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8 最後的叮囑(下)
大約是太過悲傷,母親故去一年後的建安八年初夏,舅父吳景亦病逝于丹楊太守任上。翊接替了他的位置,帶着愛妻徐婧踏上了去往宛陵的路。
“三嫂,真舍不得你離開……”
牽着徐婧的手,我竟忽然傷感得不能自持。而她輕拍着我手背:“最遲明年中秋,必定回來看你。”
她神情溫柔,一舉一動婉轉有致,可她十分的美态之中,溫婉只占四分,另有三分穎慧、三分英逸閃射于她光潔飽滿的額際,顧盼生輝的眸底,舒揚開朗的眉頭、挺直秀美的鼻梁。翊是幸運的,盡管與徐婧的結合亦有着籠絡吳郡大族的背景,但她是他真心喜愛的。
經過整整三年的韬光養晦,建安八年冬,權集結大軍,繼策建安四年一伐黃祖後,再一次吹響了對江夏黃祖進攻的號角,邁開了向長江上游擴張的步伐。
一開始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權統率英勇的江東健兒們大破黃祖舟軍,捷報頻傳。孰料即将攻克黃祖盤踞的夏口城之際,後方豫章、會稽的山寇再次突發大規模叛亂,權不得不率主力回撤平叛。
建安四年策第一次西征時,時任廣陵太守的陳登便策應曹操,策動嚴白虎餘黨發動叛亂。那麽這一次,幕後之手又會是誰呢?
很快便有了答案。建安九年春,在一名盛憲故吏家中抄檢出其人與曹操所命揚州刺史劉馥的往來書信。沿着這條線索一路追查,多名盛憲門生故吏皆牽涉其中。當年因高岱事件,策差一點殺掉盛憲。如今即使盛憲并未直接參與此事,權亦斷然不會留他性命了。而許都方面果然展開了對盛憲的營救,就在權将其處死的第二天,曹操以朝廷名義發布的诏命便到了吳縣,欲征盛憲前往許都任騎都尉。
轉眼春去秋來,可戰争并未結束。自江夏撤軍之際,權便命呂範、程普、太史慈、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分赴各地征讨□□的山越。未幾,位于會稽南部的建安、漢興、南平[1]亦發生大規模□□,權派遣會稽南部都尉賀齊前往征讨。賀齊,字公苗,會稽山陰人,自建安元年歸附策,便一直被委以重任,在平定會稽南部的戰争中屢立大功。而就在不久前,權亦再次領兵親征,進駐豫章郡的椒丘城[2]以平讨不服。
“姑姑姑姑,你快來追我呀!”
院中的桂花已經開了,清風拂過,那淡黃色的細小花朵發出陣陣甜蜜的幽香,就和眼前這奔跑在燦爛秋陽下的小人兒一樣,驅散了心頭的一切陰霾。
捉迷藏是晴兒最喜歡的游戲,她每天樂此不疲地蹦上蹦下,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而我只能拖着快跑斷的腿一遍遍在假山下、樹叢中尋找她,還得裝出一副饒有興味的模樣。偶爾,我也會突然失去耐心,可一想起自己年幼時也曾這樣子折磨策,胸中的火氣便一點一點消散了去,終只化作唇邊一抹無言的微笑。
“捉到咯!”
我一把捉住她,抱在懷裏,驀然發現那個肉嘟嘟似粉雕玉琢的小嬰孩兒已于不經意間長成一名袅袅婷婷的小姑娘了。她大聲笑着,兩條細細的小辮子一擺一擺,那清揚的眉眼,竟是像極了策。
“休息一會兒吧?”我反倒有些哀求地看着她,而她小辮子一甩,“才不要!”說着便從我懷裏跳出去,衣角一閃,身影已被繁盛的花木遮住,消失了蹤影。
“我實在跑不動了……”坐下來,我擦擦鼻尖細汗,“別跑遠了,玩一會兒就回來找我!”
午後的秋陽照在身上,綿柔溫暖。坐在廊下的欄凳上,我深吸一口帶着桂花香的空氣,思緒忽地遠了。
就在昨天,周瑜和小橋的兒子滿百日了。因未出喪期,不便舉行酒宴,可權還是将他們一家請進府來,重重賞賜了一番。
那真是個漂亮的男孩兒!我看到小橋的臉上滿是初為人母的喜悅光澤,一片贊嘆聲中,她低眸淺笑,卻在與周瑜眸光相接的一剎,瞬間光華燦爛。
——他們,一定很幸福吧?
最開心的卻是晴兒,她竟拿出小姐姐的身份,想要去抱那個孩子。她小小的身體如何抱得?可小橋還是微笑着暗中托住那個孩子讓她抱了,而她竟也當真帶了一份姐姐的認真與喜悅,輕輕撫着那個孩子的臉說:“哈,我有弟弟了!”
晴兒有弟弟了!……晴兒?
驀然警醒,才發現她竟一直不曾折返。騰地站起身,我急火火地開始四下尋找,可翻遍整個後園,竟半點蹤跡也無。脊背間泛起陣陣涼意,我徑直朝前宅找去,可就在穿過垂花門的一霎,我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急促起來——
她站在一天燦然的秋色裏,正對着一個人發呆。陽光打在那個人滿身,卻像一江春水溫和平緩。周遭的一切寂靜無聲,仿佛萬籁已随風化去。而她神情不定地遲疑了許久,終于微微偏了頭望着那個人問:
“你是誰?”
注釋:
[1]建安、漢興、南平,位于今福建省南平市境內。
[2]椒丘,今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區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