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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0 說客(中)

然而才第二日,甘寧就要撂挑子不幹了。

“甘将軍,怎地又要違抗軍令?”我一揚令旗道,“大都督有言在先,接待蔣子翼之事,由我全權負責,衆将皆可憑我調度,見旗如見他!”

“你愛調誰去調誰去吧,我和我的兵再也受不了那個蔣幹了!”

“他怎麽了?”

“你自己看看去吧!”

隔着老遠,我便聽到一把高亢且極富激情的聲音正操着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對着士兵們高談闊論。那論點之鮮明,那論據之嚴整,那論證之有力,直教人忍不住擊節稱賞、拍案叫絕。并且,随着那旁征博引的論述,他的雙手不斷地做出各種勁健有力的動作,那超逸舉止,那翩翩風度,不由讓人想起一首詩——“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這般口若懸河的攻勢下,已不知是換了第幾波的、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士們潰壩般敗下陣來,對着甘寧哀求:“将軍,我們實在受不了了,要麽應了他,要麽換了我們吧!”

——他闡述的主旨是:他要見周瑜。

冷笑一聲,我揚起下颌道:“甘将軍何時變得這般彬彬有禮了?”

想是被此君折磨太久已臨近崩潰,反應過來我話中之意,甘寧二話不說,立刻小山一般壓将上去,一陣吹胡子瞪眼,耳根終于清靜。然而,就在甘寧架着蔣幹,欲将他“請”回帳內時,一陣喧嘩聲猝不及防地由遠而近。循聲望去,卻是老将黃蓋被韓當、呂蒙拉着,正朝這邊走來,黃蓋一面走還一面恨聲不絕地大叫:

“我自随破虜将軍,縱橫東南,已歷三世,哪有周瑜小子!”

韓當死命拉着他勸他低聲,想是氣極,黃蓋卻只是不管不顧:

“義公怎還為他說話?我問你,首戰賞金你我兩部可是最後派發,且多有克扣?《司馬法》雲:‘賞不逾時,罰不遷列。’他周瑜熟讀兵書且掌兵多年,怎會出此纰漏?這也罷了,今日我來支糧,被他帳下小吏百般刁難,他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對我橫加指責!凡此種種,分明是在打壓我等老将!”

“黃老将軍還請慎言!”呂蒙急急勸道。

“要你多言?我與德謀、義公随破虜将軍南擊山賊、北走董卓之日,你又在哪裏?周瑜自負其能,擅作威福,你起初不過讨逆帳下一侍衛,也來折辱我三世老臣?”

一把推開呂蒙,黃蓋愈發怒不可遏:“一戰小勝,爾等便驕矜疏怠若此,長此以往,破虜、讨逆辛苦所創基業,怕就要毀在爾等手中!”

“看什麽看!”見蔣幹長久凝視着黃蓋恨恨而去的背影,甘寧撕下最後一層“溫柔”面皮,一展臂便将蔣幹扛起。

蔣幹不失“優雅”地掙紮了幾下,一邊還不忘大聲抗議:“如何不能好好說話?如何不能慢慢講理?”

“好好說話慢慢講理?今天沒空兒,改日吧!”

“怎麽回事?”“安撫”好蔣幹,甫一邁進呂蒙營帳,甘寧便忍不住大聲問。

呂蒙擡目看他一眼,凝思片刻,卻沉默。

“怎麽連你也賣起關子來了?真是急死人!”

“老實說,我也滿心詫異。”沉默有頃,呂蒙終于開口道,“主上新近從柴桑運來一批辎重,大都督一早便命我出陸口相迎,回營複命時恰巧遇見黃老将軍與大都督發生争執,所以,我并不比你知道的更多。”

“是何辎重如此重要,柴桑方面有專人押運不算,還需呂将軍你出陸口相迎?”我忍不住插言問。

站起身,呂蒙出帳觀察了一下四周方返身而回,壓低聲音道:“薪草,膏油。”

“薪草,膏油?”甘寧一拍腦袋,“這麽說——”他驀地興奮起來,又猛地意識到什麽,亦如呂蒙般迅速看一眼四周方才壓低聲音道,“火攻?”

呂蒙點點頭:“如今看來,是的。”

甘寧搓着雙手,打了雞血似的在帳內走來走去,“我就說嘛,我就說嘛!嘿嘿!……哈哈!”倏忽間他又猛地頓住,“可……可這風向……”

“這也正是我的疑慮。”呂蒙鎖眉道,“不過大都督久在宮亭湖練兵,熟知長江沿岸氣象水文,何況他一向頭腦冷靜,心思缜密,絕不會做無把握之事,打無把握之仗。他既放言讓我們信他,我們便只管信他就是。”

“我們當然應該信他!”一顆心被呂蒙的話語深深觸動之下,我的頭腦中竟猛地有靈光一閃,“二位将軍可還記得,出征那日,宮亭湖水域便是刮的東南風?”

“對!對呀!”甘寧激動起來,“那天的确是刮的東南風!”

呂蒙亦有些按捺不住激動情緒:“如此,待時便是!”

心緒激蕩之餘想到黃蓋,我又不由有些心煩意亂。大約就是因為相信,我隐隐約約覺得今日之事恐怕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樣。這想法就像隐藏在重重迷霧中的一點光,它似乎就在那裏,你卻捕捉不定。直到心思飛轉間重又想到蔣幹,我終是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先解決手頭之事。便在這個時候,卻聽呂蒙說道:

“末将險些忘了!主上對翁主甚是挂念,專有一船物品并書信帶予翁主,想來仲翔大兄應以派人送入翁主營中。”

“你說什麽?”

“主上專有一船物品并書信帶予翁主……”

“不是,你說誰?誰是此次負責押運之人?”

“是……虞仲翔。”

虞翻虞仲翔?!

一顆心活潑潑一跳,我幾乎也要搓着雙手在帳內走來走去了!當然我并沒有這樣做,而是一扭頭便出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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