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初一
初一是在上初一那一年的夏天, 遇到的季洛甫。
如果非要選擇幾個詞描述那年夏天,初一會用這幾個詞:
西瓜,空調,冰激淩以及……季洛甫。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會浮現出這個名字來。
季洛甫……
那個穿着白色襯衣的俊朗少年, 他逆光站在她的面前, 清淡寡冷的臉上浮現淡淡笑意, 他低着頭和她說話,語氣裏充滿了獨屬于夏夜的溫柔。
可是旁人提及他的時候, 是絕對不會用到這個詞的。
溫柔。
他是個與溫柔無關的人。
旁人形容他用的詞都是:高冷、桀骜、難以接觸的季家長子長孫。
這些詞是和溫柔背道而馳的。
但初一仍舊覺得,那天遇到的季洛甫, 是溫柔的。
像是夏天時空中飄過的淡淡茉莉花香一樣。
圈子裏的人說起季洛甫的時候,似乎前面都會加一個前綴——季家的。
仿佛離開季家, 他就什麽都不是。
初一撇撇嘴, 這句話顯然是錯的。別人或許離開一個家庭, 就什麽都不是,但季洛甫顯然不是。
她想起那天和他相處。
全程她都坐在沙發上聽着兩位長輩聊天,季洛甫也安靜沉默地坐在一旁, 他有那個年紀不該有的耐心, 款款而談又長袖善舞,無論什麽都略知一二,初一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只覺得他周身氣場十足。
哪裏像個學生。
倒像是個運籌帷幄的政客。
後來送他離開之後, 江老爺子感慨道:“季家培養出來的接班人, 果然不同凡響。”
初一歪頭,疑惑道:“什麽?”
江老爺子回過神,淡笑了下,“沒什麽。”
他說話說一半,初一嘟囔:“什麽哦……”
江老爺子扭頭,伸手輕輕地敲了下她的額頭。
他低頭,喃喃了一句:“這小子是天生的政客。”
初一跟在他身後,問他:“季大哥嗎?”
江老爺子低笑了下,不回反問:“我們小初一,有想過從政嗎?”
“不想。”初一沒有辦法猶豫就回答了。
江老爺子贊同道:“女孩子還是不要從政比較好,太累了,尤其是你——我這麽寵你疼你,不是為了讓你去外面吃苦受累的。你麽,以後要是工作了,就找那種輕松自在的,不用看人臉色的工作,有沒有錢沒關系的,反正我養你一輩子不成問題。”
初一莞爾一笑,她說才不要。
“我以後會過得很好的,不需要您為我操心受累。”
江老爺子被哄的直樂,他笑着說,“那就好,那就好。”
初一一直記得那一天。
她和季洛甫的初次見面。
但記得的事情,漸漸不提,也就遺失在記憶長河裏,連帶着這個名字,也被塵埃覆蓋,她費力地回憶,回憶到的也只是支離破碎的片段。
想到的是那個夏天。
悶熱又躁郁,室外蟬鳴聲不斷,室內空調運作,冷氣氤氲在她的皮膚上,她捧着西瓜,往西瓜裏扔了個冰激淩,攪拌攪拌,一口塞進嘴裏,全身上下都湧起了一股滿足感。
想到那個夏天。
其實和之前的夏天別無二致。
但似乎又是不一樣的。
她認識了一個人。
但那個人的臉在 她的腦海裏漸漸模糊,關于他的所有,似乎都只能從旁人那裏得知。
但是無論如何,她都忘不了他對她說的那句:“我叫季洛甫。”
他不輕不淡的一句介紹,卻在她的心裏掀起層層波瀾。
那種異樣且微末的情緒,在那個夏天充斥在她的腦海裏。
夏天一過。
所有的一切卻又變了個樣。
十幾歲的年紀,昨天的重要都能變成今天的無所謂,更何況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呢。
後來再見到季洛甫,是在秋天。
初一上的學校,是分成初中部和高中部的。
隔着一棟辦公樓,初中部和高中部恍若兩個世界。
前者稚氣未脫,而後者已然為高考所折腰。
初一是學校廣播站的,那天的晚飯時間,恰好輪到她去廣播站讀稿子。初一拿着稿子下樓,路過辦公樓大廳的時候,往上面的紅榜看了眼。恰好是第一次月考結束,紅榜公布,許多人圍在那裏看名單。
左邊的紅榜是初中部的,右邊是高中部的。
初一擠不進人堆,遙遙地看去,看到了初中部榜首的名字——初一。
她嘴角輕咧出笑意,像是夏日清晨朝露,轉瞬即逝。
再轉頭,看到高中部。
意外的是,三個年級,三個榜首,她都認識。
高一,陸程安。
高二,梁亦封。
高三,季洛甫。
身邊有細碎的讨論聲傳入她的耳裏:“季洛甫從初一開始就是第一名了吧,一直到高三?”
“是啊,而且比第二名高了十五分。”
“學神啊!!!”
南城一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學霸了,像季洛甫這樣從初一到高三都是第一名的,哪裏是“學霸”二字可以形容的。
她低頭笑了笑。
沒做停留,上樓,找到廣播室,開門之後,突然愣住。
本應該空蕩無人的廣播室裏,沙發上,坐了一個人。
穿着一中的白色校服,藏青色的褲子包裹着他颀長雙腿,他雙手架在膝蓋上,一只手上捏了根煙。
光線晦澀的廣播室裏,煙霧缭繞。
初一被嗆住,捂着嘴低咳出聲。
季洛甫也很意外,來的人會是她。
他掐了煙,起身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通風。
轉過身來,懶懶散散地靠在窗邊,眉眼散淡,眼裏沒什麽情緒地看着初一,“怎麽是你?”
因為抽了不少的煙,他此刻嗓音低沉發啞。
在夕陽欲頹的落日時分,無端地多了一股蕭瑟之感。
初一抓着鑰匙的手有點兒無措:“你……”
“怎麽,忘了我叫什麽了?”薄薄的唇掀起一個寡冷又輕佻的笑,他聲音飄飄渺渺的,散在秋日晚風裏,“才過了多久,就忘了?”
初一捏緊手心,鑰匙尖銳的部分紮的她手心發紅。
她乖巧地叫他:“季大哥。”
“哦,沒忘。”季洛甫的身後是浸入黃昏溶溶橙光的校園,他念她名字的時候,咬字清晰,“初一。”
初一:“我在。”
“今天的事兒,得保密。”他慢條斯理地走到她的面前。
他高她許多,窗簾只拉了一小部分,一束光從外照射進來,他站在光線照射進來的地方,高大身影将光遮住。
眼前一片晦澀 。
初一仰起頭,季洛甫低下頭。
他說:“能幫我保守住這個秘密嗎?初一,嗯?”
他壓低聲音,尾音沉沉。
顫的她耳朵裏的軟肉都在抖。
初一顫着嗓音,問他:“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嗎?”
季洛甫:“是。”
初一:“好。我幫你保密。”
季洛甫滿意地笑了下,但那笑轉瞬即逝,他繞過她,似乎是要離開這裏,擦身而過的瞬間,初一的頭上一重。
季洛甫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低啞着說:“真乖。”
他很快就離開。
直到初一念完所有稿子,放歌的時候,她扭頭看向那張沙發。
夕陽一寸一寸地落下,廣播室內逐漸被黑暗籠罩,微光落在沙發上,那裏有着明顯的褶皺。
是他曾來過的痕跡。
原來之前的一切都不是幻境。
空氣裏的煙草味也還在。
這個秋天,她開始有了一個秘密。
一個只有她和季洛甫才知道的秘密。
她甚至因為這個秘密是獨屬于他們二人,而開心過、悸動過,心裏也有美麗煙花綻放過。
·
季洛甫的煙瘾很大。
他常在學生會的辦公室吸煙,那天恰好忘了帶辦公室的鑰匙,于是拿了廣播室的鑰匙,去那裏吸煙。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廣播室吸煙了,往常都會警惕地反鎖上門,唯獨那天忘記将門上鎖。
或許這就是天意。
他沒想到門一打開,光亮乍洩進來,披着光站着的人會是初一。
要怎麽形容他此刻的神情,幾分狼狽,亦有幾分驚喜。
她踩着晚霞碎光進來,宛若幻夢。
直到他開口說話,她有所回應,他這才發現,她是真的。
離開之後,他的手都在抖。
他關上廣播室的門,盯着那扇門看了許久,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翹起。
小姑娘頭發很軟。
性子也軟。
全身上下都是軟的。
美好的。
比這世間一切都美好。
他終于找到了一件樂趣。
一件活下去的樂趣。
·
可季洛甫也只去過廣播室一次。
就那一次。
而初一也只在那裏遇到過他一次。
偌大的學校,偌大的學校,初一和季洛甫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再也沒有遇到過。只是偶爾路過年級紅榜的時候,初一盯着紅榜上季洛甫的名字,和他眉眼清冷,神情寡淡的臉,才敢确認他是真實存在的。
那天是真實存在的。
觸摸也是真實存在的。
沒有見面,沒有交集,人是不是就會開始遺忘?
初一深以為然。
就像她在夏天遇到季洛甫,在秋天重逢,他語氣和善,夾帶笑意和她說話,她像是從他身上讨了一顆糖。
她以為這顆糖會讓她甜一整個冬天。
殊不知凜冽冬風吹起一層霜凍,她連那顆糖的存在都已忘記。
更何況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