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6章 下山

很久以前，楊晨和羽在草原上與葉蘇老人相遇，那個時候，羽就說過，那位老人應當被火燒死。

而後來，楊晨也曾經說過，他會被火燒死的。

事實上，那個時候的楊晨，的的确确看到在将來的某天，葉蘇老人渾身被火焰包裹的場面。

但是他沒有想到，葉蘇老人竟是以這樣的方式，沖向那顆巨大的火球。

楊晨一直都認為，人類的好奇與求知欲，是推動人類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所以他大概能夠理解此刻葉蘇老人所做的選擇。

葉蘇老人在這幾千年裏，一直都在尋求一個答案，因此走遍了整個大陸的每一個角落，但是那個答案依然沒有尋得。

既然人間沒有答案，那麽，只有問天。

于是這位人間最神秘，最受尊敬的老人，在這一天，突然飛向天空，飛向了那顆巨大的火球。

或許只有只有少數的人知道，葉蘇老人這一舉動，看似突兀，實際上他已經準備了千年之久。

從那日與葉蘇老人讨論宇宙有無邊界的時候，楊晨就已經隐約發現了葉蘇老人的想法，所以如今看到極北之地的那處金光，他只是有些感慨，卻并不覺得突兀。

而身為葉蘇老人的三個弟子，千年以來都服侍在葉蘇老人的身邊，居客幾人自然明白，自己的老師有着多麽駭人聽聞的想法。

所以在那道金光出現之後，看得懂的人，并不覺得突兀，看不懂的人，只道是人間異象，卻也不關己事，無心探究。

他們并不知道，有一位老人，在那裏正在飛向天空。

站在大梁城後那座最高的山峰處，默默注視着那道金光漸漸升高，最後消失在天際，與天邊那顆火球的光芒融為一體，楊晨不知為何，心底竟生出一絲惆悵。

于是他說道：“我們下去吧。”

一千三百八十六層臺階，九千七百零二塊磚石，已經盡數習得，自然是要下去的。

羽說道：“好。”

有風吹過，崖上兩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在大梁城的城牆上，葉玖大主教忽然之間像是感應到了什麽，随後她看向那座高聳的山峰，眼裏閃過一絲苦笑，随後準備飛向城外的天使軍團，飛向軍團中央的那處華麗的王座，在那裏，坐着一名孤傲的天使，他的背後，有十八片羽翼。

是時候，奉獻生命最後的光輝了。

她想着。

一年的時間，天使軍團已經增加到了兩百萬之數，而蠻族的大軍，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停止了從四面八方湧進來的兵力，人數也停留在了一百五十萬左右。

而人類的軍隊這邊，通舉整個大陸的力量，也不過堪堪湊了兩百萬不到，看起來确實有些寒酸。

實際上，這些人數裏，有大部分都是宋國的軍隊，至于南方諸國，則是僅出了些兵力，以表示自己對宋國的支持，卻絕對不肯舉全國之力的。

一來他們認為這場戰争，本身就是千年之前宋國自己惹下的麻煩，二來，也是因為他們擔心，若是發出的軍力太多，宋國會趁他們國力空虛的時候，大舉入侵，導致滅國。

宋國身為大國，宋國的國君自非凡人，哪裏會不明白南方諸國這些心思？只不過屹立千年，造成了宋國每一個人都驕傲至極，甚至比那些天使還要驕傲，身為國君，自然更有理由驕傲。

所以他自然不會因為一點兵力，就向南方諸國求助。

只是這兩百萬不到的兵力，在面對整個蠻族聯軍的進攻之時就已經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此時又加上天使軍團，若不是有不少修為極高的修行者頂着，只怕到了刻下，別說是大梁城了，就算是汴京城，也要淪陷。

這些情況，葉玖自然是極其清楚的，但是不知為何，自從那次對方的十八翼天使倒飛吐血之後，便沒有再出現過。

而她身為人類軍隊這一方實力最為強悍的人，自然可不可能以身犯險，只身直入天使軍團，只是為了尋得一站。

如此一來，倒是正好穩住了局面，居客和愚人，雖說實力也是強悍至極，但是面對天使，終究還是有些力有不逮。

對面的十八翼天使不出手，正好給了葉玖一些空間，能夠騰出手來，抵擋一下天使軍團的進攻。

至于蠻族大軍，自然有勾月在指揮抵抗，這點她倒不是很擔心。

況且在青峽的入口，還有一個弄竹站在那裏，只要他那裏不破，大梁城就沒有危險。

本來這種僵局對于人類的軍隊來說，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畢竟對方屬于攻方，無論如何都能夠發起兇猛的攻勢，而己方則是被動防守，此消彼長，士氣上定要受到極大的打擊。

但是葉玖也沒有任何的辦法，她每一天，都只想着再多堅持一天，等到楊晨和羽從那座山上下來，那麽整個局面将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可如今一年過去，蠻族大軍的攻勢一天比一天兇猛，守城的将領士兵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顯然如果不是大梁城實在丢不得，他們更加願意沖殺出去，與敵人痛快一戰，一死百了。

而就在剛剛的那一刻，葉玖感覺到了自己的體內，有某種悸動，然後她突然有了一種大限将至的感覺。

這種感覺，若是放在尋常人身上，只怕會驚恐無比，因為這代表着自己的生命即将結束。

然而葉玖卻仿佛突然之間一只提着的那口氣松了似的，她覺得自己可以出擊了。

兩名十八翼天使的戰鬥，若是沒有意外，肯定是誰也殺不死誰的，但問題是，現在葉玖已經确定，自己一直以來所等待的那個時機已經到來，那麽又有什麽顧忌呢？

曾經她說過，她與天地同在。

可現在，整個天地即将颠覆，那麽她的生命即将走向終結，在此之前，何不戰個痛快？

于是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天使大軍，眼神裏冒出炙熱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在天使軍團的背後，那名坐在椅子上的天使，然後與他對視，最終展翼，沖殺。

騰！

站在牆頭上的葉玖，突然間霍地展開了自己背後的羽翼，十八片羽翼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閃得許多人都睜不開眼睛。

這裏的許多人，自然不包括居客愚人以及弄竹還有勾月四人，就連爛柯和尚，也是眯着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麽，随後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勾月在指揮守城的士兵進行器械的修複，居客和愚人正在準備沖入天使軍團弄幾名天使的翅膀來當烤翅，弄竹獨自一人站在狹窄的青峽之中，面對着百萬雄師露出冷笑。

然而這些，都在那道輕微的展翅聲響起之後，他們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然後想到一年前進入那座山上的年輕男女，他們一直緊繃着的心弦，猛地松弛下來，随後又僅僅張開，只不過在這短短的變化之間，他們的眼裏，都閃爍着某種莫名的火焰。

最後的大決戰，終于要拉開序幕了嗎？

只是他們的這種火焰，在片刻之後便悄無聲息地熄了下去。

因為在城牆上，突然多出來了兩道人影。

正好是一男一女。

那名男子的一只手，正搭在葉玖的肩膀上。

這一搭，熄了那火，斷了那弦，讓張開到了極致的羽翼，頓時萎縮了下來。

“交給我吧。”

楊晨的聲音很輕，卻能夠很清晰地傳入到每一個注視着這裏的人的心裏，然後一種叫做心安的感覺傳遍全身，令人下意識地想去遵循他的意思。

葉玖艱難地偏過頭來，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并不算是很熟悉的臉龐，苦笑着說道：“你們已經成神，那麽我便要死了……最後，請讓我痛快一戰。”

“我說了，盡量不讓你死。”

楊晨說着，不給葉玖任何反應的幾乎，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猛地一捏，引得葉玖一陣痛叫，然而他并沒有停下的意思，手上的力道再次加大，随後霍然張開，卻又像是抓着什麽東西一般，向上一提一拉。

沒有人能夠看到，他的手中有什麽東西，但是葉玖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裏，正在有什麽東西被他抽了出去。

伴随着楊晨的動作，只見葉玖背後羽翼，羽**片掉落，随後消失，這個過程跟詭異，明明有無數的羽毛掉落，卻沒有一片能夠落在地面，均在半空中就已經消失不見。

而且葉玖臉上的顏色變得越來越蒼白，幾乎接近透明。

甚至連她的身體，也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間，消失于虛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這一幕，而楊晨手上的動作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在葉玖的身體裏抽取着什麽。

最終，羽翼消失，葉玖也變得幾乎完全透明，甚至透過她的身軀，能夠看到對面的情形。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消失于虛無，因為楊晨的另外一只手，迅捷而準确地搭在了她的另一邊肩膀之上，然後他的身體開始漸漸變得真實起來。

很快，除了背後的羽翼消失不見，臉上的神色蒼白了些，葉玖還是葉玖，沒有任何的變化。

“你不會死了。”他說。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那個男人，看着他空無一物的右手，葉玖不知心裏什麽滋味，只是她現在很确定，自己是真的不會死了。

先前身體變得透明又變得真實，這個過程實際上很短暫，也只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然而在葉玖看來，那遠比一輩子還要長，還要難熬。

可她終究還是熬過來了，于是不會死了。

因為現在的她，又變回了先前那副幹淨至極乃至透明的體質，身體裏那些屬于天使的氣息，已經被楊晨完全抽取出來。

雖然說一身強悍的實力消失不見，但她卻一點都不着急，既然楊晨能夠做到這樣的地步，那麽難道還會比自己的修為低？

楊晨終于兌現了當初不讓葉玖死去的承諾，然而此時，他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發呆。

因為在那裏，有一枚拳頭大小的菱狀物體，其中一黑一白兩種顏色各占一半，卻又不是那種泾渭分明的一半，而是黑中有白，白中帶黑，組成了一個玄妙的圖案。

楊晨自然很清楚這圖案是什麽，他早很早以前，就經常與這圖案朝夕相處，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當初明明是兩片的陰陽種子，竟然合二為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