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0 假途東歸(上)
東城縣位于徐、揚兩州交界處,那兒有一個叫魯肅的富戶,體貌魁奇,性好施與,見天下大亂,便大散財貨,标賣田地,在家中聚集了一群少年,整日擊劍騎射,講武習兵,頗有一番志向。之前随袁術軍至徐州與劉備交戰時,周瑜便聽說了此人,于是,他決定去東城向魯肅借糧。
從居巢到東城要橫穿整個九江郡,路途實在不近。鑒于情勢危急,時間緊迫,周瑜決定帶數百兵士同往。他沉毅如鐵的姿态似乎在告訴人們,他是不吝任何手段,一定要“借”到糧食的。
然而出乎意料地,他們很快便返回居巢了,帶着三千斛米!原來魯肅家共有兩囷米,各三千斛,周瑜見到魯肅後道明來意,那魯肅二話不說,竟直接指着其中一囷贈與了周瑜。一見如故之下,二人遂掘地接泉,以水當酒,結為摯友。
“那魯肅長什麽樣兒?很英武麽?”
“嗯……他高高大大的,有點黑,兩道眉毛高聳上挑,一雙眼睛亮堂有神,說話時聲音洪亮,走路時腳步生風,是個很豪爽、很氣派的人。”
聽着阿青的描述,我不由有點後悔沒跟着一起去東城了。不過那魯肅既與周瑜結為摯友,日後總會有機會見面的吧。這樣一想便釋然了,然後我微笑着望向阿青:“咱們去練箭吧!”
阿青姐弟是周瑜在去往東城的路上搭救的,彼時姐弟倆餓暈在路邊,奄奄一息。回到居巢後,阿青的弟弟去了周瑜的軍營,她本人則成了我的“部曲”。
是的,我現在擁有一支自己的“部曲”了,雖然總共只有三十幾個人。她們都是聽聞居巢有糧食散發而流徙至此的女孩子,她們的父母或死于戰亂或死于饑荒,總之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女。猶記得周瑜第一次将她們帶到我面前,告訴我她們從此都歸我統領時,我心中像太陽一樣升起的激動與興奮。時光匆匆流轉,一年後,她們已能随我一道騎射擊劍了。
建安三年九月,曹操親征呂布,呂布遣使向袁術求救,出于唇亡齒寒的考慮,袁術自将千餘騎兵前往徐州,奈何一戰而為曹操所敗,自此龜縮城中,再不敢出戰。就是趁着這個機會,周尚逃出壽春,東奔曹操。逃離前,他派人将孫贲、孫香兩位兄長的家眷送來了居巢。
策的公然決裂自然令袁術無比憤恨,然而随着屢戰屢敗損兵折将,加之天旱歲荒,衆叛親離,袁術實力大損的同時,面臨着無人可用的窘境。是以,對于未能回江東去的族兄孫香,袁術一面好言撫慰,一面又将他的家眷質留壽春,以繼續驅使利用他。而時至今日,每個人都再無顧忌了。
随我們一同回江東去的還有魯肅,他是日前剛剛來到居巢的。他之所以會舉家投奔周瑜而來,是因為袁術聽聞他的大名,署任他為東城長,但他認為袁術不足與立事,便攜家族中男女老少并輕俠少年三百餘人南遷居巢。一路上,他讓老弱婦孺在前,自率強壯青年在後,袁術追兵至,他将手中盾牌立于地上,引弓射之,每一箭皆射穿盾牌,直将袁術追兵吓退。
“方今英雄并起,各矯命□□,曹孟德奉迎天子,無論其心在王室與否,已在大義上占盡先機。人心都是随正統的,公瑾,這一點你千萬不可小看!”
周尚信中的字字句句仍在腦海中閃回——是的,我偷看了周尚最後寫給周瑜的信,雖然這很不道德。這個看上去閑雲野鶴一般的人物最終還是對周瑜吐露了心聲,并且直到最後一刻,仍未放棄對周瑜的争取。是啊,周瑜若肯随他投奔曹操,一定可以過得很好吧?曹操初入仕途做雒陽北部尉時,周瑜的父親周異正任雒陽令,是曹操的上司來着,想來二人一定交誼匪淺吧?
可他畢竟還是回江東了!——我黯淡的心緒為之一振——縱使曹操的許都有千好萬好,他畢竟還是回江東了!
長江的滔滔奔流之聲漸漸在身後遠去,吳縣[1]的輪廓已隐隐出現在前方視野中,同車的阿青和阿黛——現在她們是我的女兵首領——已抑制不住滿心的興奮而雙眸閃閃發亮。
策已正式被天子冊封為吳侯,如今,他已是這座城的主宰了。
鼓樂聲越來越近,阊門下隆重的迎賓儀仗依稀可見。遠遠地,我便感受到策——二十四歲的吳侯周身如淩空驕陽般的炫目光芒,他昂然坐于馬上,緩緩撥衆而出。激動滿溢的心驟然一縮,這一刻,竟是有些慌張的。
“公瑾!你總算回來了!”
一把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響起,喉間便驀地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溜了——就是這麽沒出息,趁人們不注意,我悄悄溜下馬車,溜進了城。站在新落成的吳侯府邸前,還未來得及發會兒呆,只見權從大門內走出來——
“你回來了。”他慢慢笑着說。
我看着他,一時竟不知該答些什麽,直到他走上前來,牽住我的手:“走吧,母親在等着你呢。”
母親沒有責備我,見到我,她只是長長地嘆息一聲,然後便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吩咐廚下備飯。這令我有些懵懵的,或者一切的變化都太大了,讓我一進到這座城、這座府邸,便有一種在夢游的感覺。就說翊吧,雖然體格的迅速發育壯滿令他看上去更威猛了,可當他對着我微笑的時候,竟然可以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煦暖的神情了,就是這一絲煦暖讓我相信,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我當成一個讨嫌的、礙手礙腳的小東西,只要我一跟着他就兇巴巴地将我吼開了。而三年前的匡說話還帶着童音,他如今的聲線卻已變得醇厚而沉穩了。權,他發色中的紫似乎更深了些,他的額頭更加寬闊飽滿,他下颌的線條則呈現出一種刀刻斧削的剛毅姿态,配合他愈發精光四射的雙眸,讓我一下子便确信,他如今已是策哥哥重點培養的臂膀了。
策哥哥……
一想到他,一顆心再次猛縮了一下。此刻,我獨自坐在自己房中的榻上,目光緩緩掠過新居內的每一處細節——每一處,無不合心意。聽權說,這裏是策親自命人布置的。
這麽說,他已經原諒我了麽?
雙手環抱曲起的膝頭,我惴惴地想。與此同時,一種期盼,正随着暮色一起,在一點一點變得濃稠。
城樓上的迎賓宴會就快結束了吧?他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驀然之間,庭院內外起彼伏地響起侍女們的聲音:“君侯——君侯——君侯……”然後是一個顯得有點突兀的聲音:“禀君侯,許都曹司空遣使至,已在大堂等候多時了。”
“叫他等着,孤要先看妹妹!”
注釋:
[1]吳縣,今江蘇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