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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钰擰着大包小包走到大門口, 見自家鏽跡斑斑的大門半開, 露出一條縫隙。

側着身子走上前, 用肩膀輕輕推開門。

踏進院子,只見一院子的衣裳。

女衫,男衫皆有。

一排排晾在院子裏, 迎風飄蕩,甚是壯觀。

周钰疑惑, 王瑾這是幹什麽, 家裏怎麽挂了這麽多衣服?

她提着東西邁步往裏走, 就聽見水井處傳來清晰的打水聲,她掀開前面晾着的衣服, 走至近前,只見男人站在水井旁彎着身子,吃力的打水。

看到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她連忙把手裏的東西快速放在地上, 大步走過去幫他一起拉繩子。

“你怎麽回來了?”王瑾感覺手上一輕,回頭一看是周钰,眸子閃過一絲驚喜。

“怎麽?不高興?”周钰把水桶從井裏提起來,偏頭看向一旁的洗衣盆, 道:“是把水倒在那個衣盆裏嗎?”

王瑾點頭‘恩’了一聲。

周钰提着水徑直走過去, 把水倒進了衣盆,見衣盆裏堆積如山的衣服, 皺眉道:“你怎麽洗這麽多衣服?”

王瑾臉上揚起一抹笑容:“最近接了個洗衣服的活兒,按件算錢的, 只要勤快,我一天能掙一百文呢!”

他見水倒進衣盆,徑直走到衣盆前坐下,拿着木棍開始捶打衣服,不時用手擦擦臉上的汗水。

周钰站在王瑾身前,看着他洗衣服,雙手都泡的脫了皮,甚是吓人,臉色一變,連忙蹲下身子,直接逮着他的手看。

一雙手大大小小基本沒一塊好地,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你別洗了。”周钰拿着他的手,嚴肅道。

王瑾笑了笑,不在意道:“沒事,這一盆洗完,今天就沒了。等晚上我抹點山上采的草藥,第二天就會好些。”

周钰聽聞,眉頭緊鎖:“不行,你手上的傷太嚴重了,我現在帶你去看大夫。”說着,拉起他就往外走。

王瑾掙紮了好幾次,都沒能讓周钰松手,最後他使勁一扯,才從周钰手裏出來:“我沒事,不去看大夫。”

周钰沒想到他力氣那麽大,居然扯開了:“你看看你的手都快爛了,還說沒事,聽話,我帶你去看大夫。”

“晚上敷點草藥就行了,去藥鋪要花銀子的。”王瑾倔強道。

周钰無奈嘆了口氣:“我身上有銀子,放心。”

王瑾還是搖頭,作勢要去洗衣服,周钰見此,大聲喝道:“王瑾,你的手還想不想要了?”

王瑾被周钰的吼聲吓了一跳,眼眶瞬間就紅了。

周钰見王瑾紅通通的眼眶,無奈嘆了口氣,她真是敗給他了。

走到衣盆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旁擱置的木棍,開始洗衣服,無奈道:“這衣服我來洗,你在一旁坐着。”

王瑾聽聞,本來紅紅的眼眶更是起了水霧,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滴。

妻主在幫他洗衣服呢!

她是在心疼他呢!

可妻主是學子,以後是要考狀元的,怎麽能洗衣服呢?

“你別洗,還是我來洗。你是女人,不要幹這些男人的活。”王瑾一邊用袖子擦着眼淚,一邊聲音哽咽道。

周钰見他要搶她手裏的木棍,直接道:“給我坐好。”

王瑾委屈巴巴的坐在小凳子上,眼眶紅紅,鼻子一抽一抽的看着她。

“你給我記住,這個家裏,甭管男人的活還是女人的活。咱們是妻夫,是一體,不要分的那麽清。你是我的男人,讓你幸福是我的義務。”周钰道。

王瑾道:“可…可是…你是大女人。”

周钰臉色黑了黑:“大女人怎麽了?真正的大女人是能屈能伸,不拘泥于世俗,拿得起放得下。”

王瑾還想說什麽,周钰直接打斷了:“好了,別說了,要是你閑着沒事,去把我買的東西拿進去整理好,裏面有我給你買的點心,你拿來吃。”

王瑾聽聞,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淩亂放着的東西,小心翼翼把物品擰進去。

周钰見王瑾一點點的把東西往裏面順,低下頭全神貫注洗衣服了。

剛洗了沒兩件,突然聽到屋裏傳來隐隐哭聲,她心下一驚,連忙起身,快步走進屋裏。

“你怎麽了?”周钰見王瑾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塊咬了月牙的綠豆糕,哭的稀裏嘩啦,傷心欲絕,她頓時急了。

難道是綠豆糕不好,他吃了不舒服。

想到此,她臉色大變,快步走到他身邊,手用力捏住他的雙肩,焦急道:“王瑾,你怎麽了?”

王瑾見周钰進來,有些不可置信,打了一個隔‘隔’,疑惑道:“你…你怎麽進來了?”

周钰無奈,還是耐心道:“你哭什麽?”

王瑾揚了揚手裏的綠豆糕,小臉紅了紅:“妻主對我太好了,我感動,忍不住哭了。”随即用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

周钰:“……”至于哭成這樣?

不過看着男人小花貓的樣子,她再多的氣也沒了:“走,帶你去洗臉,真是服了你了。”

随即,拉着王瑾往外走。

周钰打了一盆冷水,擰幹布巾,在王瑾臉上擦了擦。

兩人離的極近,周钰都能看到王瑾臉上細微的毛孔。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顏,周钰愣了愣。

剛看到王瑾時,他臉上還有一絲要強,顯得有些刻薄,折損了他的容顏。

不知何時,臉上那絲要強散去,一張娃娃臉順眼多了。

特別是他現在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也有些紅,到顯得有些可愛。

不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這半個月一人在家,有沒有看避火圖?”

王瑾正閉着眼睛享受妻主的服侍,乍然聽到妻主的話,臉紅的滴血,就連耳尖都在發燙。

她怎麽能問這種問題?

大白天的,好難為情。

“怎麽不說話了?”周钰含笑道。

看着男人那不好意思的模樣,就連手裏那塊綠豆糕都快被他捏成渣了……“我…我…”我了半天,他攏拉着腦袋,巴巴說了一句:“看了。”

“那看的怎麽樣了?”周钰笑道。

“這種事情怎麽能說?”說罷,王瑾紅着臉扭頭跑走了。

周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笑了笑,繼續去洗衣服了。

一個時辰後,周钰終于把衣盆裏的衣服洗完了。

擰幹,一一晾在繩子上。

剛晾好,就見王瑾出來收已經幹了的衣服。

周钰沒做多想,又走過去幫忙。

“這麽多衣服,家裏擺的下嗎?”周钰問道。

王瑾已沒有先前的害羞,解釋道:“等會兒要把幹了的衣服整理好,然後一家家的送過去。”

周钰疑惑:“這麽多衣服,誰是誰的你能記得住?”

王瑾道:“可以的,我自己做了标記的。”

周钰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具體的,她沒有多問。

幫男人把衣服收好,一件件整理好,便跟着他一起出門送衣服了。

讓王瑾洗衣服的,一般都是大戶人家。

雖然大戶人家有專門洗衣服的婆子,但像佃農長工,幹了一天活兒,衣服極髒,為了簡便,就包給了王瑾洗。

而一些殷食人家,家裏沒有買丫鬟婆子,為了方便,有時也會讓王瑾洗。

看着他熟稔的送衣服,臉上挂着笑容,周钰跟在後面幫着遞衣服,好像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情很松快。

送了一大半,周钰就見王瑾往娘家走去,敲了門,不一會兒,小男孩和中年男子打開了門。

王瑾把洗好的衣服遞給兩人:“小爹,弟弟,這是你們洗好的衣服。”

中年男人把衣服接過,随即翻開看了看,頓時,驚呼道:“哎呀,好你個王瑾,你居然把我衣服洗壞了,你自己看看,這地方破了一個洞。”

王瑾聽聞,臉色發白,連忙把衣服拿到手裏翻看,果然,衣服的下擺,破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

頓時,臉色慘白:“小爹,我也不知道這個洞是怎麽回事,我洗的時候也沒認真看,是不是本身就壞了的?”王瑾聲音發顫。

中年男人聽聞王瑾的話,頓時就不樂意了,眼眸一瞪,直接怒了:“什麽?本身就壞了?

我告訴你,這件衣服值二兩銀子,平時我都舍不得穿,怎麽會壞掉?

肯定是你在洗的時候不小心給我弄壞了,現在還想栽贓到我身上,你做夢。”

緊接着,中年男人繼續道:“我告訴你,今天你要不賠我一件衣裳,別想善罷甘休。”

王瑾聽聞,整個人抖的更厲害,腳下不穩,差點就要摔倒。

千鈞一發之際,周钰上前扶着他:“別緊張。”

“小爹,我洗衣服的時候很小心的,肯定不是我弄得。”王瑾吓得嘴唇發白。

“我衣服本來好好的,去你那裏一洗,就破了個洞,不是你,難道是你女人?”中年男人不依不饒。

自從那次梧桐書院的事後,王連厭惡了王瑾,他現在才不怕王連怪罪!

周钰聽聞皺了皺眉頭:“既然是二兩銀子買的,一直都舍不得穿,為何還要給王瑾洗,不自己洗?自己洗不是更加安全?”

中年男人道:“王瑾做的是洗衣服的生意,不管我的衣服貴重與否,都可以找他洗,我沒有任何問題。”

周钰被堵的啞口無言。

上前查看了衣服的破洞處,緊皺的眉頭松了松。

這樣的破洞,還難不倒她。

她正欲說話,就見中年男人身旁的小男孩趾高氣昂,神色驕傲的對王瑾道:“賠錢,立刻賠錢。”

王瑾白着臉道:“我沒錢,這個洞真的不是我弄壞的。”

男孩道:“洗了這麽久的衣服,怎麽可能沒錢?你不會是想不賠,把那些錢全部留給這個女人吧?”說罷,男孩指着一旁的周钰。

中年男人聽此,好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般:“哈哈哈,王瑾呀王瑾,你還真是會白日做夢。

一個偷文章上門求親的女人,品行敗壞,胸無點墨,被我妻主嫌惡,如今更是跟着一群五六歲的孩子學大字,能有什麽前途?

與其如此,你還不如現實些,去求求你那前妻,也許她心軟了,重新納你做小妾,你也賺了。

你那妻主現在可不得了,都是秀才了,以後前途無量呀。”

王瑾氣的眼眶通紅,小爹這番話,對他來說就是侮辱。

“小爹,你不要太過分。”王瑾無比後悔,當時只為多掙兩錢,收了他們的衣服,惹了這麽多是非。

周钰聽聞,也氣的火冒三丈。

中年男人不僅瞧不起她,更打心眼裏瞧不起王瑾。

存心拿他們做消遣。

句句戳王瑾的心窩子。

過分至極。

這一刻,周钰想要考取功名的心,前所未有的強烈。

以前她只是想中個舉人,一輩子豐衣足食。

可現在她卻想中個狀元,狠狠出了今天這口惡氣。

“既然這衣服破了,那就想辦法補好。不要難受了。”周钰安慰着一旁的王瑾。

中年男人聽聞,直接道:“我這衣服可值二兩銀子。要補,可以,必須補的不留痕跡,要是不行,那就賠錢。”

周钰聽聞,點頭:“成,就按照你說的做。咱們立個字據為證。”

王瑾聽聞,看向周钰:“不要。”

周钰給了他一個眼神:“放心。”随即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手。

中年男人道:“好,就按照你說的做。以三天為限,要是三天後沒補好,那就賠銀子。”

周钰點頭:“好。”

兩人當場立了字據,畫了壓,周钰把衣服拿了回去。

路上,王瑾面色愁苦,一臉的心事重重。

兩人把剩餘的衣服送完,周钰拉着他去了藥鋪。

王瑾心裏有事,一路上跟着周钰走,也沒看路,直到到了藥鋪,他才猛然反應過來:“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幹嘛?”

周钰道:“看你的手。”

王瑾不願道:“我沒事,別花那些冤枉錢。”

周钰道:“我身上有錢,你聽話,咱們先讓大夫看看,要是不嚴重,那就不買藥,成不?”

王瑾見周钰那眼神,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那好吧,只讓大夫看一下就成。”

周钰‘恩’了一聲,帶着他走了過去。

大夫看了王瑾的傷口,皺眉道:“手已經傷的很嚴重了,這段時間盡量不要碰水。等下我開點藥拿回去,一天一敷。”

王瑾一聽,頓時就急了:“不用開藥,我沒事兒。”

周钰沒理會王瑾,直接對大夫道:“大夫,您寫藥方吧,我這就去抓藥。”

大夫見此,點頭,拿起一旁的狼毫,沾了墨汁,龍飛鳳舞的寫起來。

王瑾還在一旁說不要,周钰直接道:“聽話,你的手不好,以後落下病根,還怎麽帶孩子?”

王瑾聽聞,臉頓時紅了個透。

孩子?

他們以後會有孩子!

周钰見他發着呆,也沒理他,等大夫開好藥方,便拿着藥方去另一邊抓藥了。

領着王瑾回去,周钰仔細照顧他,幫他敷好藥,吃了晚飯,便開始挑燈夜讀。

她必須要發憤圖強,定要一舉考中童生。

不論別的,她不允許有人瞧不起她和她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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