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0 餘光(中)
翊死了,死于酒醉後侍衛邊鴻的刺殺下。丹楊督将妫覽、郡丞戴員策劃了這一切,而這兩個人似乎與曹操所置的揚州刺史劉馥暗中交結已久,後者已從合肥趕赴歷陽,只待二人以一郡之地見降。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陰謀麽?妫、戴二人本是盛憲故吏,年初盛憲被權處死後,二人逃匿于丹楊山中,翊聽聞二人才名,親自請二人出山,委以郡中重任。
秋風飒飒,迅速風幹我滿臉的淚水。滾滾煙塵中,我和匡縱馬疾馳,星夜趕赴宛陵。
一路消息零亂。屯駐京城[1]的族兄孫河聽聞翊遇害,第一時間馳赴宛陵助援,卻複為妫、戴二人所害。大小凄怆中,三嫂徐婧竟要嫁與妫覽!
心頭一片冰涼,我沒法說服自己相信這樣的消息,只是一刻不停地揮鞭催馬。在宛陵城下,我們與同樣從椒丘星夜提兵而至的權會合,可當我們望着宛陵城堅實的城牆,卻發現一切是那麽平靜,平靜到我以為翊的遇害僅僅是一場錯覺。
帶着滿腔的疑慮,我轉頭望向權。而他微微眯起眼,四周是喧嚣的風聲,旌旗獵獵作響,幾乎遮蔽如血的殘陽。
“轟——隆隆——”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兩人兩騎從城中飛馳而出。
“主上!”
滾落馬鞍,他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出一語,兩個铮铮鐵漢竟是熱淚長流。
——翊親近舊将孫高、傅嬰。
從他們的敘述中,我們終于搞清楚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原來妫覽、戴員早與邊鴻有所勾結,并引起了翊的警惕。翊平日裏刀不離身,那日宴請郡中諸縣令長,酒醉後空手送客,就這樣被邊鴻從背後偷襲刺殺。之後邊鴻逃入山中,徐婧派人将其擒獲後,妫、戴二人卻将一切罪過推與邊鴻而将其處死滅口。諸将皆知罪魁禍首乃是妫、戴二人,奈何群龍無首,力不能讨。此後妫覽入居軍府中,擄掠了府中婢妾後,見徐婧貌美,又欲逼娶她為妻。徐婧身負血海深仇,一面佯許之曰:“須至晦日設祭除服,然後成親未遲。”一面密遣心腹聯絡孫高、傅嬰,設計以除二賊。到晦日,徐婧設祭盡哀畢,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濃妝豔裹,言笑歡悅。妫覽派人秘密訪察一番後,終于不再疑慮。徐婧先召孫高、傅嬰伏于內室帷幕之中,然後遣侍婢邀妫覽入府。妫覽盛意而來,徐婧出戶拜見,就在妫覽還拜之際,徐婧忽然大呼:“孫、傅二将軍何在!”二人即從帏幕中持刀躍出,殺妫覽于措手不及。之後又于外面就地斬殺戴員。
舉軍震駭。我望着翊靈前妫、戴二人的首級,心中的震動亦無以言說,惟有抱着重穿孝服的徐婧哭得氣息噎塞。
而她輕輕拍着我的肩,良久,深深吸了口氣:“那日叔弼出門前,我曾蔔了一卦,其相大兇,于是勸他勿出會客,可他不肯聽我的話。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時能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一串淚珠靜靜滑下她的面頰,晶瑩剔透,如摔碎的琉璃。
在這一年故去的,還有權的元配夫人謝眉。在日複一日的冷落與排擠中,她默默地病倒、死去,如同一片枯葉從枝頭搖落,又随風揚起,轉瞬失了蹤跡。
然後是建安十年,孝滿除服,雖然府中重歸多彩,可我心中,仍是一片黯淡的灰白。
建安十一年的夏天快結束時,匡終于迎娶了曹仁的女兒。婚禮隆重而美好,站在熙熙攘攘的嘉賓中,我靜靜觀禮,煌煌燭火将人們的身影映在牆上,看久了竟令我慢慢産生一種幻覺,好像父親、母親、舅舅、策、翊、雲依、謝眉,他們都在這裏,這景象虛幻得真實。可我心裏清楚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我想不明白一個人怎麽忽然就從這世上消失了,可這是真的,容不得你抗拒——是的,他們死了,這事實真實得虛幻。
中元節的夜晚,站在護城河邊,我望着河中星星點點的河燈,這種亦真亦幻的感覺忽然化作一股濃烈的悲傷淹沒了我,像河水一樣,一點一點漫上來淹沒了我。傳說中地府在這一天放出全部亡魂回家團圓,于是親人們點燃河燈為亡者照亮回家的路。可他們在哪兒呢?——我的親人們在哪兒呢?
“早知你這麽狠心,抛下我一個人去了,當初還不如不要遇見你……”
一名看上去剛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女子蹲身在我身旁,一面放一盞河燈,一面哽咽着絮絮而語。
是啊,如果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遇見的每個人都注定要離你而去,與其承受無盡的離別之苦,是不是還不如不要相遇?這一切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那女子哭泣着離去了,面對着一片靜寂,我忍不住喃喃而問。河水沉默着,城牆沉默着,浩瀚無垠的蒼穹亦沉默着,直到風輕輕送來一個聲音——
“你曾經被他們愛過,這就是意義。”
“嗒”的一聲,是我手中握着的鵝卵石跌落地面的聲音。那鵝卵石顏色淺黃,花紋美麗,萦着過往歲月的幽幽餘光。它骨碌碌向前滾去,一直滾到那個聲音的主人腳下——
周瑜俯身将它拾起,托在掌心凝視良久:“如果我沒記錯,這枚鵝卵石是十年前翁主在牛渚的江灘上拾得的吧?”
我驚訝于他竟然記得,這時他的目光已慢慢落到我另一只手攥着的錦囊上:“我記得那時翁主說,今後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撿一枚漂亮的石頭放進錦囊裏,作為走過這些地方的見證,直至将來某天重建好的雒陽為止。”
往事重重疊疊而來,就像鵝卵石上重重疊疊的花紋,伴随着牛渚江畔的少年飛揚恣肆的笑聲——彼時那兩個少年,鮮衣怒馬,夢想分割天下,主宰河山。
我垂下眼睛:“現在看來,這怕只能是個夢了……”
“夢?難道翁主以為這個夢想沒有機會實現了麽?”
“……能實現又如何?待到夢想成真之時,你卻發現你想與之分享這份喜悅的人都不在了,那麽這一切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姑姑!”
倏忽間晴兒提一盞河燈沿着周瑜的來路跑過來,跑幾步又回身去牽一個跌跌撞撞跟着的小男孩兒,卻是周瑜之子周循。
注釋:
[1]京城,今江蘇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