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怪我
霜辭在凄冷的月光下閃爍着冰晶雪色,華涼耀目。一滴血痕順着劍尖滴落,明徹劍身纖塵不染,雖嗜血成性,卻不失飄然仙風。
夜來幽怔怔的伸手撫了一把側頸,血絲順着指縫流下,滾落暗香袖袍。方才若不是她躲得快,若是換了旁人,只怕腦袋早搬家了。
“夜掌尊倒是會自欺欺人。”江漓眼底一片冰寒淡漠,他臉色并不冷,語氣也未見絲毫銳利,可說出的話卻讓夜來幽花容失色,神情大變。
“刻意強調,擡高自己。也只能證明你內心空虛,不堪一擊。用各種花言巧語安慰自己,逃避現實,雖心中得到最大程度的滿足,可殘酷的真相也會時刻提醒你,你想要的,從來就得不到。”
“你!”夜來幽杏目圓睜,惱羞成怒,雙手緊攥乃至指甲陷入肉裏還察覺不到疼。她心髒上有一道疤,從未愈合過。她為了不讓那道疤再疼,取了各種各樣的藥膏往上塗抹,甚至用泥土去填補,用想盡一切辦法去縫合。可現在,卻被江漓毫不留情的撕開,創口處鮮血泉湧,血肉模糊。事到如今,已不知是怒是悲是癫是狂。
官兵們尋了梯子架好,陸續爬梯子上房。一半去抓江漓,另一半去逮面色慘白的夜來幽。
“呵呵呵呵呵……”夜來幽忽然低頭笑了起來,好似一朵嬌豔綻放的曼珠沙華。她伸手一把掐住身後緩緩朝她靠近的官兵的脖子,将官兵往身邊一帶,另一只手指向江漓,官兵的激烈慘叫聲也難以遮掩她陰寒的語氣:“他胡言亂語,對不對?”
沒有聽到回話,夜來幽不耐煩的掐斷那官兵的脖子。衆人膽寒失色,夜來幽已反手又掐住了身邊一人脖頸,冷冷的問道:“江茗是愛我的,對不對?”
那衙役鼓起勇氣怒罵一聲:“大膽妖女,勸你束手就擒……”
“你說什麽?”盛怒之下的夜來幽反而沒立刻結束此人的性命,而是高舉右手,雙指彎曲如鷹爪,要活生生挖掉衙役的眼珠。
突然,一枚銅錢裹着勁風穿透夜來幽的手掌,鮮血霎時噴了出來。夜來幽吃痛,轉頭看去突然出手救人的江漓,唇邊溢出森然冷笑。她神奇的沒有大開殺戒,而是松開那吓得腿肚子發軟的衙役,幾個閃身消失在夜色之中,連那抹彌漫天地的異香也随風消散。
劫後餘生的小衙役跌坐在屋頂瓦片上,嘴唇發白,汗流浃背。
舒懷心有餘悸的望着夜來幽消失的方向,餘光又偷偷瞄去遠方的江漓。混跡在人群中的黑衣暗衛悄無聲息的隐走,只留下一個緩步走至舒懷身旁,既是慰問,也是等候吩咐。
“沒事。”舒懷朝那人揮手道:“你退下吧。”
衙役們震驚于夜來幽狠辣的身手,已然忘了逮捕另一位惹事的元兇江漓。只見那水藍衣袂翻飛,人已從屋頂落下地面,淩波微步,羅襪生塵。
舒懷目視着江漓緩步走近的身影,心底莫名緊張了一下,他盡力穩住情緒,以一種心平氣和的口吻問道:“公子可有受傷?”
江漓的眸光比那清韻皎月還要幽涼幾分:“王爺何時來了杭州?”
舒懷面上笑容凝固:“呃……公子說什麽?在下聽不大懂。”
江漓望去別處,孤冷的說道:“既然王爺不想承認,也罷。”江漓正視舒懷,恭敬的行了一禮:“舒公子,道不相謀,就此別過。”
“诶?”舒懷當場急了,眼見着江漓不是開玩笑,忙奔上前拉扯着說:“漓兒漓兒,本王承認,本王承認還不行嗎?”
江漓回眸看“舒懷”一臉的擔驚受怕,莫名有些想笑。
“舒懷”瞧着江漓面色柔和,心下安然,就好像一個小心翼翼窺探大人是否在生氣的孩子。伸手撕下臉上以假亂真的□□,卸掉僞裝,正是聖上胞弟,舒親王顧錦知。“”
“小漓兒,本王私自跟來,你可生氣?”
江漓有點意外顧錦知第一句話居然說這個。看他明若星辰的眸子裏閃爍着些許期待和不安的微光,反倒叫人心中不忍,軟軟的澀澀的。一別半月有餘,再次得見熟悉的面容,聽着熟悉的聲音,從江漓心底湧出的不知是欣喜還是酸楚。
“王爺不怪我不告而別?”
顧錦知許久沒作答,只是愣愣的看着江漓,仿佛才想起來這茬一般,故作惱怒道:“你還說呢。本王在不遠游,游必有方。你去哪裏要跟本王說一聲,本王絕不攔着。可你倒好,說走就走,虧得本王手下人不全是酒囊飯袋,稍微明察暗訪一番便知你去處。”
江漓了然于心,“王爺先我一步抵達杭州,為我的到來安排了一切。”江漓的眸光意有所指的落去了彙仙居:“最好的上房。”
顧錦知被識破,面上有點小尴尬:“你早就發現本王了?”
“那倒沒有。”江漓看向顧錦知手中提溜的□□:“王爺的易容術實在叫我大開眼界,演技也是數一數二的,一聲纨绔氣質,毫無破綻。只是王爺安排好了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就連晚間的茶點都是我最喜歡的那幾樣。我行走江湖,認識的人屈指可數,更別提知我喜好的人了。先前懷疑過王爺暗中做了手腳,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本王的易容術爐火純青。”顧錦知笑呵呵的,眉飛色舞,一臉的得意神氣。
江漓看他沾沾自喜的模樣,也随了他。原本略有發悶的心口也得到舒緩,情不自禁的溢出一抹淺笑。
剛剛跟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交過手,衙役們還心裏慌慌的。而且首當其中作為夜來幽手下第一個亡魂的衙役,正是他們的領隊人。現在群龍無首也不知道聽誰指揮,左看右看不知該如何是好。還屬那個小衙役反應快,癱坐了一會兒稍微緩過來點了。順着梯子笨手笨腳的往下爬,落地之後還晃悠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跑到江漓跟前,道:“不管怎樣,謝,謝公子救命之恩。”
江漓聞聲一看,原來是方才被自己心血來潮順勢解救的那個小衙役。
“公子救命大恩,日後必将報答。但是……但是還請公子跟在下走一趟府衙……”小衙役聲音越來越小,顫顫巍巍的模樣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可憐。脖子上還留着青紫色的五指印,不知道的還以為江漓把他怎麽地了。
此話一出,其他官兵們如夢初醒,紛紛圍過來以防止僅剩的一位可疑分子逃走。
就在這時,遠方官兵開路,衙役擡轎,小厮掀開車簾迎接身着官服的知府大人下轎。周圍百姓和圍攻的官兵都極有眼色,趕緊下跪參見大人。
嗚嗚泱泱的人跪了一地,唯有那彙仙居正門口站着的二人特別明顯和唐突,知府一眼索性目标,正急着迎過去,卻見那位王爺頭也不回的轉身進屋了。正二丈摸不着頭腦,旁邊負責去叫知府的小厮,也就是同樣卸下易容的郁臺湊到知府耳邊說了句什麽。知府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先讓下跪衆人起身,又讓官兵們原地待命,自己擺正衣領,噤若寒蟬的跟着郁臺走進彙仙居。
室內早已清了場,寬敞的一樓大堂僅有包括知府在內的三人。知府面色膽怯,跪地拜道:“微臣杭州知府樓遠,叩見舒親王。不知王爺駕到,微臣有失遠迎,萬望贖罪。”
“樓大人請起。”顧錦知朝知府虛扶了一下:“大人言重了。”
“謝王爺。”樓遠用袖袍試了試額間溢出的冷汗,再看外面那亂糟糟的情景,一顆半上不下的心忽悠忽悠的直抽搐:“是微臣治理無方,讓杭州城內發生如此禍端,暴徒暗夜殺人,不知王爺可安好?”
“本王無礙,不必興師動衆。”顧錦知接過郁臺遞來的熱茶,并未飲用,只是捧在手裏,看着樓遠說道:“本王在京中煩悶,一路下杭州游山玩水,所以今日之事不必告訴旁人,也不要向任何人洩露本王的身份。”
“是,下官謹記。”樓遠雖然不懂顧錦知意欲何為,但也不敢問。
顧錦知悠悠說道:“今夜之事遠沒有你想的那般複雜。據本王觀察,府衙的官差是抓捕近日來流竄進杭州境地的采花賊的,結果不知怎的,跟一夥江湖門派撞上了,兩夥人争鬥起來,攪的街坊鄰裏不得安生。采花賊趁亂逃走,那個殺人女魔頭也溜了,事到如今,你以江湖争鬥的結果處理一下罷了。”
樓遠點頭稱是。
顧錦知說:“外面那位不是犯人,別抓錯了人。”
樓遠心中好奇,回頭望去窗外孤立在月色下的藍影,忍不住問道:“他是王爺您的人?”
“嗯。”顧錦知點頭,眉宇間浮現着懶散且漫不經心的光,擡眼瞄了下面帶疑慮的樓遠:“你有疑問?”
“不不不。”樓遠忙低眉斂目的應聲道:“既是王爺的人,那必然是幫助官兵一起擒拿妖女的俠士。下官謝王爺提點,不然錯把俠士當犯人,大水沖了龍王廟,該是下官有眼無珠,罪該萬死了。”
“行了。”顧錦知放下杯盞,慵懶的靠在桌邊:“大人去忙吧,有關本王和他的事情不要聲張,随便編個理由,把我們當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旅人即可。”
“是,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