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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89 出征(下)

當載着我和我的一百戴刀侍婢的鬥艦駛入宮亭水寨的轅門時,天空中正有淡雪飄下。望着一片雪舞中獵獵飛揚的“周”字大旗,許久以來飄忽的心緒突然就安定下來,像雪花融入廣袤的湖水般安定下來。

然後我驚訝地發現,一直以來如烏雲壓頂般籠罩在柴桑城上空的悲觀情緒竟一絲一毫也沒有蔓延到這裏,這從将士們雄赳赳昂起的頭顱和硬邦邦挺起的胸膛便能看出。他們一如往常地操練,操練過後一如往常地大笑大叫、大吃大嚼,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甚至有一群戰士聚在一起作角抵戲,左右擂鼓助威,大聲喝彩,場面熱烈極了。對他們來說,即将到來的那場戰争與他們從前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無數戰争沒什麽兩樣。多年的浴血奮戰不僅鍛造出他們英勇無畏的膽魄,更建立起他們對于主将的絕對信任——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你說行便行,弟兄們跟你幹定了!

當第一縷霞光在宮亭湖水的盡頭為她鑲上一道璀璨的衣邊,雄渾的號角聲劃破蒼穹,像一雙雄勁的手,托着火紅的新陽冉冉升起。

這一天是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經蔔齋擇定的出師之日。

舉凡師出,必行祃祭,祭造軍法者,禱氣勢之倍增。

傳說中,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震天下。蚩尤殁後,天下複擾亂,黃帝遂畫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鹹謂蚩尤不死,八方萬邦皆為弭服。

莊嚴的禮樂聲中,三軍陳列,威武雄壯。清齋一日的周瑜攜程普、魯肅登上祭壇,以牲牢之奠祭于戰神蚩尤,祈請其無縱詭類,無劉我徒,镞刃鋒锷,畢集于兇躬,铠甲幹盾,鹹完于義軀。

祃祭禮畢,行誓師禮。

高臺之上,周瑜手撫長劍,徐徐環視全場。那純然是一種雍雅漫視的目光,卻迸射出一股奇異的力量,讓臺下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此刻正被那目光專注地照拂着,必勝的信念,就這樣通過他的一雙眼睛被注入每一個人的心,如同一顆火種,勢不可擋。

“方今曹操弄權,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許都,屯暴兵于境上。吾今奉命行讨,衆将士宜共戮力,有進死之榮,無退生之辱,掃除兇逆,并匡社稷!”

“掃除兇逆,并匡社稷!”

霎時間,三軍齊呼,震天動地。

“宣谕軍法——!”

軍正“咵”地一大步上前,清晰有力地高聲道:

“若期會不到,聞鼓不行,乘寬自留,回避務止,初近而後遠,喚名而不應,軍甲不具,兵器不備,此謂‘輕軍’。有此者,斬!

受令不傳,傳之不審,以惑吏士,金鼓不聞,旌旗不睹,此謂‘慢軍’。有此者,斬!

食不廪糧,軍不部兵,賦賜不均,阿私所親,取非其物,借貸不還,奪人頭首,以獲功名,此謂‘盜軍’。有此者,斬!

若變易姓名,衣服不鮮,金鼓不具,兵刃不磨,器仗不堅,矢不著羽,□□無弦,主者吏士,法令不從,此謂‘欺軍’,有此者,斬!

叩金不止,按旗不伏,舉旗不起,指麾不随,避前在後,縱發亂行,折兵弩之勢,卻退不鬥;或左或右,扶傷舉死,因托歸還,此謂‘背軍’。有此者,斬!

出軍行将,士卒争先,紛紛擾擾,軍騎相連,咽塞道路,後不得前,呼喚喧嘩,無所聽聞,失行亂次,兵刃中傷,長将不理,上下縱橫,此謂‘亂軍’。有此者,斬!

屯營所止,問其鄉裏,親近相随,共食相保,呼召他位,越入他位,幹誤次第,不可呵止;度營出入,不由門戶,不自啓白;奸邪所起,知者不告,罪同一等;合人飲食,呵私所受,大言驚語,疑惑吏士,此謂‘誤軍’。有此者,斬!……”

登上戰艦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擡起頭觀察天上雲氣。《太公兵法》有雲:“舉凡興軍、動衆、陳兵,天必見其雲氣,示之以安危,而勝敗可知。”可惜看了半天,我什麽也沒看懂。

茫然四顧間,忽見帥艦船頭牙旗當風,看清風向後的一霎,又不禁心頭一振!——東南風!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初出軍日,風從後來,沖霧突雲,人雄壯,馬嘶逸,旌旗如舉,勢指敵方,必獲全勝以建大功!”

好兆頭!

我知道這其實都是些“迷信”,然而,一種歡欣鼓舞的情緒還是如浩浩江流般一波一波地沖擊着我的心房。再度舉目望向帥艦,但見那名喚“瀚翔”的三層樓船上,威武莊嚴的甲士隊列嚴整地列于女牆戰格後,雄風烈烈,霸氣揚揚。周瑜從容按劍立于船頭,自信滿滿,光芒熠熠。

側耳聽,戰鼓驚山,舳舻破浪。

擡頭望,矛如葦列,盾如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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