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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7 出征(上)

第二日,權宣布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将兵與劉備并力逆曹;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當天晚上,周瑜又會同魯肅與諸葛亮進行了一場密談,權未加參與,如今的情形,已無需他再親自出面。而密談的內容,除了聯軍作戰相關事宜,還事關荊州的歸屬。主戰派所面臨的巨大壓力諸葛亮已親眼目睹,在這樣的情勢下請求江東出兵相助,若還抱着兩家各據荊、揚以成鼎足之形的幻想,那就真的只能是幻想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諸葛亮是聰明人,既已走到這一步,讓步,已屬必然。

與此同時,調撥駐紮在外将領的調令紛紛發付,代太史慈備海昏的程普,留守吳縣的呂範,任丹楊都尉的黃蓋,領樂安長的韓當,開始率領各自的部曲向宮亭湖集結,與征讨黃祖後本已駐紮在那裏的呂蒙、周泰、淩統等部會合。

“你自己要多保重。”

離開柴桑的前一晚,在處理完最後一批公務後,權把我叫到他的書房中,對我說。

“嗯,你也是。”

我答了這一句,忽然有點眼潮。其實很奇怪,從小到大,我和權從不是最親近的,可偏是他每每洞悉我心底最隐秘的動向,不必探究前因後果,省去許多言語。比如這一次,我只對他說,我想去荊州,他沉默地看了我許久,然後說,好。

我想找點開心的事情說,于是提起了他剛剛出生的女兒。去年,權納娶了步骘的族妹步練師入府,不久極受寵愛的步氏有孕,可眼看預産之日已至,卻遲遲未有臨盆跡象,直過了近一個月,這仿佛遲遲不願來到世上的小嬰孩兒才終于呱呱墜地,讓一直以來憂心忡忡的人們松了口氣。消息傳來的那天,正是周瑜力排衆議以挽狂瀾、權拔刀斫案決意抗曹的日子。權高興壞了,認為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兆頭,他剛剛出生的長女會為即将到來的戰事帶來好運。

“你幫她取好名字了麽?”我問。再過幾天那小嬰孩兒就要滿月了。

“大虎,”聽人提起女兒,權立即喜笑顏開,“孤的長女,就叫大虎。”

我卻不由扶額:“一個女孩子家叫這樣的名字,會不會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他昂了昂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孤的長女,就是要氣勢如虎!”

這時候又有一批緊急公文送來,是來自丹楊的。默默退出來,只見隔壁院中燈火通明,人影穿梭,是在準備給步氏母女的賀禮。步氏本就極受寵愛,如今又産下權的第一個孩子,權的贈賜簡直豐厚得讓人眼花缭亂。這些贈賜連同孩子的滿月禮一起,明天便将裝船送回吳縣。駐足看了看那些賀禮,不由自主地,我便想起徐嫣來,帶着絲絲縷縷複雜的心緒,而一絲愧疚,卻是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說來徐嫣自己也有責任,在如願将妹妹嫁給陸議後,也不知她腦子裏搭錯了哪根筋,竟妄想撮合我和她弟弟徐祚——那個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見到我時會臉紅的美少年!并且還自作聰明地安排徐祚陪我出城打獵!當然我沒幹什麽,我真的沒幹什麽,無非是差人拉了根絆馬索,挖了個陷馬坑,甚至在徐祚入彀的前一刻,我還因他的美貌而突生出一絲恻隐之心,大叫了聲“小心”。可我哪知道他反應那麽慢啊?他的左腿摔斷了,當時的醫官診斷若不将養個一年半載他只怕下不了床。權十分過意不去,又是送藥材又是送補品的,還親自探看了好幾回。可我們都低估了徐嫣對這個弟弟的疼愛程度,她每天不依不饒地在權面前哭訴,那個粉淚盈淌,那個柔腸寸斷。權哥哥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納娶了步練師。

對面便是徐嫣的庭院,一眼望去,只見裏面昏暗一片,與這邊的花團錦簇相比,一牆之隔,卻仿佛是兩個天地。可當我再次定睛向裏面望去時,忽然發現徐嫣形單影只地立在階上,正遠遠地向這邊院落望着,一片昏暗中,她一雙眼眸亮得像水,也涼得像水。

猶豫了許久,我還是走過去,不意卻是她先開口道:“聽說你要随大軍出征?”

“打仗,多麽可怕的一件事!你不随兄長鎮守柴桑,怎麽反要随周公瑾浴血沙場?不要說你從小随兄出征,今時今日,哪同往昔往日?真不明白,君侯怎麽還是一如既往地縱着你瘋!”

房中的炭火有些憔悴,一如徐嫣的臉色,與她面對面地坐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神情間的關切之意,盡管她話中有話地責我“瘋”,責權“縱”。只是在“嘴”上,我怎麽能落了下風?

“那你為什麽不回吳縣去?柴桑離荊州這麽近,同樣處于危險之中。”

“我是君侯的妻!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要陪伴在他身邊,關心他的喜怒哀樂,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自然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樣躲在後方!”

她這是在諷刺步練師麽?我在心中失笑。只是她這樣說不公平,步氏剛剛生産,即便有心,也無力前來柴桑陪伴在丈夫身邊。那麽我呢,我又該如何解釋自己執意随周瑜出征的理由呢?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這世上有些事,就是說不清,道不明,沒法子用言語表達吧?或許,我只是想為他帶來一點幸運。策在世時曾半開玩笑地說過,我是一顆福星,我随他出征的每一場仗都是勝仗。——萬一是真的呢?萬一是真的呢?或許,這即将面對的一仗實在太難了——雖然不顧一切地要打,然而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太難了,真的太難了!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獸蹲伏在前方等候着你,一片缭繞的黑霧中,你看得見它青色發光的饑渴貪婪的眼睛和張開的血盆大口中猙獰尖長的獠牙,卻怎麽也看不清它巨大身形的邊際。——哪怕只是為他擎一盞小小的明燈呢?哪怕只是為他點一簇微弱的火光呢?然而最終,在徐嫣的注視下,我大聲地說道:

“我想要第一時間見證江東的勝利!”

“勝利?”徐嫣注視着我,良久,垂下眼睑,“這麇集着江東最舉足輕重人物的柴桑城裏,除了周公瑾自己,真的還有第二個人确信,他能打贏這一仗麽?”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事實上,就連君侯,也不完全确信周公瑾能打贏這一仗吧?否則,周公瑾請兵五萬,他為何只給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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