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開心
喚醒她的是口袋裏的手機鈴聲。
來電人是蘇花朝。
初一接了起來, 語氣平淡:“有事嗎?”
蘇花朝被她話裏的疏離吓了一跳, “你…… 發生什麽事了嗎?”
初一回過神, 她揉了揉太陽xue, 邊往季洛甫的辦公室走,邊說:“沒什麽事兒, 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哦, 待會晚上一起吃飯, 你知道的吧?”
初一:“嗯, 我知道。”
蘇花朝:“行。”
她說完,準備挂電話,卻被初一叫住, “等等——”
蘇花朝:“怎麽了?”
初一深吸了一口氣,“能聊聊嗎?”
“聊什麽?”
“……”初一不知從何說起。
蘇花朝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和季洛甫發生什麽事了嗎?”
初一低聲應了下,卻又改口:“不是和他發生了什麽事,是我自己這邊出了一點事兒。”
“不喜歡他?想要離婚了?”
“不是。”
蘇花朝:“那是什麽呢?夫妻之前, 除了不喜歡以外, 還會有什麽大事?”
有風從窗外吹了進來。
裸露在外的肌膚被風吹的涼嗖嗖的,汗毛立起。
她搓了搓胳膊,低眉斂目, 說:“這次和新銳的官司,是他出面解決的。”
“哦, 你怪他不告訴你, 怪他在背後瞞着你。”蘇花朝是過來人了, 她越發覺得初一像當初的自己,太獨立,不願意旁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更不願意自己身旁親近之人在她的工作上摻一腳。
年輕時以為這樣很好,獨立且清醒,但直到後來才發現,當時的自己有多幼稚。
初一點點頭,她果然沒有找錯人傾訴。
或許是她不太愛與人交心,所以這個時候,腦海裏掃了一遍,都沒有找到合适的人談論這件事。恰好蘇花朝電話打來,或許恰好是蘇花朝合适談論這件事。
所以她就這樣說了出來。
蘇花朝說:“還有嗎?心裏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嗎?一口氣說出來吧。”
“……”初一說,“為什麽我做什麽事他都知道,他在我身邊安排人了嗎?而且我和他是獨立的兩個人,我的事是我的事,和他無關。”
是真的像年輕時的自己。
倔強又獨立。
可惜年輕時的她,并沒有人在面前耳提面命地指導她,告訴她要用何種方式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她不會是第二個蘇花朝。
蘇花朝笑了下,她的聲音溫柔,徐徐道:“你聽聽你的話,初一,你總是把你和季洛甫分的那麽泾渭分明,有什麽意義嗎?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你的丈夫,是你結婚證上的另一個人。排除掉你對他的感情,他是你的丈夫啊。作為你的丈夫,你的事還只是你的事嗎?他就不能插手嗎?”
初一沉默了。
蘇花朝也沒急着往下說,她需要時間思考。
許久,初一輕聲說:“我介意的點不是這個,我只是介意他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就幫我把所有事情搞定。”
“不好嗎?”蘇花朝反問道,“不需要你操心,不需要你糾結,不需要你動任何心思,事情就這樣解決不好嗎?你既然都接受了自己喜歡他的事實,為什麽不能把他的全部都接受呢?還是說,你只能接受他表面對你的好,而無法接受他的全部?”
“就算!”蘇花朝加重聲音,“而且,就算他真的在你身邊安排人了又怎麽樣?他會傷害你嗎?更何況,他做不出這種變态事情。”
初一的大腦原本就很亂,和蘇花朝聊了之後,似乎是清楚了些,但似乎又更亂了。
初一說:“但他不應該和我說一聲嗎?畢竟是我的事。”
蘇花朝笑了下:“其實也是霍綏今天和我說我才知道的,我也一直被瞞着,但是初一,我沒有一點的反感與厭惡,也沒有生氣,反而是很幸福。但我能知道你現在的想法,換做是當初的我,也會很生氣,明明說好了我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你為什麽一句話不說就參與進來呢?”
“是。”她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尤其是聯系到之前的事,明明說好了要是與她有關,希望他能和自己說一聲,但是這次他依然沒和她說任何只言片語。
“但是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之後,我發現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
蘇花朝嘴角噙着笑意,她緩緩道:“女人的心思敏感、多疑,由一件事能想到十件事,好比說今天早上他沒給我一個早安吻,或許我就會想到他是不是覺得我不重要了,那麽引申一下,他昨晚回來的很晚,身上還有香水味,他昨晚和別的女人在一起?那麽最後的結論就是,他外面有女人了,我要和他離婚。”
頓了頓,她說:
“但其實,男人不過是因為忘了今天的早安吻,僅此而已。”
“男人和女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季洛甫為什麽瞞着你不告訴你,因為他覺得他能夠處理好,沒必要告訴你,而且這件事和你并沒有太大的關系,他只是和我的老公幫我的忙而已。”
“初一。”
蘇花朝喟嘆一聲:“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意思?是——我和你說完這句話之後,我以後的心情都由你負責了,無論好壞都看你。我喜歡你,是全身心地信任你能夠對我好。季洛甫以一個丈夫的名義這樣對你,有錯嗎?難道說這樣的關心也是錯嗎?”
蘇花朝笑了聲,“不要凡事想得那麽悲觀,他願意對你好,你就接着。他不只做到了你要什麽,他給什麽,更做到了你煩惱什麽,他幫你解決什麽。這種絕世好老公,且珍惜着吧,瞎想什麽?感情不就是磨合的嗎?你總是往壞的一面想,你幹脆別喜歡他,離婚得了。”
“不離婚。”初一突然冒了這句出來,“我不會離婚的。”
蘇花朝:“既然不離婚,你也改變不了他,或者說——你們都沒辦法改變你們自己,那麽就試着接受他,他只是喜歡擅作主張,但世上絕大多數男人都喜歡擅自做主,他們享受那種不聲不響之後做成事情的成就感,你要知道,他做的所有,都是為你。”
都是為你。
為你,所有都值得。
前面的長篇大論似乎都只是鋪墊,到最後一句,初一恍然驚醒,仿佛做了一場黃粱大夢,蘇花朝的兩個“為你”,讓她驚絕方醒。
是啊,他無論做什麽,都是為她。
他不愛她嗎?并沒有啊,他一直都在愛她,在她遠離家鄉不知蹤跡的時候愛着她,在她回來之後仍舊愛她,為了她低頭求婚。
他其實已然為她做了改變。
他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但是為了她,甘願與那些向來厭惡的商人喝酒吃飯,願意為了她“濫用”職權,他是那樣一個有原則的人,但在她面前,原則什麽的似乎都沒有了。
或許變了。
在她面前,他的原則都變成了——她。
這已經是他在這場愛情裏做出的最大的改變了。
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為什麽還要求那麽多?
為什麽總是瞎想,總是往不好的地方想?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愛人啊!
初一終于想清楚了。
想清楚之後,卻又有點難以啓齒,她吞吞吐吐道:“蘇花朝……”
“嗯?”蘇花朝慵懶一聲。
初一問她:“我是不是很擰巴啊?”
蘇花朝笑:“還好吧,我以前也這樣。”
初一:“嗯?”
她以為蘇花朝一直清醒,一直愛、享受被愛。
蘇花朝笑聲淡淡,“我以前啊……比你還擰巴,所以他真的被我折騰的夠嗆,初一,愛情是很簡單的事情,有什麽、說什麽,開心要說,不開心也要說,他哪裏讓你不滿意了,就說出來,不要藏在心裏,那樣難過的是你自己。男人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複雜,他們在愛情面前是個單細胞生物,你有什麽說什麽就好了,他是你丈夫,不是你上司,別怕說出來惹他不開心,夫妻之間,最怕什麽都不說,那樣感情就走不下去的。”
初一冷靜下來許多,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想通了許多。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和他說的。”
蘇花朝:“想通了?”
“想通了。”
“真想通了?”
“真的。”
蘇花朝:“行,那你結一下錢,情感咨詢,按小時收費,價格不貴,再加上咱倆的關系,給你打個骨折,只要八千八百八十八,麻煩現在轉賬給我。”
“???”
“…… ”
初一無語,失笑地喊她的名字:“喂!蘇花朝!”
蘇花朝:“笑了啊,笑了就行。我挂了,我要去接我老公了,再見~”
“待會見。”初一說。
挂了電話之後,初一的心情好了許多。
她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上了趟廁所之後,回到辦公室。
一開門,就看到季洛甫已經坐在了位置上。
季洛甫:“去哪兒了?”
初一心情頗好,語調輕飄飄的:“上廁所了。”
“上廁所這麽開心嗎?”
“嗯……排毒嘛,就挺開心的。”
季洛甫:“……”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
初一小跑着到他身邊,左右看看,突然雙手摟住他的胳膊,“嗯,走吧。”
季洛甫對她這樣突如其來的親密有些許的不适,“初一?”
初一恍若未覺,仰着頭看他:“怎麽了?”
對上她清澈的雙眼,季洛甫壓下嘴角的笑,到頭來還是說:“沒什麽。”
初一挽着他的手,低頭笑着不說話。
·
到會所之後,初一問他:“今天見的人我都認識嗎?”
會所走廊靜悄悄的,季洛甫站在她身側,難得見她好奇心這麽足,而且今天的她格外的乖順,格外的……黏他,季洛甫不知道因為什麽,但這令他開心。
他說:“這次主要是因為沈放要訂婚了,他麽,來炫耀炫耀,我也搞不懂他在炫耀什麽,未婚妻而已,有什麽好炫耀的呢?對吧,老婆?”
他說這話時,眼梢吊起,走廊上空燈光灼熱,他的眼底有着細碎光芒。
初一盯着他的眼,仿佛下一秒就被他深邃漆黑的雙眼給吸進去一般。
腳步停下,他側過身,推開包廂門。
初一就在他和門中間,有微風從他的身邊掠過,帶來他身上寡冷的香水味,很熟悉的香味,是她送他的香水。
她彎了彎唇,語調上揚:“對啊,一個未婚妻而已,有什麽好炫耀的呢?老公,對吧。”
包廂裏空空蕩蕩的。
季洛甫在聽到她這句話之後,反手把門關上。
他伸手,把她推倒在牆,上半身沉沉地壓了上來,遮蓋住她眼前的大片光亮。
“初一。”
初一仰着頭看他,嘴角梨渦蕩漾,臉上的笑比這晚來秋風更溫婉,“嗯。”
“能告訴我嗎?今天為什麽這麽反常?”季洛甫到底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初一踮起腳,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季洛甫,這段時間我是不是讓你過的很難受啊?”
“沒有。”
“可我覺得你很累。”
“沒有。”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漆黑的雙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和你在一起的每天,我都很開心。”
初一笑了:“我也是啊,可除了開心,仍舊有不開心的部分。”她是認真地聽了蘇花朝的建議,直白又坦然地問他,“新銳和朝九的事情,為什麽你不和我說呢?”
季洛甫:“你知道了?”
“嗯。”初一說,“你怎麽知道我們工作室的事的?”
季洛甫說:“這個圈子裏,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話一出口,初一便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測都是惡意猜測了。
是她不好,把他想的太壞了。
可是世事難料,人心叵測,她總要對人提防着點。但季洛甫不應該是她提防的人,她喜歡他,就應該為他打開城門。
如今城門已開,她坦然而又釋懷地和他說話。
初一歪了歪頭:“其實之前我和你說過,希望你在做決定之前通知我一聲,但是這次你還是沒有做到。”
季洛甫腦海裏閃過之前的那個畫面,他蹙了蹙眉,眉眼間染上歉意,“抱歉,我忘了。”
“哎,我就知道你是忘了。你從來都這樣的,做事只看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即便對你而言我很重要,你仍舊不會和我說一聲。”初一說。
聽到她的這些話,季洛甫有點兒慌:“初一……”
“先別說話,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初一笑容真摯。
季洛甫:“嗯。”
初一松開摟着他脖子的手,雙手下滑,在他的身側停了下來,抓住他的衣角,清澈眸光專注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說的很慢,都是她來的路上想的話,現在她說了出來:
“我似乎一直以來都太擰巴了,對你也是。蘇花朝說的沒錯,感情是需要磨合的,我發現你實在沒辦法為我改變,但其實仔細想想,你也沒有什麽可以改變的,是我太擰巴了,沒法接受你的另一面。是我不好。”
“你沒有哪裏不好的。”季洛甫驟然出聲打斷她。
“喂!”初一加大了音量,她瞪他,“我說了,聽我把話說完,請不要插嘴,季先生。”
季先生無奈,“好,季太太,您接着說。”
季太太說:“我覺得既然你沒有辦法改變,那就我為你改變好啦,反正我也接受不了我這麽擰巴的模樣。把你的好,都理所應當地收着,不再往別的地方想了。反正你是我的丈夫,總不會傷害我的,不是嗎?”
季洛甫不知道她怎麽突然變了這麽多,有些許的詫異。
初一笑了笑,眼眸裏有流光閃爍,“反正我接受了我喜歡你的事實,我覺得喜歡真的太難得了,我得好好珍惜。人這一生遇到愛情太難了,季洛甫,我第一次談戀愛,什麽也不會,心思敏感、愛亂猜忌,但我能保證,從今天起,我一定再也不胡思亂想了,心裏有什麽不開心的,馬上就告訴你。”
“我真的很想嘗一嘗最好的愛情,我也想給你最好的愛情。”
季洛甫的胸腔震動,心髒像是坐了個過山車一般。
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了。
只覺得:
你何必說“想”呢?
當下的你,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已然給了我此生最好的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