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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34 孤注一擲(上)

晝夜兼行,劉備真的像在逃命。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洩露了周瑜、呂範的密謀,但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那麽劉備識人的功力和政治嗅覺的靈敏,就實在令人心驚了。

“翁主!”突然之間,阿青疾步走進艙室,“吳侯乘‘飛雲’大船追來了!”

心頭一震,我起身向外走去,舉目間卻見劉備已置身于船尾,眼睜睜看着“飛雲”大船正乘風破浪步步逼近。

“想來孫将軍舍不得夫人。”他朝我笑。而他身邊,趙雲的額角已微微有細汗滲出。

“飛雲”大船樓高五層,可載士卒三千,船上列戈矛、樹旌旗,戒備森嚴,聲威赫赫。權負手立于船頭,默默看着劉備攜着我的手登上“飛雲”大船。麗日當空,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每走近他一步就像破開一道紗幕,直至來到他身前,方見他口銜淡淡笑意,悠然道:“客欲遠行而不置酒相送,非待客之道也。玄德公,請!”

張昭、秦松等一衆江東重臣竟悉數前來,只是衆人雖頻頻舉杯,但臉上的笑容總顯得有些刻意,連帶這盛大的宴會也透着一股怪異和緊張。

魯肅極力活躍着氣氛,在行了一巡酒後,他有意無意地提起曹操,提起後者的威力和野心,然後他滿面春風地舉杯道:“今孫、劉兩家既喜結秦晉,自當同心并力,永結盟好,則曹操不敢正視東南也!”

不自禁地,我将視線轉向張昭,他鬓角的白發比上次相見時又增多了些,只是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透出倔強和嚴厲的光。魯肅顯然與周瑜意見相左,那麽張昭呢,他會傾向于誰?赤壁戰前,他一直是權最為倚重的謀主,可赤壁的降曹主張令他聲望大跌,他的話還有分量麽?——他卻不說話,面沉似水,似乎心事重重。

魯肅話音落地,同樣顯得心事重重的還有權。他矛盾、搖擺,我懂。我想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懂得他了。但宿醉醒轉,乍然聽聞劉備不辭而別,他必定是勃然暴怒的,并且在那一刻,他倒向了周瑜,否則他不會飛棹來追。然而一路行來,滔滔大江的浪花還是不知不覺間澆熄了熊熊燃燒的怒火,他歸于冷靜,也就重新歸于矛盾、搖擺,從登上“飛雲”大船看到他的一剎那,我就全都懂了。

“嘗聞秦時有望氣者,雲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氣,故始皇帝掘斷連岡,改名秣陵,以洩其氣。備宿于秣陵時,周觀地形,但見山勢峻秀,虎踞龍蟠,地有其氣,天之所命,将軍無意屯于此乎?”

此處正是秣陵一帶,在又一次與權對飲後,劉備狀似不經意地向岸上遠眺片刻,繼而對權說。

放下酒杯,權亦凝注岸上有頃,揚聲笑道:“張子綱亦勸我徙治秣陵,可見智者意同也!”

好劉備!對權來說,這番話可謂正中下懷,再聯想到他說權“長上短下,其難為下”,短短一日相處,他竟似已将權看透了!

又行了數巡酒後,宴會已接近尾聲。最後一支樂舞是巴渝舞,巴渝舞是表現軍中戰鬥場面的樂舞,三十六名身姿矯健的男舞者披甲持矛,口唱戰歌,邊歌邊舞。與此前由女子表演的柔曼樂舞相比,這支舞顯得剛健豪放,卻也殺氣騰騰。

“咚咚咚”——鼓點的聲音,不像敲擊在耳畔,卻像敲擊在心頭。

“呼啦啦”——江風拉扯着牙旗,心弦也被同時拉緊。

“篤篤,篤篤”——舞者的長矛叩擊着地面。

“嚓嚓,嚓嚓”——船艙外的甲士在來回走動。

目光移向權,只見他放在幾案上的、執杯的手握緊,放松;放松,握緊……再看劉備,他談笑自若,甚至不時向與座諸人舉杯,但那始終保持微笑的面部線條還是不易察覺地現出一絲僵硬。

鼓點的頻率越來越密,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随着曲行至高潮處舞者的淩空一躍,劉備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呀”了一聲,随即大聲呼喚外面的随行侍從入內——

“我有一件寶物贈與孫将軍,險些忘記了。”說着他轉向侍從,“請子龍将軍攜‘淮陰侯韓信劍’過船來!”

話音落地,在場之人無不神情一震。雙目微眯,權揮手命衆舞者退下,望着劉備道:“淮陰侯韓信劍?”

劉備笑:“孫将軍一觀便知。”

不多時趙雲雙手捧一只漆匣進來,權親自上前打開漆匣,執劍在手,細細端詳那鲛皮劍鞘上的玉劍璏、玉劍珌,那雕镂精美的玉劍首、玉劍格,然後“倉啷”一聲拔劍出鞘,那寒光逼人、刃如霜雪的長劍不禁令所有人目光為之一瞬。

“真寶劍也!”權忍不住出聲贊嘆,“此劍非凡物,非天下英傑不可佩也!玄德公,”他望向劉備,“我欲将此劍賜予公瑾,尊意若何?”

微有一滞,劉備淡淡笑道:“此劍正堪匹配公瑾。”

宴會結束,張昭率群僚先行退去艙外。一片驟然而至的靜寂中,劉備忽地道:“将軍果欲将韓信劍下賜公瑾麽?”

權凝目看他:“怎麽?玄德公以為我會出爾反爾?”

“豈敢。”垂了眸,劉備垂視韓信劍良久,緩緩道,“備只是忽然生出些慨嘆罷了。”

“哦?”權挑起雙眉。

“韓信,人傑也,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壯圖,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争奈其自恃己功,目無君上,致于天下既定之時,圖謀叛逆,豈不可嘆?”

默不作聲,權的視線卻終是不可把控地晃動了一下。

就像一個經驗老道的獵人,一雙敏銳的眼能捕捉到獵物的每一個細微動向,稍稍探身向前,劉備以一種極富穿透力的目光深深看進權眼中,看進他心底,然後意味深長地笑——

“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顧其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耳。”

騰地,我站起身,冷冷看向劉備,複哀哀看向權,最終,無力地道:“我先下船去了。”

背對着“飛雲”大船,我慢慢阖上雙眼,聽着滔滔江水拍打着江岸,感受着浩浩江風吹割着人面。

不想再看,不敢再看!只是等待吧,只好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我聽到那個聲音說:“夫人,我們回自家船上去吧。”

竟然,沒有太多驚訝——我回頭望着劉備,面蓄淡淡笑意,他朝我伸出手,重複了一遍:“夫人,我們回自家船上去吧。”

站在當初站立的位置,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飛雲”大船掉頭遠去,低低問:

“他答應你了?”

“答應什麽?”

“何必明知故問?”

“如果夫人指的的借荊州一事——”劉備頓了一下,“是的。”

——何必明知故問?!

仰首望天,我無聲地嘲笑自己。

既放了他,自是倒向了他。

一句話,一招制敵。

好,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我也只有報以堅持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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