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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公子不喜歡

江漓容色寧和,說:“已無生命危險,只是若想恢複精氣,還需後天療養。府中有周大夫跟禦醫照看,昭郡王不必擔心。”

“那便好。”顧雲笙松了口氣,轉而又正色起來,依照囑咐說道:“太後知曉了前夜之事,特意囑托我來代為道謝。謝過先生前夜搭救王叔之恩,王叔能安穩挨過暒斓毒發,全憑先生耗損真氣,無時無刻的守護。”顧雲笙注意到暖陽流光下江漓略顯蒼白的面色。

“先生身子可好?”

江漓施身見禮:“在下無礙,謝昭郡王記挂。”

三人席地而坐,随意說起家常。丁左跟顧雲笙品性相投,二人倒是有着說不完的話題,尤其是丁左,那張嘴一開啓就別想輕易阖上,滔滔不絕沒完沒了。多虧了顧雲笙後來提醒,他才想起将那彩繪泥塑交給江漓。

“事事順心,事事如意。”丁左正兒八經的遞了一顆柿子過去,還眼巴巴的看着江漓,滿臉期待:“小表弟喜歡嗎?”

江漓把泥塑的柿子拿在手裏。

“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公子不喜歡!”

江漓:“……”

顧雲笙:“……”

丁左愣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意識到怎麽回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死睡呆,看本将軍不拔光你的毛!”

說幹就幹,丁左跳起來就去抓鳥。倒黴死鳥吓得子哇亂叫,滿屋子亂飛亂竄跟丁左鬥得不可開交。

“本将軍是個大笨蛋大笨蛋!”睡呆悶頭狂飛,如果它能充分表達出自己面部表情的話,那它一定是在跟丁左扮鬼臉吐舌頭,略略略略略——

這上蹿下跳的一人一鳥乍一看叫人哭笑不得,跟一只鳥斤斤計較的丁大将軍也是滑稽得很,逗得顧雲笙毫無形象的呵呵大笑,連着叫二者停手。丁左才不依,從屋內追到院外,弄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最後睡呆見這是個狠角色,惹不起還躲不起,爆發出它鳥中狀元的智慧,直沖樓內江漓懷裏,往江漓肩膀上一落,朝随後進來的丁左擺出王之鄙視臉。

丁左:“……”

“你們快別鬧了。”顧雲笙笑的差點岔氣,扶着一側腰肋道:“待會兒把王叔吵醒,有你好果子吃的。”

丁左站在玄關處,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堂堂大将軍被一只鹦鹉氣的臉紅脖子粗,也是有夠幼稚的。他就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靜靜看着那一人一鳥。

睡呆趴在江漓肩膀上一副很舒适很享受的模樣,再加上無人敢欺負它,更加嚣張,更加肆無忌憚。故意飛起來在空中轉悠吸引丁左去抓它,丁左稍微有些妄動,它就會趕緊飛回江漓懷裏躲着,狐假虎威,鳥仗人勢。至于江漓,顯然也是懶得搭理睡呆,随便睡呆去和留,如果睡呆太不老實惹毛了他,不用別人代勞,他會先扒光睡呆的毛!

這幅場景,已經好久沒見過了。

丁左眼底閃過剎那之間的悲涼,他這一回邊境,只怕又要幾年回不來京城了。這個母家親表弟,也是自丁左雙親病逝後,當今世上唯一與他關系最親近之人了。

想到這裏,心中難免失落和擔憂。但轉念一想,這一回與以往不同了,不再是江家剛剛出事之時,也不再是江漓孤身一人流落湘雪閣之時。如今,江漓身邊多了個舒親王,而這個舒親王是如今世上對江漓最好最好的人了。此番再去邊境,應該是了無牽挂了吧!

丁左這樣想着,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微微的悸動,情不自禁的看向了跟江漓解說彩繪泥塑的顧雲笙。

“昭郡王殿下,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你我已切磋過騎術,機會難得,不如也比劃比劃劍術?正好小表弟也在,可以趁此機會指導指導您。”丁左語氣歡快,完全沒了方才被睡呆氣炸毛的火爆。

“可以嗎?”武癡顧雲笙自然激動,但還是先問了江漓:“我看先生臉色不好,若覺得累了可不要勉強。”

“無妨。”江漓淡淡道:“在下只是旁觀,又不動手,昭郡王請吧。”

顧雲笙喜出望外:“那我去了。”

江漓點頭,又轉眸看向了那邊興高采烈等着的丁左:“表兄可小心了。”

“昭郡王是大禹數一數二的高手,我自然不會松懈。”丁左咪咪笑臉,跟着顧雲笙身後走到院中。從下人手中接過佩劍,二人相對站立。

江漓起身,一手持竹笛,一手握茶杯,緩緩幾步走至游廊下,饒有興趣的看着院中已然交手的二人。

丁左一招一式極為張揚,華麗的劍招看得人眼花缭亂,在氣勢上便能壓倒敵人。若武功低于他的很快就會在這強烈壓迫下敗陣,若武功強與他的,也可以做到虛張聲勢,色厲內荏,趁機取勝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顧雲笙的劍招就穩妥冷靜多了,江漓曾經領教過一次,雖然他年紀尚小還欠火候,但在同輩中已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劍鋒并不冷凜逼人,反而內斂養晦。出擊雖然快準,卻并不狠,每一招都留有餘地,既是給對手躲避的餘地,也是給自己不至傷人的餘地。

看了一會兒,江漓心中也明了二人的武功路數。丁左久經沙場,劍招劍式自然兇狠霸道,只為殺敵不留情面。反之顧雲笙就心慈手軟,點到即止,若對方退縮,他也不會趁勢進攻。

忽然,江漓面色一凝,發現不對勁。

丁左居然走神了!

比武對決最忌心不靜,注意力不集中那就必輸無疑。

丁左走神不要緊,顧雲笙的性子就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直爽溫良,對方松懈他不會趁勢緊逼。

但丁左不同,常年戰場厮殺出來的武将,一瞬間的走神,下一瞬間回神。第一本能不是後退,而是前進。不是避讓,而是反擊。他下意識的反手一劍,等反應過來已來不及撤回劍勢。好在顧雲笙反應敏捷,及時回劍掃開丁左鋒刃,兩把利器相撞,發出“锵”的一道刺耳聲響。

朱紅色的劍穗在兇猛的劍勢勁風中斷成兩截,随風飄落。

“昭郡王贖罪!”丁左忙收劍跪地,為自己方才的走神懊悔不已。

習武之人,顧雲笙倒也不至于被吓到,只是看着自己的禿尾巴佩劍,有些肉疼:“丁将軍請起。”

丁左依舊跪地:“末将知罪。”

“沒事,本殿又沒怎麽樣。”顧雲笙看丁左噤若寒蟬的模樣,只好親自上前将人攙起來:“比武過招哪有萬無一失的,起來吧。”

江漓走出游廊:“昭王殿下可好?”

“好得很,無驚無險,都不必緊張。”顧雲笙将佩劍丢給随從,試圖拍拍丁左的肩膀以寬慰。奈何他十三歲的個頭即便踮起腳尖也夠不到十八歲的丁将軍,手伸出去了又悻悻縮回來。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說不上尴尬,更說不上嚴肅。反倒是丁左的滿面懊惱令顧雲笙頭疼得很,只好暫且不提武功的事兒,将話題轉移到了別處。

“看時辰不早了,王叔也該醒了吧?”顧雲笙朝丁左輕松叫道:“丁将軍,既然來了舒親王府,就得先拜見舒親王,随我一道去吧。”

“是。”丁左心有餘悸的躬身行禮,目視着顧雲笙先行一步。

“表兄方才在想什麽?”

丁左渾身一激靈,背上霎時湧出一層冷汗。回頭看向那個如鬼似魅一般突然飄到自己身後的江漓:“沒有啊,我現在在反思,三省己過。”

丁左将那份心驚隐藏起來,轉而又嬉皮笑臉的道:“你瞧,這樂極生悲了不是。诶,早知道就不提議跟昭郡王比武了,幸好幸好。我丁家這是祖墳三代冒青煙,保佑我這跟獨苗千萬別人頭落地。”丁左說完,還雙手合十,裝模作樣的朝天空拜了三拜。

江漓的眸子微沉,宛如一灘深不見底,捉摸不透的湖泊。

“不說那個,倒是你。”丁左二話不說抓起江漓的左手,搭上那明顯虛浮的腕脈一試,臉色頓時又陰又沉:“喂喂喂,你真氣虧損這麽多,是要把自己榨幹嗎?你總共給舒王爺渡了多少真氣?”

真氣尤為可貴,一般為人療毒治傷所耗損的真氣程度與對方傷勢輕重有關。傷勢越重,耗損的真氣就越多。而暒斓之毒兇猛霸道,堪稱天下奇毒之最,其發作起來更是催人骨攝人肌噬人血。既要護住心脈不至主人氣竭血枯,又要以真氣灌輸四肢百骸以及全身經絡來壓制劇毒的殘害。縱然是江漓這等內功深厚,真氣至純鼎盛之人,幾個時辰下來真氣虧損消耗殆盡也是必然的,若是一般人,只怕壓制劇毒發作不成,反遭真氣逆行反噬不可。

江漓把手腕從丁左手裏抽走,語氣如那波瀾不興的蓮池:“我很好。”

“切。”丁左冷哼一聲,陰陽怪氣的說道:“甘之如饴,無怨無悔,有情飲水飽是吧?呃……可能不太恰當,反正就那意思!”

丁左雙手叉腰,既生氣又有些欣慰。

不怕多情就怕無情,江漓能為顧錦知做到這步,足以證明顧錦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顧錦知待江漓沒得說,而如今江漓也能給予回應,倆人朝夕相處,日子倒也安谧祥和。他這個兄長遠去西北邊境,倒真可以心無挂礙,安心落意了。

“我說了你肯定又要嫌我啰嗦。”丁左注視着江漓,神情難得的嚴肅起來:“就你真氣恢複之前,切記不可動武。但當然了,在這戒備森嚴的王府中肯定是沒危險的。重點是你自己,別心急火燎的找死聽見沒有?我可是知道你派人去調查夜來幽的行蹤了。我可警告你啊,就算你那手下告訴你夜來幽此時就住在舒親王府,你也得給我躲遠點,不許現在報仇,不許拿命去賭。要是你不聽的話,嘿嘿嘿嘿……”

丁左露出一臉猥瑣的奸笑:“我立刻馬上告訴舒王爺!看他怎麽治你!”

江漓:“……”

丁左一看得逞,心滿意足的笑了。邁着輕松惬意的小步伐,橫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兒,悠悠哉哉的去正殿看望顧錦知了。

其後的半個月相安無事,顧錦知因為剛挨過暒斓毒發,一直閉門謝客在府中靜養。江漓也每日運功調息,以助耗損的真氣早日恢複。周大夫和禦醫駐守王府兩頭跑,倒也沒多辛苦。江漓靠內力自我調理,而顧錦知因為有江漓的守住而輕松熬過暒斓,沒有過多消耗,恢複起來自然也快。

“漓兒你看,這便是那西域珍寶,琉霞夜明珠。”顧錦知遞了精致的錦盒給江漓。裏面的明珠光滑圓潤,晶瑩剔透。隔着老遠便能嗅到夜明珠獨有的異香,那香味并不刺鼻,且溫潤養心。暗光中,明珠更是散發出罕見的七彩炫光,耀眼奪目,極是絢爛。

“方才太後傳來懿旨,說是安平長公主生辰當日,要本王帶你一起進宮,太後想見見你。”

“既然如此,正好将賀禮送給長公主。”江漓輕抿濃茶:“免得還要王爺轉贈。”

“漓兒有準備賀禮?”顧錦知忽然好奇起來:“是什麽?”

“那日與昭郡王和長公主一道去跑馬場,我見長公主對騎馬很有興趣,一直賴在馬背上不舍得下來。所以我想送長公主一支馬鞭,小小賀禮,沒什麽稀奇之處。”

“漓兒送的定是好的。”顧錦知小孩子一樣往江漓身邊湊了湊,更擺出一副不爽的模樣哀嘆道:“真好,錦婳能收到你送的生辰賀禮。哎,本王就沒這福分了。”

顧錦知一邊說着,一邊窺探江漓一成不變的臉色,故作提醒道:“距離本王的生辰……好像也差不了幾天了。”

江漓看顧錦知一臉期待的模樣,索性如他所願:“距離七夕還早呢吧?”

顧錦知果然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道:“漓兒還記得本王的生辰?”随後,就跟個讨要糖果吃的孩子般膩歪在江漓身旁:“那你預備給本王什麽賀禮啊?”

“王爺什麽也不缺,即便是投其所好也沒得選。”江漓澄澈的眸子掃他一眼:“暫未想好。”

顧錦知眼底的笑意一閃即隐:“本王想要什麽,小漓兒不知道?”

“王爺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言于表。”江漓仿佛故意跟他作對一般:“恕在下木讷愚鈍,想不出來。”

顧錦知一臉灰心,但并不意冷。他索性跟個孩子似的把頭往江漓膝上一枕,就勢躺在軟榻上,懶洋洋的說道:“錢財身外物,稀奇古玩本王也不稀罕。這盛世闌珊,繁華似錦,卻及不上漓兒的一分一毫。本王要的賀禮最簡單不過了,還是這放眼天下只有你一人能做到的賀禮。”

顧錦知閉上雙眼,好像累了要打盹兒,翻了個身,以雙臂環住江漓的腰:“陪在本王身邊,不許逃跑。”

幽美的月色照映出江漓冰雪的面容:“王爺不讓我逃跑?”

“當然不是。”顧錦知依舊閉着眼睛,語氣很輕:“本王又不是囚禁你,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但是在走之前須得告訴本王一聲,不能不告而別。本王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江漓眼底隐約泛着柔光,試探性的問:“若我告訴王爺去處,王爺會應允,不會阻攔?”

“你想去的地方本王自然不會阻攔。”顧錦知說着,又往江漓懷裏蹭了蹭:“漓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本王全聽你的。”

江漓欲言又止,感覺到懷中人逐漸平穩的呼吸,不知是就地睡着了還是根本在裝睡。他伸手輕輕撫于顧錦知柔順的墨發上,心中湧入陣陣暖流,似是想從中吸入多一點屬于顧錦知的氣息,久久舍不得移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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