,就算極力去恢複保養,可終究是損傷了心脈。

周大夫焦頭爛額,緊握筆杆的手背爆出青筋。

就在這時,一個奴才從寝室裏跑出來,慌慌張張的往地上一跪:“周大夫,王爺渾身發冷,比每一次都嚴重,奴才們想盡辦法為他取暖,您開的藥也灌下去了,可都沒用啊,這可怎麽辦啊……”

周大夫來不及想,緊忙沖進寝室去看顧錦知的情況。

室內足足放了十個火盆,溫度極高,好比盛夏酷暑。伺候的奴才們各個汗流浃背,可躺在床上足足蓋了五床被子的顧錦知依舊瑟瑟發抖。寒冷不僅僅是在體外,而是在體內,那股陰冷的感覺滲入骨髓,浸透肌膚,融進血液,蝕骨的寒冷,再名貴的藥材也無濟于事,再多的火盆也于事無補。

周大夫走到顧錦知床邊,從被窩裏拿出顧錦知那冷如冰塊的手臂,搭上腕脈的瞬間,心裏就咯噔一跳。

脈象如此淩亂……難道……

周大夫回頭一看,床上的顧錦知死抿着嘴唇不吭聲。若說寒冷會讓人失去語言能力是不假,但暒斓之毒不僅是冷熱交替那麽簡單。毒素滲透血液侵蝕五髒,游走在全身經脈,那種感覺就宛如體內藏有成萬上億的食肉蟲在啃噬,痛不欲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以往的每次毒發,顧錦知皆因為承受不住那痛苦煎熬和地獄般的折磨而發出駭人慘叫。可如今,他居然死咬着牙關一聲不吭。

難道,是怕驚擾了新雨樓的那位嗎?

烏雲當空,明月消失不見了,新雨樓寂靜的讓人心底發寒。

“出什麽事了?”江漓站在院門口,冷厲的眸光緊盯着堵在門口不讓走的郁臺。

“沒,沒什麽事。”郁臺臉色漲紅,嘴唇卻是蒼白的,眼睛裏滿是血絲,眼底更是鮮紅一片:“夜裏涼,江公子還是回屋裏去吧,要是着涼了,王爺又該心疼了。”

江漓的面色有些陰冷:“王爺出事了?”

“沒,沒有。”郁臺死命搖頭,眼淚卻不争氣的吧嗒吧嗒直掉。

江漓只看了他一眼,繞過郁臺便走。郁臺反應很快,明明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還不忘完成自己的使命,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攔:“江公子……”

結果郁臺的手連江漓的一片衣角都沒碰到,就見那抹藍影一閃,直接消失在這夜色中。

炭火燒的正旺,焰紅的燭光照映出每個人蒼白而焦灼的面色。

“熱……”床上因劇烈的疼痛幾度暈厥的顧錦知忽然轉醒,他使出僅剩的力氣去推開壓在身上的厚重棉被。奴才們見了緊忙七手八腳的去幫忙把棉被拿走,又趕緊去把火盆往外搬。

周大夫以手背試了試顧錦知額頭溫度,活活被燙的一個激靈。

“周大夫,您就不能想想辦法嗎?”管家年歲已高,事到如今也急的老淚縱橫:“你開藥,行針,只要能為王爺緩解一下痛處,怎麽着都行啊!”

周大夫緊咬下唇,幹枯的嘴唇甚至被咬出了血:“暒斓之毒有多兇險,你不知道嗎?再好的藥都無法緩解它毒發的一分一毫,這些痛苦折磨到最後,還不是得靠王爺自己硬挨過去。”

管家抹了把老淚:“可是王爺這次比以前都吓人,老奴害怕他……”

周大夫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暒斓之毒每次發作非得将中毒者折磨的死去活來不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侵蝕中毒者的身體,耗盡中毒者的精血。每一次毒發都等于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若能挨過去便可多活幾日,若挨不過去,便會直接氣血枯竭而亡。

前不久顧錦知才割了心頭血,氣血雙虧。如今又趕上暒斓之毒發作,且來勢洶洶危險至極。

這一回,他只怕是熬不過……

“老奴已經派人去宮裏叫太醫了,無論如何,多個人多個辦法。”管家語氣哽咽,淚流滿面。

周大夫欲言又止,既不想潑管家冷水,也是想給自己一個安慰。太醫來了又有何用,每年不都是這樣麽,縱使太醫院的太醫站了滿殿,可結果……

突然,一陣冷風從大敞四開的玄關處魚貫而入,将屋內每個神經緊繃的人都吹的一激靈。

周大夫既對顧錦知的遭遇而痛心,又對自己的束手無策而憤恨,心中又亂又怒,正要對那橫沖直撞的奴才破口大罵,話到了嘴邊,卻硬生生噎住。

那白衣似雪的少年目似劍光,語氣透着叫人心悸的寒意:“王爺不是體弱多病,而是身中劇毒?”

周大夫欲言又止。

天下人只知這位榮寵萬千的顧王爺命不好,從小羸弱病多,卻不知他實則身中奇毒。

“是什麽毒?” 江漓眸底的寒芒看得人心底發慌,周大夫刻意去躲避那視線,似是有苦難言。江漓也不逼問,淩厲眸光收回的瞬間,面上染了一片凄涼:“暒斓,是麽?”

“江公子……”周大夫驚愕的看着江漓。

“他不讓你說,因為怕我猜出來。我曾經所中棽暮之毒,世間無藥可解。唯一與之相克的便是早已絕跡的暒斓。”江漓輕輕說着,沒有繼續再說下去。他邁步走近床榻,落目看向那因為疼痛折磨到了極點,再度暈厥過去的顧錦知。

江漓坐下床邊,語氣清淡:“既是暒斓,再好的藥也無用,你們出去吧。”

江漓出奇的冷靜讓周大夫心底一陣發驚:“江公子要做什麽?”

“暒斓毒發,無計可施。中毒者只能硬熬過去,別無他法。”江漓的面色一如既往的風清月冷,可他的眼底卻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光:“我陪他熬着。”

“漓兒……”顧錦知夢中呓語,意識略有模糊,身體上的痛楚令他瞬間清醒,又險些再度暈厥。

“漓兒……”他緊咬下唇去忍耐疼痛,血絲順着嘴角流了出來。他好像陷入了夢魇,墜入了無處逃生的幻覺,他無意識的伸手抓着什麽,口中不停的呼喚着:“漓兒,漓兒……”

“我在。”

突然的回應讓顧錦知一怔,宛如置身火海,被烈焰焚身的煎熬忽然被一股至純的清冷氣流沖散緩解。火勢被撲滅了許多,連那啃食肌骨,吸食血液的“蟲子”也昏昏欲睡,沒了力氣。

“江公子。”周大夫欲伸手去阻攔,又硬生生頓住,不知如何是好:“你這樣渡真氣給王爺,你自己的身體也會吃不消的。”

江漓左手抱住顧錦知的肩,右手聚氣貼在顧錦知被冷汗浸濕的背上。燭火橙紅,映照出江漓如霜雪般的側臉,他神色平和,只淡淡說了句:“出去吧。”

人散了,一時間,整座寝殿只剩下那彼此二人,安靜,卻并不冷清。

“漓兒。”疼痛的緩解讓顧錦知悠悠轉醒,視線還是模糊的,意識還是朦胧的。他感覺自己正身處一個溫暖的懷抱,特別舒适,特別安心。陣陣沁入心脾的味道是一種獨特的清香,那味道并不濃郁,也絕非平凡的花香。那就好像是……初雪的味道。

山澗最清澈的冰雪,在第一縷晨光的照耀下融化的味道,清新,澄澈,叫人流連忘返。

模糊中,似是看見了江漓的身影,是太過想念所以産生的幻覺嗎?如果這是夢,那就永遠不要醒來。

你玩心太盛,老也長不大。現在不想娶妻,那是因為你還沒遇到令你魂牽夢萦,牽腸挂肚的人。

忽然想起皇兄說過的話,如果可以,現在還真想回複皇兄一句——

其實令他魂牽夢索,牽腸挂肚的人早就遇到了。

“漓兒。”眼前隐約閃現的是江漓的輪廓,嗅到的也是江漓獨特的味道。

他費盡全力想看清眼前之人,又怕自己太過冒進而打碎了眼前的美夢,他小心翼翼的去感受,去窺探,耗盡了身體僅剩的一絲力氣,他望着那模糊的側臉,情不自禁的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萬事自古難兩全,但這天下萬物盛世繁華,權利財富琳琅滿目,我卻只想要個你。”

江漓的呼吸微滞,摟住顧錦知的懷抱情不自禁的緊了緊,感受他漸漸沉睡的身體……

他就這樣抱着顧錦知,不斷的往他體內渡入真氣予以支撐,足足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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