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開心
許久之後, 樓上傳來聲響。
季君菱低着頭跟在老爺子身後。
季老爺子沒想到初一和季洛甫在這兒,原本臉上挂着怒意, 當下便轉換成和藹可親的神情:“今兒個怎麽舍得帶初一回家了?”
季洛甫老神在在地答:“也不是很舍得。”
季老爺子:“…… ”
初一:“……”
初一無奈地抓了抓季洛甫的袖子, 她與他低聲細語, “你好好說話。”再擡頭, 臉上挂着乖巧的笑,“爺爺。”
季老爺子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還是初一最聽話了, 每次見我都會叫我聲爺爺,不像這臭小子。”
季洛甫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早就過了用言語稱呼表達愛意的年紀,更何況他從不認為一個稱呼就能表達出喜愛與尊重之意。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不叫,只是叫的次數很少。
季君菱站在沙發邊, 瞧着他們一副阖家歡樂的模樣,胸腔裏湧起一股酸澀之感, 她垂着眸眨了眨眼, 低聲說:“爺爺, 我就先回去了。”
季老爺子的聲音很淡, “我和你說的你記住了嗎?”
季君菱:“嗯, 記住了。”
季老爺子經歷過的風浪數不勝數,所以現在說話時頗有一股曳然的氣韻在,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 但有一股氣勢在, 說:“季家向來不內鬥,更不會做傷害自己家人的事兒,你自己好自為之。”
季君菱身形一顫。
方才在樓上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她知道這是什麽意思,特意做給季洛甫看的,目的已經很明确了,在季家,所有人都是站在季洛甫那一邊的,所以也會站在初一那一邊,在初一和季君菱兩個人之間,也是選擇前者。
陳源的事兒,到底是她上頭了。
她沒想到季老爺子這會兒生這麽大的氣。
見她沒有說話,季老爺子加重聲音,問她:“怎麽不說話?”
季君菱回過神,“嗯,我知道了,爺爺。”
季老爺子:“行了,你回去吧。”
季君菱:“好。”
她往外走了幾步,突然背後一個聲音響起。
“等等。”
季洛甫起身,他雙手抄兜,目光冷冷地落在季君菱的脊背上,“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季君菱甚至能預知到他要和自己說什麽,她低聲渴求:“下次好嗎?”
“就現在。”
季洛甫回眸,對初一溫柔一笑。
室外天色越發暗沉,雪下得越來越大,空中似乎多了層薄紗似的模模糊糊,他的眉眼浸在暗沉天色中,神情柔和,側面看去都深情難擋,他壓低聲音說:“我很快就回來。”
初一抓着他的衣角,“不能超過五分鐘。”
“可以。”他保證。
季洛甫拔腿走到季君菱身邊,停留幾秒,留下一句:“走吧。”
便掠過她,打開大門。
有風雪襲來,他迎着風雪穿鞋,背對着季君菱的身子清冷寡淡,換好鞋子,他冷冷地說:“不跟上來?”
聲音裏也是生人勿進。
季君菱遲疑着上前,換鞋。
她跟着他出了家門。
她始終在他身後,保持着兩三米左右的距離。
有雪花砸在她的眼睫處,瞬間融化,她的眼底濕漉漉的。
就這一刻,她眼底有着深深、深深的悲傷滑落而出。
對他而言,她到底只是個——陌生人。
即便她姓季,他的眼底也從未裝過她分毫。
走出院子,季洛甫就開口了:“知道當年朝夕為什麽離開嗎?”
季君菱萬萬沒想到他會提這個話題。
朝夕——這些年她的夢魇都是她。
季君菱揣着小心翼翼說:“不是因為那件事嗎?”
季洛甫嗤笑了聲:“你真以為,我們不知道那事兒是你主謀的?”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季君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問他:“所以呢,朝夕自己都沒說什麽。”
季洛甫停下腳步。
他們邊上是棵古樹,經過一個秋季和冬天的風吹雨打,樹葉早已落光,枯朽枝桠在風中搖曳,落雪堆滿枝頭,凜冽冬風吹過,堆雪簌簌落下。
他轉過頭,緊抿着的雙唇裏溢出一道輕蔑笑意來。
“她不說,不是因為她不占理,也不是因為她不知道是你,只是她覺得沒勁,她不想和你計較了,所以她幹脆就走了。但是,”季洛甫收起笑意,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季君菱,“我和她不是一種人,有人侵犯了我,我必定十倍奉還。”
季君菱阖了阖眼,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蒼涼,問他:“你要怎樣?”
季洛甫:“我是不是提醒過你,不要動初一。”
“……是。”
“陳源也是我一手護着的,你也動了他。”
“……何必呢?”季君菱笑出了聲,“何必打折着陳源的名號呢?季洛甫,你扪心自問,但凡和陳源鬧緋聞的不是初一,你也不會這麽大動幹戈的不是嗎?你怎麽會在乎陳源?你向來在乎的都是初一罷了。”
季洛甫:“是,我在乎的只有她。”
季君菱被他這句話說的啞口無言。
好半晌沉默之後,季君菱笑了:“所以你要怎麽樣?把我送走嗎,想之前送我出國留學一樣?季洛甫,你敢!”
“我有什麽不會做的。”季洛甫伸手拍下肩上落雪。
他語氣輕蔑,撇她一眼,眼裏淬了無數霜雪。
季洛甫說:“新銳海外分公司比較适合你,我和你們總經理也說過了,調任大概月底出來,當然,你可以選擇不去,只不過南城容不下你。”
季君菱咬牙,她惡狠狠道:“季洛甫,你的心怎麽這麽狠?”
“向來如此。”他無所謂道。
季君菱:“月底就調職,這個年你都不讓我在這裏過嗎?”
“沒有必要。”季洛甫說,“伯父伯母今年我會讓他們去意大利和朝夕一起過年,正牌的季家大小姐,也是時候回來了不是麽。”
他說完這一句,似乎已經完成了所有,沒有再停留,只留下季君菱一個人在原地,滿臉錯愕與不敢置信。
晃過神來,她朝季洛甫大喊:“你要趕我出去?”
“只要你乖乖在國外呆着,你仍舊是他們的女兒。”季洛甫的意思已經很明确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進了屋。
屋裏比外面暖和許多。
他出去的時候連外套都沒拿,被外面凍的全身濕冷。
雪花融化,浸入身體,再被暖氣烘烤,瞬間蒸發。
初一不滿:“你怎麽不穿外套出門啊,外面多冷你不知道啊?”
“就這麽一會兒,掐表了麽,有五分鐘嗎?沒有吧。”
初一:“…… ”
她瞪他:“你不要和我扯別的!”
季洛甫摸摸她的下巴給她順毛,“進屋一烤,不就什麽都沒了麽,別擔心了。”
初一:“你要是感冒了怎麽辦啊?”
“不會的。”
初一朝他莞爾一笑,“我不是擔心你,我只是擔心你感冒了要是傳染給我可怎麽辦,我現在身價暴漲好吧,不能受任何風吹日曬,嬌貴得很。”
邊上的季老爺子聽了,直樂:“怎麽就身價暴漲?你胖了多少啊?”
“…… ”
季家夫妻憋着笑。
季洛甫也憋着笑。
初一不開心了,她擡腳踹了季洛甫一腳,“爺爺你欺負人。”
季洛甫:“爺爺欺負你,你踹我幹什麽?”
季老爺子一本正經道:“爺債孫還。”
“…… ”
初一被逗的笑倒在季洛甫的懷裏。
笑完之後,她說:“爺爺,我才沒有胖吶,我只是肚子裏多了個小東西。”
季老爺子拿着遙控器的手放在半空中,他準備調臺,但在反應過來之後,按壓的動作停住,一只手就在空中這麽抖啊抖,抖啊抖的。
場景一時之間分外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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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季老爺子一口一個“初一這個對身體好你多吃點”、“初一你快吃這個這個好吃”、“初一不要停啊”、“初一這個也好吃”,沒一會兒,初一的碗裏就堆了座小山。
初一實在是哭笑不得。
自從老爺子知道她懷孕之後,就分外關心她,時時刻刻地關注着她的舉動,就連她去上廁所,都要求季洛甫陪着去。
初一有些無力,她求救似的看向季洛甫,雙眼委屈巴巴地朝季洛甫撒嬌。
季洛甫嘆了口氣:“爺爺,你差不多得了。”
季老爺子:“什麽叫差不多得了?”
“初一吃不下那麽多,別給她夾菜了。”季洛甫把初一碗裏的一半食物都勻到自己碗裏來,“而且她才懷孕沒多久,別搞的跟她有了七八個月似的。”
季老爺子不開心了,“你懂個屁!一個女人,願意為你生小孩兒,那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啊,你以為生小孩兒就是挺着個大肚子過十個月的日子啊,這十個月且苦着吶!”
他用過來人的口吻說:“你奶奶懷你爸和你伯父的時候,每天都吃不好睡不好,肚子上還長了紋,前期她孕吐,吐的跟膽汁都能吐出來似的,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比沒懷孕還瘦!後來晚上都沒法睡覺,翻身都不好翻,生你伯父的時候,整整花了三個小時,生完之後更痛苦,上廁所都難受,不能一直躺着不能一直坐着也不能老走,我當時真的……就要你伯父一個得了,真的不想再來第二次了,太難受了,她那麽個臭美又愛體面愛幹淨的人,就因為生孩子,搞得身體壞了很多。你就是沒經歷過,所以覺得生小孩兒很簡單,跟放屁拉屎似的一下子就出來,所以現在不重視初一,就無所謂。”
“……”
季洛甫蹙眉:“吃飯呢,別說放屁拉屎行嗎?”
季老爺子:“我就說!你管我!”
“…… ”
季洛甫無奈:“我可不敢管你。”
季老爺子:“你對你媳婦兒好點兒!你要是不對初一好,我第一個打死你!”
季洛甫非常無奈,他看上去就這麽不喜歡初一嗎?
好歹多年前他求着季銘遠讓初一來季家,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低頭,也是唯一的一次低頭。
季洛甫垂下頭來,看向邊上的初一:“我對你不好嗎?”
初一正和米飯都鬥争,聞言,她讨好似的對他笑:“我吃不下,你再幫我吃一點好不好呀?”
“我對你不好嗎?”他執拗地追問。
初一眨了眨眼,說:“你幫我再解決一點,你就對我好。”
“…… ”
他伸手,又夾了點過來。
季老爺子眼尖,看到之後分外不滿:“桌子上還有菜,你不要老從你老婆碗裏夾,怎麽她碗裏的菜比較香啊?”
季洛甫擡眸,他懶洋洋地笑:“對啊。她碗裏的比較香。”
季老爺子:“???”
初一被他們爺孫倆的對話逗笑,她說:“爺爺,我真的吃不下那麽多啦,讓他幫我解決一點嘛。而且……他對我怎麽可能不好啊,這個世界上,他對我最好了。”
燈光灼灼,初一說出這話的時候,心裏宛若有光照了進來,一片通透明亮。她鮮少在外面說這樣的話,但是如果是季洛甫的家人……似乎說這些話沒有什麽關系吧?
她說:“季大哥對我很好,他很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她頓了頓,突然搖頭,糾正道,“不,我最喜歡他。”
被表白了的季洛甫挑了挑眉。
他嘟囔:“最喜歡?”
初一:“要不然呢?”
季洛甫單手支着腦袋,他側過頭來,眼眸裏有桃花斜逸,語調漫不經心,聲音卻很堅定地說:“你可真花心,最喜歡……我是只喜歡你。”
比起你的有可供選擇可做比較的所有喜歡裏選出來的最喜歡,我對你的喜歡有些不同了。
我對你的喜歡是,
——在這個世界裏,我只喜歡你。
沒有比較,沒有選擇,沒有任何餘地的,只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