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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4 圍城阻援(下)

“曹仁守江陵城,城中糧多,足為疾害。我遣張益德率千人随卿,卿分二千人追我,相為從夏水入截曹仁後方,仁聞我入必走。”

正當曹仁與我軍在夏洲反複拉鋸之際,劉備向周瑜提出。

自中夏口入夏水,可向北進入楊水、子胥渎遮絕江陵後方,斬斷江陵與當陽、襄陽的聯系。而要說楊水、子胥渎,須得先說說紀南。

紀南位于江陵城西北三十裏處,其地本是春秋戰國時楚國的都城,時稱郢都,又因其在紀山之南,亦稱紀郢。從楚文王元年遷都至此直到楚頃襄王二十一年為秦将白起所拔,前後四百餘年中,共有二十代楚王在此建都。當然如今的郢都早已是一片廢墟。

郢都城遺址西南有赤坂岡,岡下有渎水向東北而流,名曰子胥渎,乃伍子胥伐楚入郢都時所開。楊水即上承子胥渎,東行六百裏入漢水。雖然如今楊水入漢水的水口已湮塞,但在江陵縣東北、華容縣西北這一廣大區域,白湖、中湖、昬官湖、船官湖、女觀湖、靈溪水、柞溪水等湖泊陂池皆來會同,溝通楊水與夏水,春夏水盛時甚至可向南直通長江。

“拿一千兵換我軍兩千,這劉玄德做得好精買賣!”一向寡言的淩統罕見地忿忿道。

“本就是織席販履之徒,自然精于籌算。”周泰亦忿忿道,“還好子衡不在,不然被他知曉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中夏口,劉玄德卻妄想入夏水建大功,準會氣炸了肺!”他望着周瑜,“大都督不會同意吧?”

“自然不會!”淩統想也沒想便接口道,“那劉玄德哪裏是誠心助我,分明是觊觎南郡!對吧大都督?”

面對二人灼灼的目光,一縷微笑蕩漾在周瑜唇角,眨眨眼,他望了望淩統,又望了望周泰,那樣子簡直有點頑皮了。

周泰似乎意識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一怔過後,竟是結巴起來:“該……該不會……”

“幼平大可不必擔憂!”轉了轉眼珠,卻是呂蒙對周泰道,“那劉玄德觊觎南郡不假,可說什麽‘仁聞我入必走’,怕是一廂情願吧?”

周泰眼睛一亮:“子明的意思是……”

轉目間見正望向自己的周瑜唇畔笑意愈濃,呂蒙亦露出一個頗有些促狹的笑容道:“劉玄德的确是個不容輕視的人——但戰場上除外。大都督機會也給他了,兵馬也給他了,到時他趕不走曹仁,卻還有何話說?”

便如周瑜、呂蒙所料,劉備自夏水進入江陵後方後,立刻遭到了曹仁、徐晃和屯駐當陽的滿寵的夾擊,旋即兵敗。而在淮南,自合肥退兵後,權便轉而與陳蘭、梅成、雷緒結成聯盟,共同對抗曹操。此三人本系袁術舊将,脫離袁術後便聚衆數萬人盤踞于江淮間,其勢甚大。随着三人陸續發起叛亂,曹操迅速調來此前于徐州讨伐黃巾餘黨的臧霸、夏侯淵及屯駐章陵的于禁、張遼、張郃分頭讨伐三人。權命呂範屯彭澤,保衛柴桑大本營,自己則與韓當往來奔救陳蘭等,戰事十分膠着。

看過戰報,周瑜久久不語,但那冷冷揚起的唇角分明在宣示,他要給曹操點顏色看看了!

夏四月,江陵周邊水域全面進入豐水期,這意味着全面進攻江陵的時機已成熟,清越激揚的號角聲中,周瑜亮劍了!

自從攻克百裏洲,程普便自領一軍屯駐其上,與周瑜的夏洲大營一東一西遙相呼應。以此為基礎,此次總攻便由東西兩路同時發動:東路,周瑜親率我軍主力自夏水進入楊水、子胥渎,迂回至曹仁背後直取紀南;西路,則由程普領軍進入沮水、漳水,向北直取當陽。

面對這鋒利無匹的攻勢,失去水軍的曹仁根本無力招架。僅僅半個月的時間,我軍全面掃清曹仁在江陵周邊各水域的據點,像一枚楔子一樣牢牢釘在紀南。程普雖在當陽城下與滿寵經歷了一番激戰,但我大軍主力既已迂回至曹仁背後,當陽與江陵之間的通聯便告斷絕,當陽孤懸在外,再守下去也只是白白消耗,滿寵遂最終放棄當陽北撤,與屯駐襄陽的樂進合兵。

當時間進入五月,以東面中夏口,西面百裏洲,南面油江口,北面紀南為點,以長江、夏水、楊水、子胥渎、沮水、漳水為線,以夷陵、當陽為阻擋西、北兩方援敵之橋頭堡,我軍終于完成了對江陵的合圍!

此戰,曹仁所思所謀,自然是将我軍拖入無休止的陣地争奪戰直至慘烈的攻城戰中,好以此大量消耗我軍有生力量,最終使我軍陷入無以為繼的泥潭而不得不主動放棄江陵。他這當然不是毫無根據的空想和妄想,孫子曰“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周瑜有十倍于他的兵力麽?顯然沒有。慢說十倍,連五倍也沒有,簡直是霄壤之差!曹仁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周瑜以如此區區兵力,竟真的完成了對他的合圍!孫子曰:“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善戰者,必須善于利用地形者。從赤壁到江陵,周瑜顯然将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致。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

淩餘陣兮躐餘行,左骖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絷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怼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屈原《九歌·國殇》。

楚人親鬼、敬神、好巫,端午日,于緊張的戰争間隙,在楚都的廢墟上祭祀屈子,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其實在吳地,五月初五競渡、食粽都是為了祭奠濤神伍君。伍君即伍子胥,相傳當年吳王夫差将伍子胥賜死後,五月初五令取子胥之屍裝在皮革裏投入大江。伍君死後忠魂不滅化為濤神,吳國百姓懷念他,漸漸地,五月初五便成了紀念他的節日。

然而如今既屯兵舊時紀郢,按照主帥要求,自然得入鄉随俗。這座屈子祠正位于紀山腳下,據說紀山是一塊風水寶地,山中遍布楚國王公貴族墓葬,今日的江陵人,死後亦多埋骨于此。

祭禮隆重,莊雅的樂聲中,童年時桓階為我講述的屈子故事幽幽渺渺地在耳畔回蕩。我想象着那個品行高潔的詩人,那個性情浪漫的詩人,那個壯懷激烈的詩人,他為摯愛的家國詠嘆,為多情的神祇歌舞,為成為國殇的戰士禮魂……最終他身懷沙石沉入了自己的詩——“民生禀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1]

時間在一天天推移,而曹仁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我軍進駐紀南伊始,他便将主力集中至子胥渎——楊水一線以南,構築起堅固陣地,與我軍隔河對峙。直到當陽失守,他成為一支孤軍,并且他漸漸意識到,他的對手根本無意繼續向前推進繼而攻城,而只想将他,活活困死。我不知某一夜午夜夢回,他會否驚出一身冷汗,我只看到,當時間進入六月,他和他的将士們,開始瘋狂地反攻了。

一次又一次地,他們用漁船、用竹筏搭制成浮橋試圖沖向對岸;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被我們沉着的水軍、被我軍沿河布列的強弩陣逼退回原點。可還是有好幾次,他們幾乎成功了,他們的前鋒已踏上對岸的土地,然而短兵相接中,面對以逸待勞體力充沛的對手,他們依舊只能絕望地倒下,惟有殷紅的血,滲入黃的沙,濺上白的花,猙獰刺目。

許是傷亡太過慘重,許是軍械即将告竭,秋九月,當這樣瘋狂的反攻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後,曹仁陣營忽然陷入一片無邊死寂。

“告慰亡靈,惟在大勝;九月秋高,必見分曉!”

——春天時,周瑜曾這樣說。而今約期已至,他将以何種方式履踐承諾?

“是時候攻城決戰,做雷霆一擊了麽”衆将問。

“善攻者,後攻其城,先攻其心!”周瑜答。

注釋:

[1]屈原《懷沙》。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小長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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