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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0 星隕似流火(下)

我是突然想起巴丘的江岸上有一座屈子祠的。半年前,我像個逃兵一樣連夜離開江陵,曾将船停泊在這裏等待魯肅。再往前,在江陵決戰周瑜中箭昏迷的那個夜晚,我曾在紀山腳下的屈子祠中彷徨徘徊,只不過最終,我揚長而去。

同樣的峨冠長劍,同樣的眉目低垂,是悲憫,還是漠然?太陽落山了,我看着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在神像臉上消失,忽然感到這個世界是這樣空闊。

如此空闊——

我的心在顫栗,恰似一粒飄浮的微塵感受到天宇的無際,為這無際而顫抖。

原來最終的最終,當一個人走投無路,還是會向命運低頭,匍匐在神的腳下。

“您寫過那麽多美麗的祭歌,迎神,祝禱,送神,都伴随着美麗的歌舞。可我既不會歌唱也不會舞蹈,不過我聽說以血和酒灌注于地,亦可達之于神明……”

拔出随身匕首劃破手指,滴滴鮮紅的血滴入酒碗。雙手捧起那只碗,我以其中血酒沃地——

“他不可以死。”我說,“您不可以,不可以讓他離開我……”

我反複念着這句話,直到清晨的第一線曙光射到我身上,我的心中,忽然朦朦胧胧地燃起一絲希望——

這一夜過去了,沒有壞消息!沒人送來壞消息,那會不會就是——已無恙了?

倏忽間我想起馬超來,上次在秣陵,我曾聽說當地有人得到了蔡邕的柯亭笛。我要尋來這管當世名笛,作為将來得蜀并張魯後,與馬超結援時的見面禮!柯亭笛,焦尾琴——我在腦海中勾勒着馬超與周瑜故友重逢的情景——馬超一定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太陽在一寸寸高升,沐浴在晨曦中,屈子像的臉龐一點點由暗轉明。我凝視着那張臉,心中的恐懼漸漸被希望沖淡,到最後,洋溢起一股暖暖的感激來——

沒有消息——沒事了,一定是沒事了!他還那麽年輕,正值盛年,箭創也好,時疫也罷,怎會那麽容易便将他擊倒?上天又怎會那麽殘忍,在奪走了江東那麽多年輕旺盛的生命後,又來奪走他?

乍然騰起的喜悅中,我又想起珊珊來,兒時的往事一幕幕掠過心田,像甘美的泉水,令我忍不住便牽動唇角,淺淺微笑起來。——我不能負約,我怎麽能負約呢?我們可是拉過勾兒的!當江東兒郎們一路與馬超聯合出關中,一路在周瑜親自率領下出襄陽、蹙曹操、掃平北方、靖定天下,我會去雒陽找珊珊的!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輝煌的、富麗的、由周瑜親手重建的、全新的雒陽!是的,我一定會去的!

天色越來越亮,豔豔秋陽向人世間灑下最燦爛的光輝。那光輝是那麽誘人,就像鋪展在眼前的錦繡未來。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舒一口氣,我站起,轉身,想要擁抱那燦爛的光輝。就在我張開雙臂的一剎那,一個黑點出現在我的視野裏,逆光中一點一點變大……

我掙紮,雙臂用力伸向太陽,伸向似乎已觸手可及的夢想。那黑點卻大成一個黑影,漸行漸近,越來越分明——

阿青……

再次站定于周瑜卧艙門前時,陳霆正捧着一卷東西走出來。我直勾勾盯着那卷東西,慢慢意識到,那是即将要被稱作“遺表”的東西。

腳下在塌陷,我在下墜,冰冷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漫過來淹沒了我!

紅着眼眶,陳霆在對我說着什麽,圍在卧艙外的将士們也在哽咽地說着什麽,然而我被隔絕在水中,只看到他們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翁主——”

有人拉了我一下,是阿青,她把我從水裏拉出來,然後我看到龐統,正站在我面前。

“明府請翁主入內相見。”

我聽到他的聲音,冷靜、克制,卻終究掩藏不住那一抹無可名狀的哀傷。擡起頭,我讷讷地看着他,而他輕聲地、嘴唇微微顫抖地補充道:

“明府清醒的時間,不會太久。”

仰首望向頭頂的天空,我慢慢閉上雙眼。重新睜開的一霎那,我忽然變得不可思議地冷靜。

門緩緩打開,簾幕緩緩拉開,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卻覺得他在一步一步離我遠去——

那舒城腳下的翩翩少年,光華漫身,如白玉如月光;

那牛渚江畔的一雙知己,怒馬鮮衣,并肩覽江山如畫;

那赤壁矶頭的三軍統帥,撫劍昂首,談笑間破甲兵百萬;

那群英會上的天之驕子,醉酒狂歌,盡奪所有人的容光……

斜倚在榻上,他沐浴在臨窗的晖光中,這一刻,所有定格在記憶中的畫面都在遠離他,如逝水一般遠離他,到最後,只餘一片純然的平靜——

他慢慢轉首看我,眼中是一片純然的平靜:

“這幅圖,我将它留給翁主。”

緩緩随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竟然就是那幅雍闿所獻的益州圖。此刻,它正被人緩緩卷起,在他目光纏綿缱绻的摩挲下,連同來不及實現的宏圖壯志一起,被卷起,摘下,宛如一片凋落的紅葉。

……留給我?

空自凝眸,我勘不破他眼底的深邃,只怔怔望着那片紅葉飄落他掌心。輕撫它,他的指尖在上面最後流連——他以心血煨紅的紅葉啊,他将它交給我:

“何去何從,惟願安好。”

眼前的一切都漸漸地模糊了,朦胧中,只有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金色光芒,刻出他最後的輪廓,一刀一刀,深深深深地,刻入我心底……

雙手捧着那幅圖,我緩緩轉身離去。我莊重肅穆地走着,就像走在一條狹長的橋上,狹長得僅能容一人通過,狹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如同一個輪回,頭頂的太陽開始一寸寸西斜,腳下大江滾滾東逝,長風低徊的天地間,一個生命正緩緩流走。

伸出手,我竭力想要去抓住什麽,可虛空中什麽也抓不住,惟憑欄孑立,眼睜睜看着風從指間流過,一去不返。

暮色是伴随着一道黑色羽翼降臨的,一只垂危的孤鷹,在圍繞着船頭的“周”字大旗盤旋幾周後,忽然展開它羽毛零落的黑色雙翼,刺向暮霭沉沉的楚天。

夕陽正在墜落,天邊的晚霞如火如荼,此刻的天空如此凄美,它翔舞其間,那般孤傲,最後擁抱天空的廣闊無垠。

“沒有人能目睹鷹的死亡。鷹是屬于天空的,生時它俯視萬物,當死亡來臨,它亦只會遠離它曾經俯視的一切,化入高渺無涯的天空,以保有最後的尊嚴。”

龐統的聲音自身後悠悠響起,停在我側後一步遠的地方,他亦舉頭望向天際,追尋着什麽,流連着什麽,傷痛着什麽。與此同時,有什麽東西正抽絲一般從我心上剝離,堅韌的絲線割開心肌,細細的血珠冒出來,順着絲線滑落,悄無聲息。

倏忽間,那只鷹用力地拍動了幾下雙翼,箭一般向高空沖去,朝着太陽的方向,朝着那團火光,直直沖去!撕開雲,撕開風,撕開我的心,越飛越快,越變越小,最後在那團炫目的、動人心魄的火光中,消失不見……

“大都督——”

一聲長長的傷嚎,蕩開在暮光下其色如血的長河上。

夕陽沉沒,暮雲四合,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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