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36 荷戟獨彷徨(上)
長久握筆卻遲遲無法落下,我的手終于開始有些抖。
“公瑾吾兄”……
一瞬不瞬地盯着信紙上這僅有的幾個字,我的頭腦中開始出現兩個截然相反的聲音——
告訴他,權已私下答應将荊州出借劉備!
不,你不可以這樣做!
兩個聲音在頭腦中反複喧嚣,漸漸地那聲音越來越大,我的頭像是要炸開了。
我扔下了筆。
“何事?”
頹然扶住額頭,偶一擡眸,卻發現阿青站在門口。
“剛剛從江陵傳來消息,”移步至我近前,她壓低聲音道,“周都督親自前往京口去見吳侯了。”
心頭猛地一震:“什麽時候的事?”
“今早剛剛啓程。”
下意識地咬緊下唇:“左将軍現在何處?“
“在書房。”
我騰地站起身:“走!”
未經通報推門而入的一剎那,劉備尚未來得及藏起的慌張盡皆被我收入眼底,而趙雲頗不自然地站在他身旁,顯然,他們也剛剛得到消息。
我淡淡露出一個笑容:“今日天氣甚好,夫君陪我出城狩獵如何?”
頃刻間劉備已收拾好情緒,唇角微微上揚,他也露出一個笑容道:“夫人有命,備敢不奉陪?”
初秋的郊外一派爽朗,馳騁其間,連心緒都漸漸暢快起來。
劉備确乎是個經驗老道的獵手,但見他跨馬橫行,往來馳射,不多時已斬獲頗豐。
“夫人做什麽這樣看着我?”在又獵到一頭野山羊後,他忽地回頭問。
“莫非夫君腦後也長了眼睛麽?”心頭一凜,我輕輕一笑道,“沒什麽,我不過是在遙想,遙想夫君年輕時的英姿。”
“哈哈哈——”劉備縱聲大笑,繼而一抖馬缰,胯o下坐騎奮起四蹄,向前疾馳而去。我揚鞭緊随其後,一直馳騁到一座山崗上,劉備方駐了馬,靜然眺望着一浪推一浪滾滾東奔的長江水,只是他眸光深深,我望不到底。
“夫君厮殺半生,難道從不會感到厭倦麽?”一片靜默中,我緩緩開口。
“厭倦?”再度縱聲大笑,劉備揚起頭,迎着江風默立良久,轉頭看着我,“如果我說有過,不知夫人會如何看待劉備?”
我揚唇一笑:“夫君已屆知天命之年,厮殺半生而心生厭倦,難道不是人之常情?當初曹孟德若肯安享尊榮于許都,又何來赤壁之敗,受辱于後生之手,毀半世英名于一旦?”
“知天命之年——”面對我明顯意有所指的話語,劉備低眉苦笑,話中卻暗藏機鋒,“莫非劉備的天命便是如範蠡般,攜西子西出姑蘇,泛舟五湖?”
“範蠡激流勇退而得齊家保身,文種執迷不悟而致喪身殒命。尚香雖不敢自比西子,但夫君果願效法範蠡,尚香倒樂于傾心相從。”
“夫人此話當真?”銜一抹淡淡笑意,劉備挑眉問。
卻就在這個時候,後方草叢中忽然傳來異響。回頭時只見一只野兔在草間一滾,斜地裏蹿出去。倏忽間劉備已持弓在手,而我亦彎弓搭箭,輕笑道;“這只小東西,夫君便讓給我如何?”
未待劉備回答,手指一松,羽箭已應弦而出,堪堪就要中的,忽而一條黑影一閃,野兔受驚一跳,這邊廂躲過羽箭,那邊廂卻被黑影一口咬住。
是一條蟒蛇!再看時,那蟒蛇已滑動着将野兔一圈圈纏緊,野兔一開始還在奮力掙紮,漸漸地卻無力地垂軟下來,直至一動不動,蟒蛇複滑動着一圈圈松開纏繞,伸直軀體,下一個瞬間,大張開口,從遠比自身軀體寬大的野兔的頭部開始,一點一點吞噬……
我忽然看不下去,張弓欲射殺蟒蛇,而劉備伸手攔住我:“那蟒蛇既從夫人箭下奪走了獵物,夫人便該願賭服輸。”
“我只是不想看到這情景。”我垂下弓。
“很殘忍是麽?可夫人知道,那蟒蛇是經歷了多少痛楚,才擁有如今這殘忍的能力麽?”劉備語聲平靜地,“夫人見過蟒蛇蛻皮麽?”
我茫然,劉備看我一眼,繼續語聲平靜地:“蟒蛇從出生起,每年都要經歷至少三次的蛻皮。或借助于粗粝的山岩,或借助于樹枝的杈口,它痛苦地磨砺自己,先磨開上下口邊的皮膚,然後是頭部,再到軀幹、尾端,它的皮膚一點一點向外翻卷、脫開。整個過程中,它不斷地顫抖着、掙紮着、抽搐着,卑微着、隐忍着、煎熬着,直到地獄般的幾個時辰、甚至幾天過去,徹底蛻去舊皮,獲得新生。每經歷一次這樣的痛楚,它便壯大一分;而一旦蛻皮失敗,等待它的,便只有死亡。”
再度向我望過來,劉備淡淡一笑:“那蟒蛇從夫人箭下奪走獵物固然可惡,它捕食獵物的方式固然殘忍,但那是它歷經百轉千折而培養的能力,歷盡重重苦難而磨砺出的殘忍。想象一下它經歷過的無數次的顫抖、掙紮、抽搐,卑微、隐忍、煎熬,夫人要因此而殺死它,這公平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