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38 荷戟獨彷徨(下)
有風吹過,吹亂了鬓角,擡起頭,我默默望着月光下銀波粼粼的大江,冰冷了許多時日的心口忽然暖暖地有熱流湧過——
這久違的稱呼……
慢慢回轉身,卻只是一剎那的目光相觸。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已隔了一個天涯……
“聽說……周都督将欲取蜀?”良久,我垂下眼簾低低地問。
他沉默了片刻:“不意翁主的消息竟這樣快。”
我和權之間有一條秘密消息通道,我定期将劉備的動向彙報給權,而權身邊,我亦有法子獲知我想知道的。所謂夫妻,所謂兄妹,一切都似乎輕而易舉地,給他識破。
“還好麽?”一片凝固的沉默中,他突然問。
“……挺好的。”倉促一笑,我避開他的視線,轉身扶住船欄。
終于,他沒再繼續追問什麽,默然轉身,他亦雙手扶住船欄,将深沉遼遠的目光投向高渺幽邃的蒼穹。
“一定要去麽?”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我還是開口了。
略低首,他像在思索該如何回答我的問題,而我心急如焚、繼而語無倫次地道:“就不能再等一等,看一看麽?……你知道,你的步伐太快了,快得已經讓許多人跟不上了!……稍稍停下來等一等,等一等好麽?瑜哥哥……我……”
“尚香——”驀然之間,他出聲打斷我,他的聲音并不高,但堅定、沉毅,蘊藏着一股能令人瞬間冷靜下來的力量。
“興霸已聯絡上李異了,”靜然注視我良久,見我慢慢平靜下來,他說,“後者已秘密離蜀入夷陵,不日将與興霸一起來江陵,與我共同商定取蜀的細節。”
李異——怔怔地後退了一步,我突然說不出話——李異!是的!并不是蜀中一片祥和,周瑜要自外而內地打破這祥和;而是蜀中內部早已分崩離析,李異等實權派将領意欲聯合外部勢力,共同颠覆劉璋的統治!
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心再度一抽一抽地疼起來,不知是不是感受到我的疼痛,周瑜重新轉目望向夜空中如銀的皓月,聲音倏爾變得如月光般柔和:“尚香,你想念珊珊麽?”
珊珊……
宛如一粒石子跌入心湖,叮的一聲,層層漣漪遠去,一直去往那遠隔萬裏的舊時光……
“上個月她寫信來,還問起你。”片刻後,他繼續道。
“她好麽?”靜然望着江心奔騰的浪花,我問。
“好,她和荀紹,不久前已移居雒陽。”
垂下目光,倏忽間,一股無比酸澀的情緒自心底翻湧上來,“她終于如願了,” 我勉力揚唇微笑,“真好。”
半晌沉默,他緩緩地問:“你們之間,似乎有個約定,關于雒陽,是麽?”
“是。”擡起頭,我深深吸了口氣,“我和珊珊曾約定,将來某天要在雒陽相會,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
“你不打算踐約了麽?”
用力咬住下唇,仿佛惟有如此,才能阻止已漫上喉口的酸澀沖決而出:“如今看來,我怕是要負約了。”我慢慢笑着說。
沉默再度降臨,那麽長,宛如這無邊的夜,以至于當他的聲音再度響起時,我以為時光已在不知不覺中倒流了十四年——
“我始終記得那一年在壽春,染疫高燒中的你拉着我的衣袖,說:你不想死,你還沒有去過雒陽呢……”
心頭巨震中他轉首凝視着我:“同樣的,你知道雒陽對于我的意義麽?”
灑在江面上的粼粼的月光倒映在他眼中,光芒四射,目光伸向遠方,他的神情與聲音都慢慢變得遼遠:
“十一歲以前我都生活在雒陽,她是那樣一座富麗輝煌的城市,十步一樓,五步一閣,宮闕巍峨,市井繁盛,四方客商雲集,日夜游人如織。每一個生活在這座城市裏的人都由衷地為她感到自豪,許是因為父親是雒陽令,這種情感,在那時的我心中,又格外濃烈……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不過是離開五年之後,這座如此富麗輝煌的城市竟會被付之一炬!二百裏內,室屋蕩盡,無複雞犬……”
他扶欄的雙手一點一點收緊,心中的痛惜,就這樣随着慢慢鼓脹的青筋噴薄而出——宛如一腔熱血般,噴薄而出!
“何況除了國恨,還有家仇。所以,當我聽說破虜将軍擊敗董卓,兵進雒陽時,我無法不激動!及至聽說将軍入雒陽後見舊京空虛,數百裏中無煙火,而至惆悵流涕,繼而掃除宗廟,修繕諸陵,彼時年少的我,已偷偷在心底将他引為忘年知己了!”
“好在,我可以同他的兒子成為知己,光明正大地。他們一個個都那麽像他,甚至就連你,他的女兒,我也時常在想,你為什麽不可以像他一樣呢?”他唇邊現出一抹淺淺微笑,那是一個人在回憶美好過往時通常會呈現出的微笑,“那時在舒城,伯符與我聚合了那麽多熱血少年,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立志要匡扶社稷,拯救蒼生,在這亂世之中建立不世功業。于我而言,這份不世功業卻不是籠統而模糊的,它是有一個具體而清晰的目标的,那就是,我要親手重建雒陽!”
眼前驀地一片模糊,然而我咬住下唇,低低地:“可世間事,總是難以按照人們當初預想的那般發展,也總是難以如同人們當初預想的那般美好。”
“不錯,就如同,當我真的走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時,卻發現,它和我當初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他慢慢舉起雙手,月光下,那雙手修長、潔淨,他端詳着它們,聲音忽而低沉——
“本是一雙撫琴弄筝的手,而今沾滿鮮血……”
“你會感到後悔麽?”極低極輕地,我問。
“後悔?”憑欄遠眺,他仰天一笑,“不,我從不後悔。倘若上天必欲我付出代價,以告慰死于我手的無數冤魂,盡管來好了!但在此之前,周瑜,絕不負當年之志!”
“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相負的!”
陡然高聲,我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一霎時卻感到再繼續說下去,心中的彷徨與悲哀就要令我的眼淚決堤。
他的聲音卻輕緩下來,到最後近似呢喃:
“無法相負了,即使剜筋剔骨亦無法相負了……”
目光相接,只覺一抹異樣絢爛的光華流轉在他眉目間,宛如月下長河,潋滟襲人——
“它已溶入我的血液裏。”
他低回的聲音揚散入風,默默轉向他看不見的方向,我一個人在背光的黑暗裏,淚流滿面……
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相負的。回船時,心底忽而燃起一絲希望——
誰說權不可以食言?他是答應了劉備,可誰說他不可以食言?!
恍如一道閃電劃過長空,腦海裏猝然閃過的卻是劉備意味深長的笑容——
“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顧其器量廣大,恐不久為人臣耳。”
我會阻止的——不覺間我握緊雙拳——倘若這中間真的有什麽……陰謀,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