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6 姊妹花(上)
“你向皖城橋公家下聘了?”
“是啊!”
“可你為什麽送了兩份聘禮去?”
“自然一份是我孫郎的,一份是你周郎的!送都已經送去了,悔婚,應該不是你的作風吧?”
绮麗的晚霞鋪滿天空,仿佛一匹散開的華錦。奔流的大江伸向遠方,宛如一帶灑金的軟緞。在幸福與美滿相晤的悸動裏,東邊的月亮與西邊的太陽分別于雲的額頭印下輕柔的吻。于是天地間喧嚣了,宛如千百年來最動人的華彩樂章。
純衣纁袡、垂纚長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親迎、交拜、同牢、合卺。
——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黃昏中開始的儀式安靜優美,一份莊嚴的喜氣靜靜蔓延,浸染着韶光。
“橋公二女雖流離,得你我二人作婿,亦足為歡。”滿座歡騰的歡宴中,策勾着周瑜肩膀,醉笑着這樣說。
足為歡!這确是一場盡歡無憾的盛宴,江東雙璧,皖城二橋,一片流光溢彩的旖旎繁華中,一段千古佳話正在被時光之筆洋洋譜寫,所有人都迷醉在見證的興奮裏,無以自拔。
只除了我,我想。
可,我也不是不欣喜的——
“權哥哥,你說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的兩個人呢?雲依、雲若,連名字都這麽美,偏還是一對姐妹!只有她們才能配得起他們,是……是吧?”
“回去吧,園裏冷。”
“不,我要在這兒看月亮!怕冷你自……己回去,又不是我讓你偷……偷偷摸摸跟過來的。”
“你喝多了,舌頭都打結了。”
“瞎說!……一點都沒多!不信我唱個歌兒給你聽——”
天風吹在身上,視線飄向天上,在這個寂靜無人的角落裏,我扯開嗓子唱: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別唱了行不行?”
“為什麽?”
“因為真的很難聽。”
“——你!”
迎着我怒目而視的目光,半晌,權終究極輕極輕地嘆息一聲,擡起手,拍了拍我的肩。
“日後二哥幫你尋個更好的。”像是不經意地,他說。
我怔住,迷惘地看了他許久,待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放聲大笑,笑啊笑的,卻幾乎笑出眼淚。笑夠了,我搖搖晃晃站起身,邁開腳步前又忍不住停下。
“那好,”想了想,我轉身凝定他,“那權哥哥你聽好了,”笑眯眯附上他耳畔,我一字一頓,“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
亂世的緊鑼密鼓中,缱绻時光只有小小的戲份。
聽聞皖城被襲,劉勳急忙回軍,然而策已事先命孫贲、孫輔兩位兄長埋伏于彭澤[1],只待劉勳入彀。大敗于彭澤的劉勳向西逃奔至江夏郡與廬江郡交界處的尋陽[2],築壘自守,告急于劉表,求救于黃祖。黃祖遣其子黃射率五千船軍前來相助,結成同盟以拒策。
将所得的袁術三萬部曲并袁術、劉勳妻子親族遷往吳縣後,策表用汝南李術為廬江太守,給兵三千以守皖城,然後便揮師西進,以先征劉勳,再伐黃祖。
出征之日,城門外殷殷話別的人群中已多出一個盈盈伫立的倩影。此刻,策坐在馬上,微微俯下身與雲依執手相望,一向果毅的眼神中竟有了幾許溫柔。只不知那另一個女子,又會是怎樣的妩媚溫婉……
“報——!禀将軍,荊州牧劉表遣從子劉虎、大将韓晞将長矛兵五千來助黃祖,現已進駐黃祖所屯之夏口[3]。”
“又多出五千冤魂要為黃祖陪葬了,真替他們感到惋惜呢!”
極狂傲地冷笑一聲,策的視線一一掃過此次從征的周瑜、程普、呂範、韓當、黃蓋、蔣欽、周泰、陳武、太史慈、董襲、淩操,眸色烈烈,如驕陽如赤焰。——董襲是會稽餘姚人,淩操是吳郡餘杭人,二者都是策平定吳會之際收于帳下的猛将。然後,當他的目光自孫贲、孫輔兩位兄長,慢慢移至權和我身上時,那烈烈雙眸中忽地有潮氣湧起,然而随着他将視線轉向滔滔大江,那潮氣倏然凝結成冰,亮出最冷冽的鋒芒,殺氣蔓延。
“七年了,終于能為先将軍報仇了!”
老将程普說出了策沒有說出的話,抑制不住的激動情緒甚至令他緊握的雙拳隐隐暴起青筋。
是啊,七年了,七年了!喉口驀地滾燙,我閉了下眼睛,想以此平複胸中激蕩的情緒,可七年來的一幕幕卻不停在眼前閃回。我忍不住深深望向策——七年了,他所有的奮鬥與掙紮就是為了這一天,曹操的诏書不過令他師出有名、錦上添花罷了!七年的人世浮沉,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獲悉父親死訊後茫然無措的十七歲少年。如今的他,俯仰間已全然一派睥睨天下的姿态!是的,這一戰,豈止為黃祖區區一顆頭顱?荊揚合一,全據長江,揮戈中原,縱橫天下!這才是他的夢,江東的夢!
劉勳被打得全線崩潰時,留下兵兩千、船千艘,只身北遁曹操。可對兩萬江東健兒而言,這不過是一場熱身戰罷了。
十二月十一日,這一天的朝陽格外濃紅,展目望,但見矛戈如林,旌旗蔽日!晨光映着策年輕剛毅的面容,他傲如霜雪地微笑着,右手緩緩舉劍——
“傳令各部齊頭并進,全力進攻夏口!”
滾滾狼煙中,流矢雨集下,策親身跨馬掠陣,手擊急鼓,以齊戰勢。于是乎吏士奮激,踴躍百倍,心精意果,各競用命。
鏖戰至辰時,當黃祖被打得全線崩潰時,他留下的是自劉虎、韓晞以下三萬将士的屍體,船六千艘,山積的財物并妻子兒女七人,惟有他本人只身逃脫。
雖然極其漂亮地大獲全勝,策卻因未能手刃黃祖而郁郁寡歡,連慶功宴都半途離席了。
一直悄悄尾随他來到江邊,本以為沒被他發現,誰知他剛剛在江岸邊站定、甚至連頭都沒回一下便大聲道:“別鬼鬼祟祟跟在後面了!真是的,想一個人靜一靜都不行!”
及至我讪讪地蹩到他面前,他一見之下便不由一邊皺起眉頭一邊解下披風:“天吶天吶天吶,這樣就跟過來,你都不冷的麽?”
寬大的披風加身,我的心驀然暖得有些發澀,嘴上卻道:“我擔心你想不開跳江嘛!這才披風都顧不上穿便急急追着你出來。”
“我想不開跳江?”策仰首望天,“我——會想不開跳江?!”
“那可說不準!”我憋着笑,“就像你之前從不會在慶功宴上黑臉,可今天還不是全程黑臉?”
策不說話了,轉首面向夜色下黑沉沉的大江。半晌,我輕輕道:“別難過了策哥哥,黃祖雖然逃脫了,也不過是茍延殘喘幾日罷了,咱們一定能逮到他為父親報仇的!”
沉默中策伸手擁了擁的肩,就這樣輕輕偎着他,我凝望着眼前大江奔流,不舍晝夜。
“不知怎麽了,”策的聲音驀然有些蒼茫,“這幾天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次不能手刃黃祖,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似的。”
“怎麽會?”我頗覺好笑地反駁他,“日子還有那麽那麽那麽長呢!今年不行我們可以明年再來,明年不行還有後年。憑我策哥哥的本事,最多三年,一定能殺死黃祖!”
“需要三年那麽久麽?”
注釋:
[1]彭澤,今江西省彭澤縣。
[2]尋陽,今湖北省黃梅縣西南。
[3]夏口,漢水入長江口,今武漢市漢陽區東南的龜山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